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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麻將可以解決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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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麻將可以解決很多事

抱著東西回到櫃臺前的人在話音落下的安靜後意識到自己來得似乎不大是時候,楊婧閉著嘴,眼睛卻忙得不可開交。她的眼神在淩衡和鄧靖西之間來回的掃,卻不覺得那句“道歉”像是正兒八經的求饒,更像是……

帶著調戲意味的玩笑?

總歸,好像不大真誠。

但自己在這兒,小淩似乎不大方便拒絕,他看起來有些顧忌,應當是覺得即使他選擇了推卻,作為旁觀者的自己也一定會選擇介入他們之間做些調和和勸說,即使楊婧並不知道他們倆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淩衡支支吾吾,在兩道目光的夾擊下被趕鴨子上架,卻依舊不忘初心,立場不倒,選擇中立。

“ 不大方便吧,你那裏都是客人,我去算什麽……”

“今天換了新的茶葉,我欠你一杯茶,正好這次還。”

一杯茶?

哦,是自己抓包抽煙的那天晚上鄧靖西主動提到的,要請他的那一杯茶。淩衡沒想到這件事的起承轉合竟然還能同更早之前的一句戲言牽扯上關系,看樣子,鄧靖西已經把他能搬的臺階全都鋪在了自己面前。配合著楊婧對自家茶葉的大力推薦,淩衡別無選擇,只能繳械臣服。

他將自己買的幾樣東西遞給楊婧結賬,一邊幫著她交遞,淩衡一邊將已經掃描過的貨品丟進了鄧靖西的貨物箱,付了錢,一言不發,插著兜先往前。

鄧靖西楞了楞,看著箱子裏那一堆雜七雜八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笑了。

“楊阿姨,方便等楊叔叔午睡起了以後把東西送過來嗎?”

“哦,行,行,我待會兒跟他說。”

“還有就是,你能借我把傘嗎?能遮陽的那種最好。”

鄧靖西追出去的時候,淩衡已經快要走完超市面前那個小坡。一直沒感覺到後頭有人跟上,不知道該怎麽轉換表情的淩衡走著走著就不自覺放慢了腳步,思考起來自己方才的回應是不是真的太冷淡。

那麽多東西,他難道要一個人搬走嗎?

……我是不是應該搭把手?哪怕是陌生人,他好像也不會真的視而不見。

淩衡在長達四五步的距離裏最終完成了糾結,他轉過身去,一片突兀的陰翳不期而至,在烈日底下造出朵傘做的雲,暗色落在滿是灰塵的灰石路面上,如同茫茫海面上一座孤零零的島。

鄧靖西撐著那把不知道哪裏來的遮陽傘站在他身邊,臉頰上殘留著一片奔跑後留下的薄汗。他微微喘著氣,白的皮膚被熱到有些發紅,一雙眼睛於陰影中閃爍著看向淩衡,仿佛在叫他等等。

“……你,你哪裏來的傘?”淩衡突然有些慌張,他感到自己的心正在被眼前安靜的一切用力的沖撞:“你東西呢?你不要了?我的也還在你箱子裏面……”

“晚點楊叔叔送來店裏,傘是找楊阿姨借的。”他又握高了一點傘柄,扭頭在肩膀上擦了擦臉上匯聚到一起的汗水:“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嗎?”

貼著地面蒸騰翻湧的熱浪隨著前進的步伐一步一步被踏碎,兩個人並肩的,慢慢的走,沿著馬路邊細窄的人行道,從超市一直走到他們的院前,經過鄧靖西臥室的窗口,都沒有人再說話。是覺得平和的氛圍可貴,還是被天氣熱到一開口就只剩下心煩意亂,淩衡不得而知,他借著那只握著傘的手定位向鄧靖西臉的方向,幾次嘗試,卻都只能看到他瘦削的下頜,以及半截紅而幹的嘴唇。

他記不得上一次他們這樣安安靜靜一起走路是什麽時候了,高三下的那半年充斥了太多堪稱毀滅性的兵荒馬亂,把所有涉及其中的人都攪亂得天翻地覆,從那個時候開始,淩衡和鄧靖西之間就再也沒有平靜可言,再之後,他們就再也不見,闊別十年。

淩衡的心亂做一團,他早已清楚那點不痛不癢的怒氣其實早已在他說出道歉二字時盡數散盡,但他走不下這個給得不夠徹底的臺階,在他告訴自己那些空缺之前,淩衡會始終陷在他的保留裏,不知道該和他提起哪些話題,也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跟他再撿起關系。

思來想去,淩衡還是選擇了沈默。他輕輕嘆了口氣,那一聲動靜比塵埃落地更輕,卻不偏不倚被一顆心全放在他身上的鄧靖西接住。

他想,他的循序漸進或許可以就此開始。

“前幾天都在幹什麽?”

