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神靈出現一瞬間

關燈
第8章 神靈出現一瞬間

門一拉開,淩衡差點一頭撞上鄧靖西腦門,他被直楞楞站在門前的人嚇了一跳,本能的往後退回到正對著門的床尾邊上,心有餘悸地看著面前的人,問他在幹嘛。

“一點聲音都沒有,嚇死我了。”淩衡一邊吐槽一邊繼續扣手裏頭的電池,沒註意到鄧靖西一瞬間改變的眼神:“你站那兒不熱?怎麽不開個風扇吹著再說。”

“不熱。”

鄧靖西站在淩衡臥室門口不動聲色打量了一圈房間,再走到他面前,低著頭看了幾眼他堅持不懈和那兩節電池還有遙控板做鬥爭,然後伸出手來,從上往下去將他擺弄的東西全都扣進自己手裏。

他的手指碰到了淩衡熱乎乎的掌心,鄧靖西瞥了一眼還呆楞著站在原地的淩衡:“幹看著幹嘛?去開個風扇。”

“……你不是不熱麽你。”

淩衡搞不定的遙控板換到鄧靖西手裏,就那樣輕松地被撬開。淩衡看著他往裏頭安裝電池,一邊看一邊繞開他往不遠處的桌邊靠近,擡手摁開了放在背後的風扇。嗡嗡嗡的動靜伴隨著一陣一陣掃過背後的涼風,鄧靖西在第二圈縫掃回他背後時將遙控板安裝完成,轉身去打開了空調。

兩個人在機器發出啟動音的瞬間齊齊看向客廳角落的方向,鄧靖西先反應過來,很自然地回到沙發邊落了座,同還站在原地的人一上一下面對面看著對方。鄧靖西恰好坐在沒有陽光的角落,他穿著身幹凈簡單的白t牛仔褲,,靜靜的坐在那裏,不說話,只是默默地上下打量著這個久違的房間。

“沒什麽變化,就換了點新的家具,來得太倉促,墻都沒刷。”

“嗯。”鄧靖西的目光轉向那張擱著風扇的角櫃:“這個也沒換。”

夏末秋初的重慶熱到讓人頭暈腦脹,剛剛開始運作的空調冷氣還不夠完全驅散屋裏的熱氣,悶熱昏暗的老房間裏散發著被水汽氤氳到潮濕,而後又變脆幹裂的老木板味。用了幾十年的老櫃子表面已然累積出許多磕碰留下的痕跡,嗡嗡直轉的風扇旁邊空著位置,將那些深深淺淺的劃痕暴露在外。

一筆一劃,好像一不小心碰開了某個積了灰的開關,讓鄧靖西原本空空如也的眼前忽而多出一對虛浮的光影,伴隨著打鬧,伴隨著笑聲,操縱著一把已經生銹的美工刀不受控制地在上頭推動,橫撇豎折,把線條亂糟糟揉在一起,讓人看不出那原本是獨立的兩個字。

半個月前,鄧靖西親眼見證了這扇已經許久無人問津的房門被人拿著鑰匙打開,他聽見動靜,從睡夢中被驚醒,踉蹌著上樓來看時,卻只同一群穿著工作服的工人們碰上面,看見那些從前也接待過自己的桌椅板凳被一個一個往外頭搬走,套上麻繩,再被當成垃圾一樣丟進大卡車的車廂,轟隆隆運走。

直到黑漆漆的尾氣都在發燙的路面上徹底消失無蹤,鄧靖西也依舊站在院子前的公路邊上,楞楞地盯著那條空空的長路,任由太陽將他的臉曬到發紅發燙。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就和那些家具一樣,是被房屋主人忘記,最終選擇丟掉的廢品。

“你一直盯著那個櫃子幹嘛?”淩衡看見他出神的目光,有些疑惑地走上前,已經忘記那花做一團的痕跡有一半也出自自己的手筆:“是挺舊的,但也不影響使用吧?你那個眼神,讓我感覺它下一秒就要塌了。”

“不是正好?換個新的,新的總比舊的好。”

淩衡被鄧靖西逗笑,連帶著有些僵硬的氣氛跟著一起變得松弛。他繞到桌前,用手輕輕撫過那張角櫃的臺面,手指無意中掃過那片劃痕,笑容隨著輕松的語氣重新在臉上浮現。

“照你這麽說,人人都喜新厭舊的話,那世上豈不是遍地都是負心漢?”

