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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再見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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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再見的序曲

四年前,鄧靖西同程倩婷一起將最後一筆債款付清,同對方徹底兩清,為了錢連軸轉了七年的母子倆終於卸下身上的重擔,辭掉那些日夜不休的兼職,只剩下主業以用於維持生活。

又工作了一年以後,程倩婷因為多年的辛勞倒在店裏,被店長送去醫院檢查,鄧靖西趕到的時候她已經醒來,躺在病床上,花白頭發,面容憔悴,吊著的輸液管看起來都快和她骨節差不多粗細。他付清醫藥費,感謝過好心的店長,在醫院裏陪了程倩婷兩三天,回到公司一個星期,在工位上寫好一張辭呈,但沒急著遞交。

只有他自己知道,要放棄好不容易開始走回正軌的生活需要多大的勇氣,鄧靖西的蓄謀已久因為這份恐懼被一直壓在心裏,程倩婷的病倒成為促成最終決定落下的契機。即使尚未真正離職,鄧靖西也仍然決定先告知她實情。話說出口,他以為自己的決定會招來程倩婷的斥責和怒罵,畢竟她和自己經歷過相同的一切,但很意外的,鄧靖西坐在出租房沙發上同她道出實情的時候,女人只是皺緊了眉頭沈默了良久,而後嘆口氣,走上前,將他抱進了懷裏。

“西西,”鄧靖西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她以這樣的口吻,這樣的稱謂稱呼自己是在什麽時候,他被喊得一楞,微微一扭頭,餘光就被程倩婷鬢角發間大片的銀白給占據:“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為什麽?”鄧靖西不明白她道歉的原因,一邊反問,一邊先蓄起一眶眼淚:“為什麽對不起我?我們……我們誰都沒有對不起誰。”

程倩婷不回答他的話,仍留著針孔青瘀的手輕輕拍在鄧靖西背脊上。她太久沒有這樣擁抱過他,原本還算平靜的心情在感到雙手用力環繞,衣衫下仍有大片空餘時突然泛起無比酸楚的漣漪。

她切身體會到生活帶入自己人生的每一次重擊,四處奔忙,毫無顧及別人的閑暇,如今才知道,原來她從小當成小花一樣疼愛呵護的孩子竟然已經瘦削成了一根滿是傷痕的竹,單薄到什麽衣服都無法填滿他身體裏已經流失的血肉。

離開了苦海,程倩婷才能重新變成一個母親,擁抱她唯一的寶貝,像小時候那樣擋在他面前,撫慰他的傷痛,替他擦去傷心的眼淚。

“很久以前,我也覺得我的天要塌了,我不知道該怎麽樣去面對這一切,去強撐著傷心,把一地狼藉收拾起來,再重新過日子。”

“但是現在,我們不也熬過來了嗎?一個人最值錢的就是自己這條命,和你自己比起來,辭職算什麽?”

“西西,想做什麽就去做吧,現在媽媽也終於敢對你說這句話了。你的人生還很長,哪怕從現在再開始,也沒有關系。”

那天,鄧靖西在程倩婷懷裏哭了很久。他的哭泣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不停的滑落,直到他力氣用盡,不知道什麽時候睡倒在她的懷裏。

那晚之後,鄧靖西回到崗位上,將工作進行到年終結算到賬的那一天。面對老板的詢問,鄧靖西沒有多言,他看了一圈自己好不容易一步一步走進的單間辦公室,看著自己辦公桌上工作組組長的名牌,最終也只是留下一句感謝,就轉身離去。

離職第二天,出租屋合約到期前三天,鄧靖西和程倩婷收拾好出租屋裏所有的行李,將鑰匙還給房東,地鐵換公交,先在北碚短暫落腳。

離職第三天,鄧靖西一個人前往東陽鎮,原本只是想同當年一齊買下他們房子和店鋪的屋主打個招呼,卻不曾想屋子和店鋪早已閑置多時。他按著當年那個電話號碼順利重新聯系上買家,一番溝通交流下來才知道,她已經搬離那裏多時,當時選擇接盤,也不過是看他們急需用錢,價格便宜,自己也剛好因為工作原因在東陽鎮暫時落腳,不過兩年後就離開。