“沒幹嘛。”鄧靖西突然開口,讓淩衡措手不及,他的回答快得倉促,很快又補齊:“天氣太熱,也不想出門,就呆在家裏打打游戲,看看劇看看小說,餓了就點外賣,或者煮點速食。”

“嗯。天氣太熱,待在家最好。”

踏上橋,橋那頭的麻將館已經能隔空看見一塊小小的招牌。人聲喧囂被關在門簾之外,隱隱約約的讓淩衡想起電影裏那些用來填充空白音頻,突出城市街景繁華的音軌。回過頭來,最近的城市與他相隔一片寬闊的河面,他正經過的橋梁上只有自己和鄧靖西,將眼前一切顯得置身世外般空曠。

“前兩天店裏空調壞了,聯系人來修,那邊說最近高溫,維修師傅們太忙,東陽鎮離得遠,大概要過兩天才能來。”

“我想了一下,覺得那個壁掛式的效果不大好,索性就去了一趟對面,換了臺櫃式空調。”

弦外之音很明顯,淩衡不是聽不懂他拐彎抹角的解釋,在幾天的空白得到合理的解答後又悄默聲的軟化掉最後一塊沒能融得徹底的心。他抿著嘴唇,終於敢直視隔在自己和他中間,被他握了一路的那個傘柄。

淩衡伸出手,將傘接過自己手裏,發燙的手心手背在一瞬間相貼,很快就完成交接。

“……那你前兩天都沒開門?”

“開了。”

鄧靖西看了眼接替自己繼續撐傘的淩衡,得到解放的手自然下落,在背後被他用另一只手輕輕撫過兩下手背:“有人願意來,我就得開。”

“照你這麽說,那要是天天都有人來,你就天天都開,都不休息嗎?”

“嗯。”

小店越來越近了,那幾扇加厚塑料做的隔溫門簾已經擋不住裏頭的碰杠吃胡,淩衡被聲音下意識吸引,先往那頭看了一眼,依稀瞧見櫃臺後有個人影,模模糊糊,不太清晰。他沒急著去確認那是誰,而是接著方才那個聽起來跟玩笑似的話繼續問他,你認真的?

“嗯。”鄧靖西點了頭,語氣淡然:“從回來東陽鎮以後就沒關過門,大概……三年。”

淩衡喉頭一噎,來得突然的語塞裏帶著疑惑不解,也帶著對對方日以繼夜的辛苦疲倦的心疼。而那點情緒很快又被鄧靖西表現出來的平淡給暫時壓下,他在心裏默默算了算時間,試圖將自己的時間線同他對軸,推算出幾年前,幾千公裏外,與他分隔兩地,生命共進的自己。

三年前……那時候他剛升組長沒多久,薪水上漲,工作量也跟著一起水漲船高,達到一個全新的高度,很快就將他原本就已經埋在身體裏的各種小毛病一一引爆。淩衡活了這二十八九年,進醫院的次數除了剛出生那幾個月,就屬那段時間最多,手臂頸椎腰椎接二連三出問題,最嚴重的時候,替他做中醫理療的醫生都跟他混成了朋友,省了他每次針灸艾灸的掛號費,人來了,自己就熟門熟路地往床上一躺就行。

大病小病纏纏綿綿,身體不好始終不是什麽值得拿出來當談資的好事。淩衡轉念一想,忽然覺得鄧靖西這樣,似乎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過得還可以,雖然無法離開這一畝三分地,但好在環境輕松,不緊湊,也不壓抑。

“現在累了,以後總有休息的時候,總不會少了誰的。”

說完話,淩衡擡手去摁下收傘的開關。“哢噠”一聲,骨架相連處崩開,帶著整把傘軟塌收縮。他們已停步在茶館門前,作為老板,鄧靖西先替他撩開門簾,將淩衡帶進了涼快的室內。

“吳阿姨,我回來了。”

淩衡看見櫃臺後的人在看見鄧靖西出現時笑著站起身來,為他挪出了桌臺後唯一的坐位。她收起還在播放動感舞曲的手機,推了推臉上的老花眼鏡,笑容把圓潤臉頰上的肉堆簇到一起,而後趴在桌邊,同蹲下身整理東西的鄧靖西仔細說起話來。

“誒,小鄧啊,你不在的時候我剛賣出去四包煙,都是些什麽,賣了多少錢,我這兒都給你記著呢。哦,還有幾個小孩來買了兩包QQ糖,草莓味和藍莓味的,我就直接讓他們自己撕的。錢也都在這兒了。”

