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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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翠汗顏,略見愧色:“這事兒不怨我,熊孩子栓都栓不住,發現他失蹤再追出去已經離開蜀中地界了。”

熊孩子的行為是不可預測的,可能也是不可逆轉的。

她看著皮厚成性的孩子,估計臭罵一頓也改變不了既成的事實。當初楊堂主派她與婁家接洽,為使心安,特意動用人力尋回流落在外的敦敦。她臨行前再三叮囑,反覆強調,不可擅自出門,更不可遠離玉風堂的勢力範圍,這下可好,人家直接投奔而來,良苦用心直接餵狗。

“這不是自投羅網嗎?”腦袋從未這樣大,又大又沈:“兩派聯手,各自為營,是敵是友只於分寸之間,危險之處絕不亞於戰場。”

朱翠拍她肩膀:“所謂雙拳難敵四手,沒個幫手怎麽行?”

“你是不是又和楊臨風吵架了。”冠冕堂皇還是靠邊吧。

“不是吵架,是大道通天各走一邊。”她撇了撇嘴,總算實話實說:“我們早沒半文錢關系。”

分分合合,吵吵鬧鬧,有人相濡以沫有人相忘於江湖。反正那貨不是好男人,油頭粉面不思進取的小白臉有什麽可取之處,終身幸福更是靠不上,散了更好:“敢情避難來了,不過醜話說前頭,此處一旦情勢不妙,第一時間出逐出境。”

“情勢好好的為何不妙。”

便將婁小姐如何屬意於薛子赫,薛子赫如何無意於她,兩派的宿怨以及今日的糾葛大致描述一通,朱翠對其他漠不關心,唯獨孜孜不倦地打聽婁小姐的私事。

“什麽武林世家,我看敗絮其中,名門之後不顧家族聲望拋頭露面,小日子過得豐富多彩啊,也不怕毀了名聲。”

“名聲是自己的,視若珍寶還是棄之如屣也是自己的事兒,似乎不礙著我們呼吸新鮮空氣吧。”

“唉?我可是……”

“與其可憐我不如可憐可憐錢倍,此人真性情,被人玩弄於鼓掌,可惜當局者迷。”

“你什麽時候愛管閑事了?”

“你印象中的我很冷酷嗎?”

“不冷酷,但寡情。旁人予你三分,你還三分,永遠不多不少。”

是啊,不然怎樣。

朱翠顯然也說不上來,忽而想起什麽似的來了精神:“那個苦情男人的尊榮咱還沒瞻仰呢!”

可憐的錢倍。

明明隔著老遠還是有種被調戲的感覺,整個人倒退三步,如遇猛獸。漸漸眼神躲閃,頭頂冒煙,又不好掉頭就走,實在不明白那個美麗女人在笑什麽,而她樂在其中,很是過癮地長出口氣:“看起來傻裏傻氣的樣子,我又相信愛情啦。”

他一句也聽不懂,瞅了個空溜走了。

如果你被這樣旁若無人地調戲,是不是覺得很無力?何況一旁的小孩兒唯恐天下不亂地做了個鬼臉。

死屁孩,錢倍暗自咬牙,女子,小人,難養也。老子不跟這些莫名其妙的難纏小鬼周旋,若無其事是最好的回擊。

可是很多時候,若無其事也有限制,比如說,真要無事才好。

沒過幾日,錢大俠在後花園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走著,一個小丫鬟暈頭雞似的迎面狂奔,眼看就要撞上,他伸臂一擋:“魂不守舍的做什麽。”

“呀呀呀,妖怪成精啦,救命救命。”

這一細問,原來是任適秋那日帶來的孩子,在後花園摧花折柳無法無天,正鬧得不可開交,婁家下人顧及客人身份,無人敢去訓斥,一眾下人丟盔棄甲,嚇得哭得哭逃得逃。

小池塘邊一片狼藉,果然僅剩幾個堅強的小廝堅守陣地,人人一副苦瓜臉,望亭亭如蓋的枇杷樹而興嘆。半樹熟透的枇杷抖落在地,摔得不成樣子,枝葉間傳來孩子的嬉笑聲,那叫一個忘乎所以酣暢淋漓。

當熊孩子被威武雄壯的錢大俠縱身一躍輕松揪下是多麽地振奮人心!眾人擊掌相讚,禍害在一片叫好聲中倒拎出後花園。漸漸眼前模糊,此人力大無窮,掙脫無望,敦敦覺得自己大限已到,索性放聲大哭。到了住處,眼前略過熟悉的風景,哭聲更肆無忌憚,錢倍忍無可忍,伸手要拍啞穴,只聞一聲呵斥:“禽獸,住手!”

