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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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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耳朵

chapter-6

那天過後,許逆自認為和李聞訣已經稱得上熟悉了。

傍晚的霞光把天空染成溫柔的橘粉色,許逆剛下了節目,往琴行方向走。

走到琴行門口時,天剛擦黑,暖黃的燈光從玻璃門裏透出來。

他輕輕推開門,風鈴應聲而動,店裏只有一個年輕小夥在前臺玩手機,擡頭看到許逆,眼睛瞬間亮了。

“許許許許、許逆老師!”丁於則慌忙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把手機塞進口袋,臉頰漲得通紅,“您是來拿吉他的嗎?我哥跟我說您超厲害的!能、能給我簽個名嗎?”

許逆沒有拒絕,他才不是個有架子愛端著的人,直接接過他遞來的筆本,龍飛鳳舞地簽上名字。

丁於則捧著簽名激動得語無倫次,半天才想起正事:“我去叫老板下來,他在樓上呢!”

“好,不著急。”許逆沖他笑笑。

丁於則上了樓,他在店裏隨意地逛了逛。

第一次來店裏的時候目的性太強,今天倒有閑情好好看一看。

目光無意間掃到吧臺的桌面上,那裏露出個藥盒的角。

他走近了些,看清這是治療聽力障礙的專用藥物。

許逆心臟猛地一縮。

他指著藥盒問從樓梯走下來的丁於則:“這藥...是誰的?”

丁於則是個沒什麽心機的小年輕,樂呵呵地點頭:“是老板的啊,我家老板右耳快聽不見了,醫生開的藥每天都要吃,他那個助聽器總壞掉,吵的時候跟他說話要大聲喊。”

許逆捏著藥盒的指尖冰涼,呆在原地。

他從來都不知道。

李聞訣的頭發總是遮蓋住耳朵,所以自己從未關註到。

正想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李聞訣從樓上下來:“許老師,您來拿吉他?”

許逆看著他走近,腦子裏亂糟糟的。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拉過他的胳膊,他想都沒想就伸出手,直接撩開李聞訣耳邊的碎發。

發絲被撥開的瞬間,許逆看清了,李聞訣的右耳裏,戴著一個小巧的助聽器,銀灰色的外殼藏在耳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你......”許逆的聲音有些發顫,指尖還停留在他的發絲上,“這是怎麽回事?”

問完他就後悔了。

要麽是先天病,要麽是後期病,還能是怎麽弄的。

他嘆了口氣,無助地閉了閉眼睛。

這幾天自己不僅狀態疲倦,遇上李聞訣的時候智商更是為負數。

李聞訣顯然沒料到他會做出這種有些過界的舉動,有點慌亂。

他不動聲色地撥開許逆的手:“從小身體不好,耳朵也不好,神經性耳聾,治不好的。”

李聞訣撥了撥自己的黑發,又將那枚助聽器蓋住。

見他如此,許逆覺得自己心裏苦澀得緊。

為什麽上天把不幸運的事情都降臨在這張臉身上。

以前的馳錯是,現在的李聞訣也是。

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揪著按壓,往外滋滋吐著酸水。

“戴這個...就能聽清楚嗎?”他指著助聽器問。

“比不戴強點。”李聞訣摸了摸耳後的助聽器,笑容裏帶著點無奈,“至少能聽見個大概,就是吵的時候還是費勁。”

“那怎麽不戴人工耳蝸?”許逆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就又後悔了。

人工耳蝸不便宜啊,不是誰都能負擔得起的。

嘖。

果然,李聞訣楞了一下,又對他說:“人工耳蝸,太貴了。”

許逆的臉瞬間燒了起來,感覺自己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這話說得太幼稚,有一種何不食肉糜的荒唐感,簡直像在炫耀自己的無知。

他看著李聞訣一如既往掛在臉上的笑容,心裏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沖動,幾乎是脫口而出:“我買給你。”

李聞訣臉上的笑容頓住了,他眨巴眨巴眼睛,定定地看著許逆。

他生的極俊美,尤其是眉眼,睫毛密而長,眼裏總是朦朦朧朧,欲說還休。

以前一對上這樣的一雙眼睛,許逆就什麽煩惱和憂愁都沒有了。

此刻,李聞訣眼神裏帶著點驚訝,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幾秒鐘後,他才輕輕開口:“許老師,我就當您是在開玩笑啦。”

許逆啞口無言。

他們算什麽關系?不過是萍水相逢,因為一張相似的臉才有了交集。

他總不能說,因為你長得像我死去的愛人,看你過得不容易,我心疼得厲害吧?

這話太荒唐,太冒犯,他只得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喉嚨發緊。

丁於則不完全是個二傻子,看出氣氛不太對,識趣地抱著吉他盒遞給許逆:“許老師,您的吉他修好了,我給您裝好了!”

