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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以貌取人不是好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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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以貌取人不是好習慣

“怎麽不見小鄧?”

“噢,他去上美術課了,中午才回。”

楊婧從櫃臺後扯出個塑料袋,再伸手去拉了一把坐在那兒專心致志玩泡泡堂的小女兒。4399頁面的游戲音效在幾聲催促後不情不願停止,被打斷游戲興致的小朋友從板凳上跳下,抓起桌臺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往袋子裏塞。

正值上午最忙的時候,門口來了好幾輛送貨的車,楊婧抓起貨單就往外頭去,只留下楊柳沁一個來招待淩衡。看一眼暫停的電腦屏幕,再看一眼面前手忙腳亂急著繼續去打游戲的小姑娘,淩衡很好心地對她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這麽著急,等會兒就會被炸彈炸死的。

“我才不會!”小楊柳沁氣鼓鼓地擡眼起來瞪他,抓拿零食的動作也跟著一起變得蠻橫:“每次你都笑我,我已經不會死了!”

“行行行,你長生不老,你萬壽無疆。”

淩衡被小女孩的模樣逗笑,將錢遞了過去。50面額讓女孩面臨著兩位數的加減乘除,這對一個剛掌握這項技能不久的小孩兒來說實在有些難度。她開始掰起手指頭算,淩衡也不去催她,就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她算數。

“減8塊,再減兩個12塊……”

“24了,你繼續算。”

“不要你提醒我,我要自己算!”

好好好,算算算。沒有鄧靖西陪著一起磋磨時間,淩衡倒也樂意由著小孩兒玩。他往旁邊稍稍,斜著靠在桌臺上,給別的客人讓出結賬的空間,又幫著招呼楊捷楊婧過來算別人的賬。掰手指游戲在送走兩撥人以後終於結束,楊柳沁拉開收銀櫃,從裏頭數出四個硬幣往淩衡面前的桌板上一放說,你的錢。

“噢,行。”

他將幾個叮鈴哐當的硬幣揣進褲兜,提起袋子準備走人。淩衡轉過身,餘光裏瞥見那個迫不及待側身過去的小姑娘正捏著指尖,從錢櫃裏抽出一張一塊錢人民幣來,折疊兩下,放進了自己的棉服兜兜。

天娘誒。淩衡心裏一緊,他急忙扭頭看了一圈周圍,發現沒人註意到她的動作,又連忙將袋子往旁邊累在地上的牛奶上一放,一腳邁到櫃臺裏去,將楊柳沁擋在自己懷裏,彎著腰對她說,快點,把錢放回去。

“這是我的錢,我為什麽要放回去?”

“什麽你的錢?那是你爸爸媽媽的錢,沒經過他們同意不能拿!”

淩衡握著她肩膀,眼睛落在她衣兜上,卻又不好直接伸手去拿,只好又勸她說,快,聽話,把錢放進去。

“誰跟你說我沒經過爸爸媽媽同意的,這是他們答應我的,收了一單的錢,就可以獎勵我一塊零花錢!”

“……真的假的?”

“你不信我幹嘛問我。”

楊柳沁不滿地哼哼一聲,掙脫他的手,擡起頭向著外頭大喊了一聲媽媽,將剛清點完貨品好不容易得空的楊婧一聲喊回了跟前。

“媽媽你跟他說,是不是你說的,我算一次賬,就獎勵給我一塊錢!”

“是呀。”

楊婧笑瞇瞇地看著她,眼神很快挪向站在楊柳沁身後的淩衡身上。她知道他大概是誤會了楊柳沁偷拿錢,於是跟他解釋了幾句,要他放心。

“噢,那行,只要不是偷偷拿的就沒事兒。”誤會一場,淩衡也倒不覺得尷尬。正義標兵給歸來的正牌老板楊婧讓出位置,一邊往外走,一邊又問重新打起游戲來的楊柳沁,這麽小就趁著寒假來當童工,這馬上就要開學了,賺了錢,不準備請哥哥吃個棒棒糖嗎?