“好,謝謝吳阿姨。”

“沒事沒事,我反正也沒事幹,幫你算算賬也算預防老年癡呆。”

鄧靖西抱著地上的零錢盒起身,她跟著一起往旁邊挪,本意是讓開他活動的空間,卻不小心撞到了站在後頭安靜看著的淩衡。吳阿姨轉過身,一個面生的帥小夥映入眼簾,她先是一楞,然後操著一口正宗的重慶方言對他一連說了好幾個不好意思。

“沒事。”

淩衡沖她擺擺手,眼見著那一頭燙得細小有型的卷發從自己面前閃開,靠著自己旁邊的墻面站定。吳阿姨上下打量著淩衡,剛想開口同他說些什麽,鄧靖西就先從旁邊的冰箱裏拆開一瓶冰水塞進淩衡手裏,在背後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喊老板的聲音裏沖他忙中不亂地解釋。

“我先去忙,你在這兒坐一會兒,很快就好。”

“嗯。”

淩衡點點頭,下巴還沒重新擡起,鄧靖西就已經一頭紮進了身後坐得滿滿當當的牌桌廳堂裏。聲音很吵,好像四面八方都在喊他的名字,讓他找零,讓他加水,讓他遞一包常抽的煙送去那人桌邊。淩衡站在那個被櫃臺站了一半的,窄小的門口,背後緊貼著冰涼的門簾,他看著那個身影在人群裏不停的穿梭,一刻不得閑,臉上掛著標志的笑臉,那是學生時代鄧靖西臉上幾乎從不會出現的偽裝。

“為什麽要對每個人都笑臉以待?他們怎麽看我,關我什麽事。”

充滿傲氣的話同那個穿著校服,掛著一側耳機的少年從淩衡腦海裏一閃而過,沒入面前一句接一句的呼喊裏,將對比凸顯得過於清晰。不遠處的走廊裏,鄧靖西彎著腰,同一個有些耳背的老婆婆說話,同她耐心地重新算起找補的零錢,不厭其煩地重覆著同一句話,在確保她聽清後才把錢遞回。

巴掌大的店,擁擠的人群,舊到有些泛黃的墻壁,還有腳下上個世紀裝修中最愛用的紅色磚,淩衡的眼神落回到鄧靖西手頭那個塞著軟木塞的保溫茶壺上,熒光粉的外殼上印著兩條象征著年年有餘好兆頭的圖樣,整個屋子,連同著坐在這裏的絕大部分人一起,將這裏短暫的帶回到電子通訊剛剛興起的那個時候,差一點也把本還在同現代社會齊頭並進的鄧靖西一起埋沒。

在意識到他已經停留在這間“過時”裏整三年的時候,淩衡感覺自己快要被夾雜著遺憾的心疼給淹沒了。

“小夥子,你坐呀,小鄧少說還要忙好一會兒的,你坐著等,也沒那麽累撒。”

一直站著旁邊的吳阿姨從不遠處堆在一起的塑料凳裏取下一個,很自來熟地拉著他靠邊坐下。淩衡沖她說謝謝,第二個謝字還沒出口的時候就被她熱情地塞進手裏一把瓜子。一擡頭,吳阿姨已經率先磕起來,哢嚓哢嚓,迅速剝離出一顆完整的肉,塗著紅指甲的手因為肉感顯得富態圓潤,讓淩衡想起與自家親媽交好的幾個阿姨,也愛做這樣卷發的造型,塗這樣艷麗的指甲,來顯示自己的光彩依舊。

“謝謝阿姨。”

“誒,小夥子,你不是重慶人啊?”

被他的口音喊得一楞,吳阿姨有些驚訝地看向淩衡。在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後斬釘截鐵的問他,你是北京來的吧?是小鄧的朋友嗎?你們倆都長得這麽好,果然,小帥哥就愛和小帥哥一起玩。

“你是什麽時候來的?應該沒幾天吧?之前從來沒見過你。”

“是,我上個星期剛回來。”

“回來?你在這邊有房子?以前是在這邊住過嗎?”

“我外婆是這裏的人,我回來,就是住她以前的老房子。”

往地上丟瓜子殼的手一頓,吳阿姨忽然湊近他仔細打量起來,在看了一會兒仍然毫無頭緒之後問他,你外婆叫什麽名字?

“陳美淑。”淩衡附加了一句解釋:“我們就住橋那頭。”

“啊,你是陳老太的外孫啊!”