哪有禽獸,他嚇得四處看了看,用事實說話:“朱姑娘,此處倒有個小禽獸。”

朱翠柳眉倒豎:“休要惡人告狀,我都看見了,欺負人欺負到家門口來啦!”

好男不跟女鬥,君子以德服人,擺事實講道理,不信你胡攪蠻纏,他講前因後果陳述一番,耐著性子問:“任適秋呢,孩子交給她,望她嚴加管教。”

“被婁小姐請去了,你不知道?”

他搖頭。

朱翠一手把玩腰間的玉絡,一手隨意搭在胳膊上,眉尖一挑,好像在說你不是她的心腹嗎?

敦敦趁他分心一個跟頭翻下來,安全著陸之後跑得無影無蹤。他沒了剛才的霸氣,蔫頭巴腦地準備離去,只聽她道:“來都來了,喝杯茶罷。”不等答應便轉身進屋,他便沒了推辭的對象。

茶是一般的茶,半黃不綠,漫不經心漂於杯中,對面的人倒比茶葉青翠許多,她那一身碧衫實在紮眼,唯恐埋沒在人群中一般。

回想初次見面,她桃紅衣裙,也是不奪目不罷休的勢頭。人已足夠出挑,平心而論不比著名美人婁小姐遜色,只是來路不明,多少帶了點兒野氣,像精心飼育的大宛良駒與野地裏跑出來的千裏馬,女人和馬一樣,總需要一個伯樂。

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漸漸熟絡,他沒了膽怯,說話不再吞吞吐吐。她談笑間仿佛有股煩悶,時有時無,時輕時重,沒來由的讓人懸心。他一向直來直去慣了,不禁問道:“有什麽不暢快的事兒麽,是不是婁家的下人不周到?”

她立即搖了搖頭,似是脫口而出,又偏過頭去想了想:“來這麽久,還沒出過門。”

“我當多大的事兒!”他失聲笑了出來,多少覺得小題大做,女人就愛把芝麻當西瓜:“遣個熟路的丫頭給你帶路。”

“不。”她又搖頭:“我不敢去。”

“外頭有老虎不成?”

“比老虎厲害。”

“什麽人敢在婁家的地面上撒野?”

“取我性命的人。”

“姑娘不是江湖中人,不知得罪了何方神聖?”

知道不該知道的事,發現不該發現的秘密就是這般下場。她顯然不願作答,隔了好久道:“錢大哥能否幫我個忙。”

“請說。”

“陪我去廟裏求個平安符吧。”

就這麽簡單?簡直覺得大材小用了。

“你也許奇怪,我為何不求任適秋。一來她毫不知情,何必多生事端,二來我們並未深交,危及性命,還是謹慎些好。”

“我們好像也未深交。”他有意開了個玩笑:“你又為何信任我?”

“……我也不知道。”

廟裏求神拜佛的善男信女多了去了,堪比菜場,亂哄哄地擠著,好容易上完香求一支簽,不好不壞,不上不下,兇中有吉吉中有兇,解簽的老和尚搖頭晃腦,說不出所以然來。錢倍見她雙眉緊蹙,安慰道:“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依,本就此消彼長,這簽報喜又報憂,多實誠吶。”

如願求得平安符,紅繩系了掛在頸上,背著手怎麽也弄不上,他看著著急便接過來,系完自己臉紅,只疑心一旁的老和尚笑容鬼祟。

深秋的風刮在臉上並不比嚴冬溫柔,枯葉遍地,古寺斑駁的圍墻和天色無一不昏暗,天將欲雨,街角圍了幾個閑漢,久久不散。一名婦人好奇湊過去,捂著鼻子跑開了。

風吹來一股死貓爛狗味兒,錢倍瞄一眼:“是個人。”