掛了電話,鄧靖西第一時間先去了銀行,在查看了自己卡裏的餘額後很快又回電過去,問買家願不願意再把房子賣回給他。

可以啊,對面答應得相當爽快,說那個地方房子難賣,價格也低,她人已經不在重慶,原先不掛中介,也是懶得為了這麽一個房子和一個小鋪時常與這邊聯系打點。

“如果是由你買回去,那就是最好的了。”

電話那頭傳來幾聲溫柔和善的笑聲,讓鄧靖西眼裏莫名浮現起多年前那個面容嚴肅,卻在最終簽合同前主動多要下那個原本沒有被附加在一起的小門面的阿姨。他記得,她是個鐵路設計師,經常跟隨團隊全國上下到處奔波,如今,大概也已經功成身退,享受起閑暇的退休時光了。

“鄧?是姓鄧吧?我記得你那時候才高中。”

“嗯,是。”鄧靖西默了默:“謝謝您。”

“用不著謝我,是你自己爭氣。”

“行了,過兩天我過來一趟,咱們早點把事兒給辦了,也省得你們娘倆住酒店,浪費錢。”

自那之後,鄧靖西重新開始了東陽鎮的生活。因著程倩婷的緣故,從前那些愛在她店裏打牌娛樂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一夜之間又重新回到小小的店裏,如同沒有十年阻隔般熟練地操縱起牌局。他感恩所有曾幫助過他們的人,經營小店也沒想著能再有工作那時的收入,於是把定價放得格外親民——5塊一桌一小時,茶水免費續。

從那時候起,鄧靖西記得,自己似乎就從來沒關過店。春夏秋冬,風雨無阻,一晃幾年過去,由於門口的零食煙酒小櫃臺收益意外的高,於是親民政策不隨物價上升而調整,他維系著這種收支平衡,略有盈餘的日子三年多,印象裏,關門這樣的事情,眼下似乎還是頭一次。

發出去的信息一經確認,就收到了源源不斷的理解短信。鄧靖西粗略掃過一眼那些說話的人,大多也都與吳阿姨熟識。他沒再回覆,收拾好東西換好衣服,從房間裏出來,很快就往門外走去。

清晨,入眼可見的一切都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白蒙蒙看不太清楚,柔和的晨曦落在地上,像一地亮閃閃的糖紙屑。踏上門口那一小片陽光,鄧靖西垂頭看著,恍惚裏卻好像真的聽見了細細碎碎的動靜,一擡頭,同樣一身黑衣的淩衡出現在樓梯上,手裏正提著袋包在塑料裏頭的小面包。

他站在樓梯上,被籠罩進那層像夢境一樣虛幻的光影,讓鄧靖西恍惚,很快又清醒。

“早上好。”

“嗯,你也是。”

淩衡走到他身邊,將那袋還剩下一大半的面包塞進他懷裏,拉了拉背包的袋子,跟著他一起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問他,我們怎麽過去?

“開車吧。”鄧靖西低頭看了眼那袋面包:“鑰匙給你。”

時隔三天,同一樣東西重新回到淩衡手裏,那枚小小的,幾乎沒有任何使用痕跡的鑰匙在他掌心散發著一丁點涼意,很快就被他的體溫所包裹取代。他看著手裏的東西,又擡頭看了看走在前頭的,鄧靖西的背影,他跟上他腳步,將想問的話第無數次咽下。

熟悉的路線走了很多次,這個時間點,這樣的平靜,卻是再見後的

第一回。經過石橋,路過關著門的,鄧靖西的小館,逆著清早起來趕集的人群一路前行到那個小區門口,停著的車好好的呆在原地,上頭還是那些灰,還多出些落葉,一點也找不出前幾天被開動過的痕跡。

更顯得與那個晚上有關的一切,都像是淩衡自行臆想出的一場夢。

從濱江路離開到回到家,淩衡推開門,重新落座上自家沙發時,外頭的天都已經蒙蒙亮了。他倒在原地,匆匆看過一眼時間就睡著,他記得,自己閉眼前看到的時間停在五點。

而他再醒來的時候,早上匆匆一見的那縷陽光就已經垂落在下山邊緣,淩衡浮腫著眼睛,瞥一眼墻上的時鐘,看著已經停在六點過的時針發了一會兒懵,才緩緩坐直起來,一點一點重新變得清醒。

記憶隨著意識一起回籠,淩衡記起頭天晚上發生的所有,第一件事情就是摸出兜裏的手機。一大堆想要確認的東西在打開屏幕的一瞬間全都有了答案,鄧靖西的消息一條一條堆疊在屏幕上,從到家開始,中途消失幾個小時,又從中午接著繼續,最新的幾條停在幾分鐘前,不長的語音後頭跟著個未讀的紅點,很快就隨著淩衡的點擊而消失。

“睡醒了嗎?”