“才不要。”楊柳沁目不斜視,小小的手把鍵盤摁得劈裏啪啦響:“我要存起來給小鄧哥哥買生日禮物。”

小鄧哥哥?

除了鄧靖西,楊柳沁還能認識哪個姓鄧的哥哥,還喊得這麽親熱?

淩衡楞了一下,很快就反應過來自己應該關註的重點。

鄧靖西要生日了。

哇,跟他玩兒了一個寒假,自己竟然都忘了問他什麽時候過生日。

他當機立斷放下手上的東西,又屁顛屁顛回到楊柳沁身邊。面對小女孩有些警惕的表情,他先選擇了摁兵不動,在旁觀她接二連三的敗局之後主動提出,要不要我幫你打,保準你贏。

“真的?”楊柳沁明顯對他的技術不大相信:“之前都是小鄧哥哥幫我通關,你能比他打得好嗎?”

“讓我試試你不就知道了?”

“……那好吧。”

她從板凳上下來,位置已經讓出,淩衡卻還站在原地。楊柳沁扭頭看他,身邊的人卻忽然彎腰下來,伸出一根手指遞到她面前。

“那我要是幫你打贏了游戲,你幫我一個忙,就算做報酬行不行?”

“……什麽?”

“你幫我一起,給鄧靖西策劃個生日驚喜。”

小指交叉,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的諾言卻在短短十分之一的有效期裏就迅速泛黃變質。櫃臺裏的小女孩不見蹤跡,鄧靖西取而代之站在那裏,填滿了淩衡原本只保留著純粹回憶的眼前。昨天那個清秀漂亮的姑娘仍舊站在他身側,款式相近的白色衣服讓他在看清那兩道堪稱般配身影的時刻下意識想到了逃避,又被幾道聚集的目光鎖定在原地。

“……哎呀,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意識到氛圍的古怪,楊婧率先走出來打破了僵局。她繞開臺前的兩人走進了裏頭,沖著淩衡招招手,喚醒他被釘在原地的雙腿,讓他過去結賬。沒辦法,他只能走上前,隔著那個女孩,同他很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你也來買東西啊。”

“不,過來拿點貨帶回去補。”

兩人重新回到沈默,讓面前電腦運轉的電流聲都變得尤其明顯。手裏的東西已經被楊婧接過去清算,淩衡兩手空空,連一點緩解尷尬的道具都沒有。他下意識去摸褲兜,在觸及到一片柔軟時才反應過來——他回家一趟,把衣服換成了早上剛買的綿綢睡衣。

久別重逢,淩衡想要在鄧靖西面前經營一二自己形象的心接二連三受到意外的重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好在花色並不奇怪,淩衡開始在心裏安慰自己睡衣起碼比裸體好,至少保留了一點作為二十一世紀現代人類的禮貌。

櫃臺上,楊婧的計算器劈裏啪啦摁個不停,讓後來的鄧靖西只好站在一旁稍作等候。中間隔著一個人,淩衡有意控制過的目光裏只能瞥見邊緣那個模糊的黑影,手裏正捏著什麽東西來回的揉搓,很快又停下,伸手去從桌面上的盒子裏掏出個打火機。

啪,啪,啪。開關跳動的聲音帶著規律的停頓,每一下都牽動著淩衡維系得本就艱難的專註力。打火機在鄧靖西的動作下不斷的停止,燃起,彌散出一點只有他和女孩能聞到的機油氣味,在天幹物燥的天氣裏點燃了淩衡身體裏沈寂多時的癮線,讓那根極度被埋藏,又總是被挖出的煙重見天明。

淩衡一度依賴上香煙,他聽信了別人口中它能夠解壓的傳聞,總在一些特定的時候將其點燃。煙霧隨著火光飄溢上升,飄過他近七年生命,毫無規則騰空在空氣裏的顆粒於流動的風塵之中緩緩流淌,總會在將要消散的前一瞬間變成某個姓名,將他午夜夢回裏總是惦念的一個遺憾填滿。