“瀕死的乞丐罷。”

“西南戰亂,餓殍遍地,難民何時流落至此。”

“老天什麽時候積過德。”她冷笑幾聲,忽而陷入一種沈思,仰望蒼穹,口中念念有詞:“積德……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法力可比求個平安符大多啦。”

“法力?”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他日入得地府,閻王爺的賬上可少不了這一筆。”

“哪一筆?”他完全摸不著頭腦,只見她兩眼放光地走向路倒,宛如餓犬撲向一根巨大的肉骨頭。女人心中所想他從來猜測不透,這次也不例外。

任適秋還在教訓敦敦:“你怎麽向我保證的?不該說的不說不該聽的不聽不該看的不看,再加一條,不該做的不做,特別這種無事生非唯恐不惹人註目缺心眼的——”這邊廂錢倍扛了個活人回來,朱翠用帕子替他擦汗,一臉無理要求得到滿足的喜悅。場面一時陷入混亂,敦敦一下子被拯救了,尤其得知此貨乃大街隨便撿來時。

缺心眼的家夥只多不少,而且成對出現,任適秋筋疲力盡:“錢大哥,你們不打聲招呼出去半天我也沒生氣,回來就回來,還帶東西太客氣了。”

錢倍有些發窘,鑒於自己是個爺們兒不好分辨,大概也不屑分辨,朱翠不忍他獨自面對,挺身道:“我為自己積德,不關別人的事。”

這樣的積德方式太霸氣了……

搞都搞來,不能丟出去。別人的事她一向懶得理會,吩咐廚房熬粥:“此人救不救得活還兩說,瘦得皮包骨,身上好像有傷。”

敦敦彎腰凝視一會兒,猛地往後一跳:“這不是我爹的爪牙麽!”

眾人仔細一看,旁人並不認得,唯獨她一下子記起來。

溫瓖也算成名劍客,為何淪落得乞丐不如?幾度交手始終未占上風,內心深處已將他當做必須戰勝的對手,也許眼前當下也許很久的將來,必有一爭雄長之時,誰知這般相逢。

朱翠頂著壓力把人留下,悉心照顧下竟然漸漸好轉,至少看起來不會立馬咽氣。堅持不懈地救活一個毫無幹系的人,任適秋冷眼看著,終於忍不住發問。

“哪有貓膩,沒有沒有,沒有的事。”她拼命抵賴:“你想多了,我是愛心過剩。”

“那敦敦送你。”

她瞪大眼睛,一臉驚悚的表情:“不要——”

“不是愛心過剩嗎?養孩子實乃包治此病的良方。”

“死纏爛打不是你的風格。”

“冷酷無情可是我的風格,若再不招一起轟出去。”

任適秋冷心冷面已久,不老實交代不乏翻臉不認人的可能,朱翠別無他法,低聲道:“你發誓聽過爛在肚裏……”

事情其實沒有那麽覆雜,說簡單,並不簡單。

任適秋聽完沈默好一會兒:“所以你看見不該看見的,琢磨不該琢磨的事,結果招來殺身之禍?”

她沈重地點頭。

“堂主起了殺心,楊臨風並未維護?”

“不知道,也許勸阻無功,也許聽之任之,總之發現這個秘密後我沒立時斃命,有機會逃到此處,是不是楊臨風從中阻攔也懶得去想。”她沒精打采地打了個哈欠:“對我來說,每天早上的太陽都是賺來的,多看一眼也很幸福。”

“楊臨風這樣委實出人意料。他騙過所有人的眼睛,而你們平日形影不離,百密一疏,終究覺出異常。”腦中浮現楊懷風沈著穩健泰然自若的樣子,第一次見他便是這般八風不動。所謂狡兔三窟,刀頭舔血的江湖人,少不了為自己鋪下後路。

讓胞弟隱去鋒芒,推出一個薛子赫吸引眾人目光,太平年月積蓄實力,危急關頭力挽狂瀾,說到底都是自家人,用著放心。楊氏兄弟唱得一出好戲,天下人都當二公子年紀輕輕不學好,丟盡楊老堂主的臉面,又失了副堂主的位子,被外姓人後來居上。楊二公子從此一蹶不振,破罐破摔,徹底拿出好吃懶做的二世祖性子,爛泥扶不上墻。

爛泥天突然跳起來咬你一口,只怕連錯愕都來不及。

“話說回來,你太信神佛,當真指望老天爺長眼,行善必然積德?想活命想瘋了罷。”任適秋無比嫌棄她的臨時抱佛腳:“佛祖不笨不傻,看得穿世間萬物,看不穿你這點兒花花腸子?”