“起來之後說一聲,收拾一下,下來吃飯。”

誰也沒再提到那場爭吵,冷戰好像就隨著那天夜裏嘉陵江面的大霧一起迎著日光消散,淩衡能很明顯的感到,鄧靖西又變回了最初時的樣子,卻又好像……還留著一些只有他知道原因的堅持。

說不出來為什麽,也不敢在這樣的時候去追問他原因,淩衡配合著鄧靖西裝出不知情的樣子,不去深究他突然之間的回心轉意,他想,或許鄧靖西也需要一些時間來習慣自己的重新出現,習慣有他打擾的生活,也或許是別的,不管是用來做什麽,只要不再那麽長,哪怕不明就裏,淩衡也願意給。

跟著他上了車,鄧靖西依舊坐在副駕駛,他簡單收拾一下東西,掏出手機導航,將收到的地名輸入,機械女聲報出殯儀館的名字,提示當前略有擁擠的出城高速與預計到達時間,語音結束,引擎發動,車輛緩緩駛入道路,離東陽鎮越來越遠。

到殯儀館的時候,太陽恰好徹底出來,破開雲霧,從車上下來,淩衡整理好衣服同鄧靖西一起往裏頭走時,無意中瞥見放在副駕座位上的幾樣東西——衣服,抽紙,還有從自己手上給出去,沒有任何變化的那袋小面包。

“你怎麽沒吃點東西?”淩衡看著鄧靖西關好車門,一邊往裏一邊隨口問他:“回去的時候可能會有點晚,要不要把那袋面包拿上?”

“不用了,不大方便。”

淩衡沒再執意勸他,仍然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掠過鄧靖西被風吹得有些泛白的臉,那股刻意的疏離感在下一秒對方停下腳步等他上前後迅速消失,淩衡重新回到他身邊,在指引下找到了王奶奶的禮堂。

黑白的布置,隨處可見的白菊,小聲的哀樂在安靜的空間裏變得格外清晰。簽名,領花,哀悼,這樣的流程對於鄧靖西和淩衡來說都已經不算陌生。黑白遺照被菊花和線香簇擁在最中央,淩衡記得,他在很小的時候曾聽說過一個毫無依據的說法,即直視過遺照裏人物眼睛的人會沾染上不詳的氣息,跟著一起倒黴,或者是被某些不幹凈的東西纏上。

小時候,淩衡害怕鬼神之說,十幾年前也並沒有如今那樣規範的喪葬場所,有人離去,家屬便會招來那些一條龍服務,在逝者住所附近找塊空地,大多數時候也就是小區的道路或是廣場上搭下一個棚子,暫停著遺體與遺照,以供後人追思告別。他路過過很多那樣的靈棚,每次都會被秦山燕淩進,亦或者是外婆捂著眼睛快步走開。

時間過去,不懂得生死含義的小孩在親自見證,親自送走過摯愛以後才恍而明白過來那個說法的真諦,他想,如果他是最初的那個不敢直視遺照的人,或許他只是因為太害怕這最後一眼,會讓失去終點的,無盡的思念在瞬間決堤,不說再見,或許,他也就能夠固執地將那段有悔有憾的故事再繼續。

外婆走後,淩衡連鬼都不再害怕了,黑暗的地方對如今的他而言更像是一個傾訴的角落,他覺得,或許某個地方,她就在那裏。所以,當他走到禮堂正中,同那張遺照面對面時,他盯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張尚未被蒼老和病痛爬滿整張臉的面龐,彎腰,低頭,淩衡在鞠躬的時刻於一室的寂靜裏悄悄的沖她發問。

你們……是否已經在另一個地方再見?