吳阿姨一拍大腿,手裏的瓜子都震掉兩顆。淩衡原本準備替她接住,卻因為她搭上自己肩頭的手限制了動作,沒來得及,只好眼睜睜看著那兩個可憐蛋與一地殘渣躺在一起。他這才註意到,茶館地上到處都是各種堅果的殼,夾在著煙灰煙頭,顯得整個環境都有些臟。

“哎喲,我媽以前和你外婆可是初中同學,兩個人幾十年的好姐妹,我記得我小時候還經常見她,後面出去打工就見得少了。”

“你們是不是在北京住去了?我記得好像都好多年了吧?我媽那時候還總給她打打電話聊聊天什麽的,這幾年好像……都沒怎麽聯系了。”

吳阿姨心直口快,一時間忘了年齡這檔子事,不小心戳到了淩衡的傷心事。眼見著面前的人沒搭話,她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把瓜子往旁邊桌上一放,有些促狹地拍拍手,問他人是不是已經過世。

“是,今年年初走的,走得很安詳,沒受什麽痛,在她那個年齡來說,應該也算喜喪吧。”

“……是,這個年齡的老人了,沒病沒災過去的,也少,老太太也是有福氣的人。”

兩人的對話莫名行進至略顯沈重的方向,引得原本樂呵呵的吳阿姨也跟著一起有些傷懷。她嘆了口氣,對淩衡說,也許她們家那位也就是不久的事兒了。

“前幾天生了病,小感冒,但是在這個年齡就搞得很嚇人,只能去醫院住院。人醫生一看,年齡這麽大的老人了,也不敢跟你用什麽重的藥,只能不痛不癢的維系著,讓她好受些。”

“我們這些做兒女的也只能做點出錢出力的事,知道她人老了,一輩子快到頭了,但總想著讓她多留會日子,總覺得人還在,只要能吃飯說話,還在喘氣,就感覺自己起碼還有個媽,自己也還能是個孩子。”

“……唉,不說這些了,好端端的,說得人傷心。”

吳阿姨擦擦眼眶,沒落出的眼淚在她手指邊緣短暫停留,很快就被衣角一抹,徹底消失。她擡起頭來看向被自己說得一臉正色的淩衡,為緩和氣氛,先沖他笑了笑,問了他些無關緊要的問題轉移話題,也不涉及什麽隱私,不過是結沒結婚,工作怎麽樣,回來是長住還是短居,淩衡都挨著挨著答了。

“噢,那你這回回來,就是專門來找小鄧玩兒幾天的嗎?還是說回來收拾收拾老房子?”

原因不能對她說明,淩衡只好打著哈哈解釋說兩個都占,而且他也想回來休息一段時間,調理調理身體。

話說完,吳阿姨看著他笑,語氣裏帶著點詢問的意味,問他能不能加個微信。

“我沒別的意思,就覺得和你這小夥子聊得來,既然要在這邊住一段時間,那加個微信,之後遇到了也還能說得上話嘛。”

“好的。”淩衡接過她遞來的手機,一邊輸入微信號一邊隨口繼續問她:“我看您在這兒好久了,是在等人嗎?”

“哎呀,不是,我本來是約好了幾個人打牌的,桌都定好了,結果有個人一直不來,另外兩個在這裏等了會兒覺得裏面煙大,就去隔壁廠裏面看他們裝修了。這人湊不齊,我們還怎麽打嘛,估計今天都打不上了。”

吳阿姨帶著點怒氣地轉身指了指最裏頭角落裏那張空桌,跟淩衡抱怨:“你看嘛,我錢都給了,從一點等到現在,都三點了,六點鐘小鄧關門,他還不來,這個人真的是有點好笑。”

“啊……”

淩衡把手機還給她,順勢看了眼那張被人擋得差點看不見的空桌:“那要不要試試找別人頂個位?您朋友還有沒有能有空過來玩會兒的?”

“這麽臨時喊喊哪個嘛,頂位也要能喊得到人吧。”

淩衡看著吳阿姨失望地一搭手,安靜下來幾秒,很快又像想到了什麽似的緩緩地動了動脖子,向著自己看來。

“小淩,你會不會打麻將?”吳阿姨的語氣在看見他遲疑的表情後變得高興:“你會打什麽我們都能打,我們不打大了,就打個一塊的高興高興,怎麽樣?”

“我……?”淩衡對自己為了應付應酬才學的那點技術沒半點信心:“我打得不好,要不然還是……”

“吳阿姨,讓淩衡和你們打,多不公平。”

淩衡和吳阿姨同時擡起頭來,看向終於忙完抽身過來,走到兩人面前停下的鄧靖西。他丟下手頭那塊擦水的抹布,將腰間的圍裙解開來放上桌面,而後伸手來自然地搭上了坐著的淩衡的肩。

“不如我先帶他兩把,再讓他自己跟你們打,你看這樣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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