他擡起頭來看向坐在那兒的鄧靖西,從對方的表情裏後知後覺發現自己這話說出口有多不合適。新舊的話題在現在的兩人之間稍顯尷尬,負心漢之類的言論就更加不適合用於舊情人相見。淩衡不自然地扭回頭去,從櫃邊離開,端起旁邊的水壺,給鄧靖西倒了一杯水。

“……你要是不急,可以休息一會兒再走,現在外面很熱。”

“我也是這麽想的。”

淩衡把杯子往他手邊推去,在聽見那句毫不客氣的話時擡眸看了他一眼,收獲一個同樣理所應當的眼神以做回應。

“……行吧,你坐著吧。”

“你不坐?”鄧靖西將一只手搭落旁邊空著的沙發:“還很空。”

“……坐,為什麽不坐,能坐著我為什麽要站著。”

面對面的姿態很快隨著淩衡調動的步伐變成肩並肩,他瞥一眼座位,以鄧靖西那只尚未收回的手作為丈量單位,在離他三個手的另一側扶手邊落下。淩衡翹起腿來,與鄧靖西分坐兩端,望著不遠處的白墻,滿腦子都被尷尬占滿。

“你說你回來休養身體,是怎麽回事?”

“嗯?”淩衡很快反應過來,把語氣調動到自然:“沒多大事兒,就是坐辦公室太久了,腰肌勞損,氣血不足,腱鞘炎頸椎病什麽的。”

“這不是想著,養病需要安靜,這兒就安靜,所以就回來了。”

這話半真半假,真的是養病,假的是真相遠不止這麽寥寥數語,只是不便於同鄧靖西細講,被淩衡省去了太多至關重要的細節。

淩衡初次決定回東陽鎮來小住的時候,是在今年初。

那時候發生了一件大事,幾乎陪著淩衡從小到大的外婆,在北京第一樹春花盛開的時候,安詳地去世了。

對於她的去世,秦山燕雖然傷心,但也因為老人家走得安詳平淡,所以也沒有太過損耗精氣。在操辦完所有的喪事以後,沒過多久,她就重新回到了廠子裏,繼續跟淩進一起操持起工作上的事。又過去一段時間,秦山燕在某天如往常一樣回到家,在看見空空蕩蕩安安靜靜的屋子時突然發現,與媽媽一起從自己生活裏消失的,還有她那個總是吵吵鬧鬧的兒子。

那時候,距離老人家過世剛半一個月。秦山燕從勞累和傷痛裏抽離出來,反應過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給淩衡打去了個電話,問他怎麽這麽長時間不見蹤影,叫他別拿加班搪塞她,他從來沒有加班加到一個月不回家過。

她想過很多答案,覺得淩衡也許是害怕觸景傷情所以臨時搬出去住一段時日,也或許是借工作來澆滅心裏的難過,成日都埋頭苦幹,也或許是害怕她的關心詢問,所以特地挑在他們不在的時候回來過,然後又早早的離開,但秦山燕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打出去的電話將信號用力拋擲到了幾千公裏之外,落進了氧氣稀薄的雪山。

她沒有在那通電話裏聽見淩衡的聲音,他短暫的接通,然後在一陣電磁波的亂音之後很快的掛斷。就在秦山燕準備報警的第二天,她收到了一張照片。

“我帶外婆來看雪山了。”

一雙滿是劃痕和積雪的手套,一張被攥出褶皺的黑白老照片,照片裏的姑娘如花似玉,大眼圓臉雙馬尾辮,沖著鏡頭大方自然的笑著。下頭的時間停在七十八年前,同緊跟在後頭發來的定位裏顯示的世界實時時間相隔就快要一個世紀。

秦山燕看著屏幕楞了很久,等她反應過來時,她已看著那幾條根據定位搜索出來的信息淚流滿面。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祖國的另一端有一座矗立在高原的岡仁波齊雪山,在它海拔5650米的卓瑪拉埡口風雪之中,靜立著尊寄托著無數思念和淚水,被貼滿了照片的往生石*。