“沒想到這麽快就和你們再見了。”

坐在桌前,淩衡恍惚的思維被旁邊鄧靖西輕輕一碰給叫醒。小方坐在他們對面,桌面上放著三杯冒著熱氣,拉花完整的咖啡,幾塊裝點精致的切塊蛋糕擺在中間,卻沒有一點動過的痕跡。對面的女孩眼見淩衡走神又被提醒,只裝作沒看見似的又把中間的吃食往他們面前推了推。

“本來是想著中午請你們吃個飯再一起回鎮上的,結果那會兒來了人,一時沒走得開,只能換成下午茶了,實在不好意思。”

“殯儀館的飯菜味道不怎麽樣吧?要不然……晚上等我媽回來,我們再……”

“不用了。”

淩衡搖了搖頭,眼神落在那幾塊蛋糕上,而後拿起勺子,切下一個小角送進口中。

“我們也沒做什麽,換成誰遇到那個情況,都不可能甩手走人的。這些原本也都用不上你來請。”

鄧靖西看見,淩衡終於擡起頭來,慢慢聚焦的目光在掠過身側窗口時明顯頓了頓,他已經回頭,鄧靖西卻又找到他方才停留的方向遙遙望出。長方形的落地窗斜對著嘉陵江江面,不遠處,八屏疊翠,朝陽橋坐落其中,十年如一日。

他不知道淩衡是因為什麽出神,也不清楚他方才停留的用意。從回來的路上就魂不守舍的人在面對小方後似乎終於找回些神采,鄧靖西看著淩衡在幾秒後掏出衣兜裏準備好的照片遞給對面的姑娘,在她流露出感傷模樣時又及時地出言打斷她眼淚的積蓄。

“照片是早就印好的,這本來就是王奶奶的那份兒,我只是做了個轉交人,讓它回到早就該回到的地方而已。”

“……謝謝。”

捧著那張照片,小方細細地打量著照片上每一處細節,幾次輕撫,最終才放下。她坐在原地,看著咖啡冒出的熱氣,在片刻後端起來抿過一口,收起淚水,別開眼,也學著淩衡方才的樣子望向窗外。

“這幾年,東陽鎮變化挺大的。我記得我小的時候,甚至還要坐船去對面城區,這邊除了各種已經快要被取代倒閉的老廠子,什麽也沒有。”

手裏的瓷杯向她手心傳遞著溫度,小方抿抿嘴,重新看向面前的人,語氣裏多了幾分喟嘆:“大學剛畢業那會兒,我連重慶都嫌小,更別說這兒了。誰想得到呢,現在這裏也修起了濱江公園,修起了文化園區,連這種咖啡店甜品店都有了。”

“有時候想想……也覺得挺神奇的。十年的時間,你說這裏變了,它卻一直都是這副樣子,破破舊舊的,好像被時代拋棄了一樣停滯不前,但你要說它沒變……”

“那誰又能想得到,有一天我竟然能在東陽鎮打卡網紅咖啡廳?”

話題轉開,聊起小鎮,氛圍似乎變得輕松些許。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大多的時候,淩衡都充當聽眾,聽起鄧靖西和小方之間提到的,他幾乎不曾知曉的,有關於東陽鎮的從前。也許是被提前打過招呼,小方從頭到尾沒有問過鄧靖西是否離開過這裏,又是出於什麽原因,規避著傷口的對話進行得還算順利,時間一點點過,在河對岸出現一片金色夕陽時,小方看一眼時間,先同兩人提出了告別。

“我還得去幫我媽收拾些衣服和用品,晚上還要回去守夜。”淩衡和鄧靖西隨她一起站起身:“謝謝你的照片,謝謝你們陪我說話。”

說過再見,她先行離開。淩衡和鄧靖西起身送她,卻反過來被喊停。看一眼桌上那些幾乎沒怎麽動過的飲品食物,她對他們笑一笑說,好歹吃點,別浪費。

小方推門出去,門口風鈴響一響,在安靜下來後,偌大的店鋪一角,就只剩下相對而坐的淩衡和鄧靖西。被蛋糕咖啡拴住腳步,在幾分鐘後的靜默對坐後,鄧靖西聽見一聲對面傳來一聲清脆的響動。

小勺碰瓷碟,心神不定一整天的淩衡擡起頭來看他,眼神裏流露出少見的遲疑。

“我們……”

“要不要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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