事到如今,淩衡不得不承認鄧靖西在他人生中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含金量。最青澀的初戀,僅有一次的少年,文學作品裏總是它們用來表現生命裏獨屬於年少時期的美,而鄧靖西卻霸道到全都占。

淩衡垂著眼睛,不再去思考昨晚那場義無反顧到像是第二次虎門銷煙的戒煙約定有沒有意義,也不再嘗試著去厘清蓮藕截斷處相連著那些千絲萬縷。他在清醒之後選擇了回避,垂直向下的視線裏,淩衡能看見超市地面十幾年沒換過的小方磚,看見櫃臺下頭貼著的那些已經褪色泛白的廣告畫,累在那裏的幾箱啤酒上印著一兩個月前的生產日期,仿佛在提醒他從前已經過去,讓他別再追尋已經過期的記憶。

“一共128。”楊婧跟他報了一個數字,卻還沒有給他裝袋:“我再給你算一次,馬上。”

計算器劈啪作響,楊婧十年如一日的快手速讓淩衡甚至來不及聽清每一個加減乘除的尾音,第二次清點就已經結束。裝袋,整理,他掃描二維碼,結束這一場包含著意外相遇的選購。淩衡從楊婧手裏接過東西,轉身就要走,原想跟鄧靖西打個招呼再離開,卻在轉頭的時候看見他依舊目不轉睛擺弄手頭火機,很快就選擇了沈默。

他從女孩身邊走開,繞開金童玉女,擦著鄧靖西的後背,即將挑開門簾,從那個擁擠的門口離開。

“買這麽多方便面,是當正餐還是夜宵?”

“……你問我?”

淩衡停下步伐,有些不確定地扭頭去看鄧靖西。他看見他始終垂在另一側的那只手裏變戲法似的多出一張滿是折痕的紙,捏著它,往桌面上送去,遞到了楊婧的面前。

“楊阿姨,麻煩你們幫我配一下。”

“噢,行,那你在這兒稍等一下,我們去給你拿。”

楊捷和楊婧轉身向著後頭的庫房門裏走進,而那始終沒出聲的女孩也自然地迎上他們的腳步,順勢抓起鄧靖西的那張貨物清單,跟著一起往裏走去。動作純熟,不夾雜任何初次進行時所必備的詢問,讓淩衡很快就確定她已經不是第一次幫著鄧靖西做這種事,已然被楊家夫婦當做足夠能夠代替他的親屬。

這樣的熟練將淩衡排除在外,讓他感到強烈的格格不入。他想索性撂下鄧靖西就這麽離開,櫃臺前的人卻在他想跑的時候轉身過來看著他,放下火機,挺直後背,往前一步的動作剛好擋住那幾箱被淩衡細細打量過生產日期的啤酒,讓他連目光也無處停留,只能落在他身上。

“除了問你,還能問誰?”鄧靖西看向他手裏那一大袋子各式各樣的食物,點評似的口氣讓淩衡覺得自己正在被他像大人管小孩兒一樣約束:“這麽多速食,是為了戒煙準備,還是就打算替代正餐?”

“……我不戒煙。”淩衡的口氣帶著點刻意的強硬:“買來就是吃的,我想吃就吃,你管我那麽多幹嘛?”

算不上好態度的口氣讓淩衡一度篤定鄧靖西一定不會再理會自己,畢竟以前他總是這樣,敏感又愛生氣,莫名其妙不高興以後就自顧自生悶氣,一直到他發現以後去詢問和耍賴道歉。手裏的塑料袋被他收緊在掌心,失落和不爽同時被淩衡收起,他踢開門簾,在外頭那股熱浪往裏湧進的時候感到自己原本還停留在冷氣屋裏的手腕被人用力的握住,然後再也動彈不得。

鄧靖西站在原地,看著淩衡的表情似笑非笑。

“老同學,怎麽不等我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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