幾天之後,淩衡回了家,帶著被凍傷到仍有些發紅的臉和那張照片一起。他出現在門口時,身上仍然穿著登山的那身行頭,整個人看起來肉眼可見的消瘦了許多,卻不讓人覺得頹喪。

看著兒子,秦山燕和淩進所有準備好的,用於教育和安慰的話一句都沒有說出來。他們總覺得淩衡變了,去了一趟雪山,好像找回了丟了很多年的魂兒,多了些少年時的堅定,像是決定好了,一定要去做什麽事。

秦山燕隱隱覺得,淩衡大約是想辭職。她一直都覺得淩衡的工作對他而言實在是太過折損元氣,但奇怪的是,他把自己累得一身病,卻仍然不肯放棄,一幹就是這麽些年。以前不清楚他堅持的原因,現在也不清楚他突然要放棄的原因,所以秦山燕在期待和高興之餘,那顆心總是無法完全的放下,她害怕緊跟在放手之後的是另一樁更加驚天動地的抉擇,為此,她提心吊膽三個月,在入伏以後收到了淩衡辭職的通知。

他帶著東西回了家,在家裏和附近中醫院裏奔波了兩個月,每天吃飯睡覺去理療,幾乎三點一線,安定到讓淩進和秦山燕越來越不安。果不其然,在淩衡為其一個月的理療結束後,他踩著八月的腦袋,在某個兩人都齊齊下了個早班的傍晚對他們說,我要回東陽鎮去過一段時間,就當養病了。

淩進和秦山燕當即就傻了眼。

他那時候打定主意回東陽鎮,秦山燕先是反對,而後又想起他之前一個人一聲不吭跑去雪山的歷史戰績,帶著變軟的心又來過問了好幾次具體原因。但淩衡都只是模模糊糊說了個大概,就是不肯跟她說個清楚。

這個話題就這樣拖拖拉拉到了臨出發前幾天,淩衡已經開始收拾起行李,秦山燕一聲不吭站在門口看著他收,過了會兒最終還是選擇服軟,進了房門蹲下身,幫著他一起疊衣服收東西。

而淩衡依舊不說真話,他只是和以前一樣嘻嘻哈哈,跟她說,謝謝媽。

那一聲帶著嬉笑的“媽”,讓正在疊衣服的秦山燕一下就選擇了放棄去追問他非要回到那裏去的原因。一件xl碼的男士t她要折疊三四次才能變成一個整齊的小方塊,而眼前這個一米八幾的大人,從前也不過是自己懷裏只知道哭和睡,衣服小到不用改都能拿去給鄰居家泰迪狗穿的嬰兒。

“回去以後三餐要規律,不要老吃外賣,全是垃圾食品,不會做飯就找個阿姨來負責一下這塊兒,不許蒙混過關。”

“我知道,我還能虧待我自己不成。”

“老房子我找人重新換了點家具,你過去以後屋子裏要是有味兒,你就自己開窗透幾天氣,別就跟個傻子一樣在裏頭吸甲醛。”

“媽,我有你說得那麽蠢嗎?”

“證件什麽的都帶好,你爸給你那卡你也拿走,有什麽事兒要及時跟家裏說,不要再亂跑。”

“保證完成任務。”

最後一件衣服收拾好,行李箱旁邊堆集的東西終於全都清空。秦山燕看著淩衡把它合攏,關好,然後重新提起,拉著那個巨大的箱子往門外去。不知道為什麽,秦山燕突然有些難過,她一下將他叫住,想挽留,卻說不出口。

“……重慶那邊九月也很熱,你要不要晚點再去?”

淩衡停在那裏,片刻後將箱子放下,轉身過來回到她面前,張開雙臂,將她輕輕攬進了懷抱。

上一次這樣的擁抱並不久遠,在外婆去世的那天晚上,淩衡也這樣抱了秦山燕很久,她在安靜地流淚,他也是。

但這一次淩衡沒有哭。

“媽,我又不是不回來了,你幹嘛那麽舍不得我?平時不總是嫌我煩嗎?”