“這個溫瓖自投羅網,既是對頭,套點兒薄雲天的消息也不錯,知己知彼嘛。”

“你何時這般深謀遠慮?”

雖然嗤之以鼻,送上門的消息探聽一下也是可以的。

溫瓖恢覆到有力氣下地的同時開了尊口:“薄雲天以為我死了……”

“薄雲天要殺你?”朱翠錯愕地:“原來你們狗咬狗哇。”

連任適秋都覺得刺耳,溫瓖居然木然地點了點頭:“我要抽身,薄雲天念著多年效力抹不下臉動手,丁媛雇人一路追殺至此。”

“你這樣的得力幹將,誰都舍不得放手吧。”朱翠絲毫不顧對方的惜字如金,刨根問底:“好好為什麽抽身,他們待你苛刻?”

“不是。”

“犯不不該犯的事?”

“不是。”

任適秋使個眼色,意思是別往下問了,人家一臉敘述客觀事實回避內心感受的神情,想抽身就抽唄,究竟為什麽離開跟咱們有一文錢關系?人生足夠艱難,有些話不想說就不說,一個人的自由不僅體現在說話的權利,同時也是沈默的權利。

“當你餓不死的時候,良心就出來作祟。”

兩個女人都沒料到他突然回答,任適秋先不假思索地:“有些人餓不死,照樣昧著良心。”朱翠就事論事追本溯源:“從前你有餓死的時候?”

溫鑲面無表情,歲月流逝中往事仿佛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如果你勤勤懇懇一年,所種之糧尚不夠所交賦稅,災害連連,官府貪墨賑災糧餉任你自生自滅,你會如何?”

大部分人覺得這就是命,官府老爺天生尊貴,那也是命,小民只有羨慕的份兒。

“學藝時師父說我極有天賦,倘若心無旁騖,二十年後也許成為江湖第一劍客。”他苦澀一笑:“江湖第一劍客,能讓一家人豐衣足食?”

多少人做惡卻以生存為借口,任適秋並不同情。她看著溫鑲疲憊不堪的臉,違心之事做多,有人麻木不仁,有人悠然自得,有人幡然悔悟,突然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以為告別過去就能擁抱未來,不知因果報應無處不在。江湖中人利字當頭,你為利殺人,別人為利殺你,自有天意。

“薄雲天未必以為你死了,他向來多疑,殺手未提你人頭覆命,只怕會起疑心。”

“我知道,中原已無立錐之地。”

“西域也有他的勢力。”

朱翠面露不忍:“總不能躲避一輩子,一旦踏出婁家半步,我豈非白救了?適秋你行行好,想點兒折中的辦法。”

從他及時回頭的行為看,本質並不壞,任適秋不承認動了惻隱之心,淡淡地道:“眼下玉風堂正值用人之際,你若有意,我修書一封,帶去給薛副堂主,他會安排一份差事。”

“你何時變得——”朱翠膛目結舌。

“我要積德。”她聳了聳肩。

溫鑲忽然道:“知道丁媛為何執意殺我?”

“她一向心狠手辣。”任適秋不假思索:“肥水不流外人田,誰知你會不會退出江湖。”

“因為她私下掏空薄家的財產,買通我殺了薄雲天。”

朱翠膛目結舌,任適秋微感意外,隨即恢覆常態:“是呀,此女果然不負所望。”

“我自然不能殺了薄雲天,也不能告訴他枕邊人另有企圖,因為他根本不信。”他說著嘆了口氣:“一個不好,反倒被丁媛反咬一口,誣陷我覬覦美色也說不定。”

這廝想得還挺多,別看平時默不作聲,越是默不作聲腦袋裏的幹貨越多。薛子赫不喜多言,這樣敏於行納於言的年輕人應該很合他的脾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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