許逆接過吉他盒,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鎖扣,才勉強找回些理智。

他低著頭,沒敢看李聞訣的眼睛:“謝謝你修琴,那我就...先走了。”說完,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地推開門。

他用的力氣大,風鈴在身後劈裏啪啦地作響。

晚風迎面吹來,帶著寒意,許逆抱著吉他盒站在街邊,看著琴行暖黃的燈光,心裏亂成一團麻。

他不愛穿棉服,只得裹緊了大衣,卻擋不住那股從骨頭縫裏滲進來的寒意,裸露的指尖早已凍得發紅,連揣在口袋裏都暖不回來。

新一期節目的主題是搖滾樂,和許逆風格十分對口,錄制現場也比往常更熱鬧些,後臺走廊裏堆滿了樂器箱。

李聞訣蹲在角落裏,正幫著江兆調試貝斯弦,指尖在琴弦上輕輕撥動,側耳聽著音準,神情專註。

他隨意裹了件黑色羽絨服,袖口挽到小臂,調弦的動作幹脆利落。

江兆叼著煙蹲在旁邊,看著他指尖翻飛,突然回頭撞了撞旁邊許逆的胳膊,擠眉弄眼地笑。

“李老板好看嗎?魂都飛了。”

李聞訣聞言,擡頭和許逆對視一眼,後者也沒什麽表情地看著他。

他臉有些發熱,躲了躲目光,又垂眸修琴。

走廊的風挾著涼意,吹動李聞訣的發梢,連他認真時微微蹙起的眉頭,都和自己記憶裏某個身影重合又錯開。

許逆別開視線,踢了踢腳下的電線:“沒看啥,看你這把破琴能不能調好。”

江兆嗤笑一聲,和他頭貼著頭壓低聲音說:“這微信也加了,進展如何?”

許逆沒接話,耳根卻悄悄發燙,他那天確實加了李聞訣的微信,可聊天欄還停留在【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的驗證消息,一個字都沒多聊過。

他總覺得,面對李聞訣,多說一句話都像是在冒犯,又像是在自欺欺人。

正說著,頭頂突然傳來巨響,“咣當”一一聲,伴隨著金屬扭曲的刺耳聲。

掛在墻上的燈架不知怎麽松了,帶著幾根電線猛地砸了下來,正好朝著李聞訣的方向。

他們兩人說著話,沒反應過來,燈架已經倒向李聞訣。

“小心身後!”許逆喊出聲,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拽李聞訣,可距離太近,兩人都摔在地上。

燈架擦著李聞訣的頭頂倒在地上,許逆沒聽見李聞訣的聲音,以為他被砸暈了。

李聞訣扶著許逆站起來,問他有沒有受傷,許逆搖搖頭,扽著他的衣角“你呢?”

聞言,李聞訣想到什麽一般,擡手揉了揉被燈架邊緣掃到的後頸,摸到一片濕潤。

他擡手看,流血了。

看見李聞訣後頸那片紅色液體順著脖頸流到衣服上,許逆急切道:“你流血了!”

許逆擡手摸向他額頭,指尖立刻也沾染了溫熱的紅。

江兆圍過來挪開砸在地上的燈架,有些後怕:“嚴不嚴重?快去醫院吧!”

許逆一把抓住李聞訣的手腕,聲音都在發顫,“我帶你去醫院。”他低頭看那道傷口,不算太深但口子不小,血正順著往下淌,刺得他眼睛疼。

周圍的工作人員也圍了過來:“許老師江老師沒事吧?這燈架沒扶穩,有沒有事啊!”

李聞訣掙紮著站起身,用手背胡亂抹了把額頭的血,:“沒事。”

“不好意思許老師,把你手弄臟了。”許逆聽見他略帶歉意地說。

他又看向江兆,把貝斯遞過去,“江老師,琴調好了,音準沒問題,我先回去了。”

江兆沒心思管這些,他盯著李聞訣後頸那塊皮膚,也急:“我的爺呀,你快別管這琴了,趕緊去醫院吧。”

李聞訣擺擺手:“止個血就行,不麻煩大家了。”

許逆聽他說得這麽輕松,覺得要不是看他受了傷的話,自己可能會抽死他。

這固執的性子倒是跟馳錯當年一模一樣。

“怎麽能是麻煩呢?”許逆有些急切,想拽住他,“這得去醫院消毒縫針,萬一傷口感染了可怎麽辦?”

李聞訣看著他發白的臉色,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額角的血還在流:“真不用,我家裏有碘伏和紗布,處理慣了,你們忙錄制吧,別耽誤了進度。”

說完,他轉身就往出口走,腳步因為失血過多有些虛浮,卻還是執拗地往前走。

許逆看著他沾著血跡的背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著,又急又氣,他正想追上去,staff拿著臺本跑來提醒他:“許老師快準備,馬上開拍哈。”

他只能硬生生停下腳步,望著李聞訣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抓他手腕時的溫度,和那片刺目的紅。

節目錄制一直持續到深夜,許逆站在舞臺上,鏡頭對著他的時候,他努力揚起笑臉配合互動,可心裏全是李聞訣受傷的情形,錄完最後一個鏡頭,他連外套都沒套好,隨意披在身上就往琴行走。

路燈的光暈被風撕得七零八落,在結冰的路面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忽明忽暗,恰如他心裏被反覆拉扯的情緒。

琴行的燈還亮著,透過玻璃門能看到丁於則在收拾琴架。

許逆急切地推開門,丁於則聞聲擡頭,看到是他,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許老師?這麽晚了您怎麽來了?”

許逆目光掃過空蕩蕩的二樓,有些急迫地問他:“你們老板呢?”

“我也一天沒見著老板了。”丁於則撓撓頭,“他給我發消息說他不舒服,讓我看店到關門。”

許逆心裏咯噔一下,他拿出手機,點開和李聞訣的聊天框,輸入了加微信以來的第一句話:【傷怎麽樣?好點了沒有?】

盯著屏幕等了幾分鐘,消息卻石沈大海。

“你們老板住在哪兒?”

“哦哦,那個,為了方便錄節目,老板這幾天在節目組安排的酒店住。”丁於則指了指許逆他們住的民宿,“他說離現場近,不用來回跑。”

許逆沒再多說,轉身就往民宿跑。

北風呼嘯的寒冬,風吹在臉上,他卻覺得渾身發熱,腳步越來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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