“……你這孩子。”

她噙著那幾滴自己都不知道出現原因的眼淚,握著拳頭輕輕錘了一下淩衡的胸口,手指關節突起,她明明沒有用力,卻清晰的在拳頭落下的時候,感受到他胸前的骨骼。

“回去以後好好照顧自己,別再總是一副要死不活樣了。高興點,過高興點,想怎麽過就怎麽過,只要你高興,我倆就給你買單。”

“好啊,這可是你說的。”

淩衡皺了皺有點發酸的鼻尖,彎腰將腦袋擱在秦山燕肩頭,企圖將已經高出親媽一大截的自己再團巴團巴變成小孩兒,重新縮回她不論什麽時候都可以替自己遮風擋雨的懷抱。

“那我這次回去,可就只做一件事了。”

“……什麽?”

“我回去,找找我的開心。”

就這樣,淩衡回到了東陽鎮。路程遙遠卻並不累人,不過是各種交通工具的換乘而已,但越靠近故土,淩衡心裏的不安卻越來越劇烈,甚至遠超過他背著氧氣瓶跟著向導準備登山的時刻。

近鄉情更怯,淩衡用小學時候就一直背的古詩來寬慰自己異樣的感官,但這樣的說辭顯然更像是一種掩耳盜鈴。在見到鄧靖西以後,淩衡很快就意識到,自己不安的原因其實很簡單。

他篤定的告訴秦山燕,他回到東陽鎮是為了找開心尋樂子,但實際上,他其實只是為了找到一個人。

而這樣的一個人,此時此刻正靜靜的坐在他的身邊,端著他倒出來的熱水,同他一起躲在空調房裏,一起逃避重慶的烈日。

西藏的風雪在淩衡眼前急速消融褪色,露出眼前這幅畫面清楚,色澤艷麗的彩色照片。體會過高原缺氧,失溫眩暈的感覺以後,淩衡再也不想再走進那場無休止的大雪裏,用眼淚反覆的敲擊天堂的大門。

淩衡靜了靜,在明確了自己想要達到的目的之後,整理好心情,主動開口去嘗試破冰。

“我大學在北京讀的,學校不錯,學的計算機,也算是趕上時代風口了。”

“讀完以後,我爸讓我回去管廠子,說我可以順帶發揮下專業搞點創新什麽的,但我沒去,把他們倆都氣夠嗆。”

“大學畢業以後,我就自己出去上班了,專業對口,計算機編程方面的。前東家那待遇沒話說,但就是沒個準點的,天天加班,晝夜顛倒,累得要死,前段時間索性就辭了職,回家呆了一段時間,然後就想著找個地方自己安靜安靜,就……回了這裏。”

“你……”淩衡有點猶豫,扭頭的動作僵硬得像個抽了發條的機器人,他看向鄧靖西:“高中以後,你都在幹什麽?”

鄧靖西沒立馬說話,淩衡以為他是在想著該從哪裏開始說起,又該怎麽回答,他包容了他的沈默,對方卻沒有以同樣的心軟來回饋。

“也和你差不多吧,上班賺錢,大家不都這樣嗎。”

他雙手交握著那杯抿過一口的水,眼神垂落在上,很快就收回。無處安置的眼神很快落回到淩衡那裏,鄧靖西對他說,謝謝你的水,只不過它有點燙,現在還不怎麽能喝。

“冰箱裏有冰水,你要不要……”

“不用了。”

鄧靖西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那杯在冷氣房裏不停往外冒著白煙的熱水方才燙得他手心刺痛,突然放開,殘留在他那裏的餘溫依舊灼熱燒人。

“店裏還有點事,”他站起身,這一句話無疑只是通知:“先走了,有機會再聊吧。”

“……行。”

揄系正利8

淩衡沒有留他,他跟著鄧靖西一起站起身,操著主人家的氣派替他開了門,將他送出去以後很快把門關上。“嘭”的一聲響將樓上樓下都貫穿,鄧靖西往下走了幾階的腳步在那陣回聲裏短暫的頓住,然後很快又恢覆正常,繼續前進。

他從單元樓走出,經過庭院,踏上那條連接著石橋的小路。在經過自己窗前時,鄧靖西有意放緩了速度,看清樓上那扇窗簾緊閉的窗,捕捉到那個抖動著垂落,人影一閃而過的角落。

望著面前被烈日蒸騰,空無一人的長路,鄧靖西倏而笑了。他繼續往前走,越往前,臉上的笑容越淡。

淩衡還喜歡他,這是他確認的第一件事。

淩衡生氣了,這是他確認的第二件事。

鄧靖西暫時只想處理第二件事。

他開始有意尋覓起一個緩和的時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