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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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河面蕩起漣漪,一聲淒厲的慘叫。雖然這裏的許多人自顧不暇,完全擁有冷漠無情的權利,有人落水仍然少不了關註。

三九寒冬剛進入一九時分,水面結了薄薄的冰,掉下去的女人一定不好受。男人們迅速用目光尋找自己的妻女,幾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氣。不關乎自身更添旁觀的心情,七嘴八舌的議論很快將嘩嘩的水聲和微弱的呼救聲掩蓋,直到朱翠拉來易嶺,議論的方向轉為施救的難易程度和現實與否。

“一定是她,這衣裳錯不了,沒想到竟會輕生……”

尋聲望去,裘襖分量甚輕尚未沈底,打著轉飄於水面,人早已了無痕跡了。他脫下禦寒的棉衣,匆忙中只及拔掉長靴,一個縱身撲入刺骨的水中,一頭紮向水底。

敦敦膛目結舌:“不要命啦?”

“有功夫的人到底不一樣,死不了。”

“賞雪姐姐為什麽想不開?”

朱翠無法解釋:“上船之前還很正常,誰知道呢,也許突然看破紅塵了罷。”

他惡寒地看她一眼,忽聽水聲大響,易嶺拽著賞雪冒出頭來,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將他們拉上船尾。楊臨風遞過一件厚實的大氅,自己只剩貼身短襖,倒沒顯得瑟縮。溫暖幹燥的冬衣裹在身上,賞雪依然雙唇緊閉,喝了不少水,小肚子圓鼓鼓的。

易嶺將人翻轉過去不斷拍打後背,半晌咳出一大攤子冷水,頸子軟得像面條,沒一會兒又垂下去。他換了身衣裳,心中記掛賞雪安危,直接下到艙中,迎頭被朱翠好一通打趣:“呦,還沒醒就獻殷勤,人家可蒙在鼓裏,回頭當自己浮起來的。”

敦敦撇嘴:“你就是見不得別人好。”

“別說你姨娘不在身邊,就算在我也一巴掌打得你屁股開花。”朱翠揚起手掌,面露猙獰之色。

“哇呀呀——”

賞雪睜開眼睛,朱翠的漂亮臉蛋和敦敦的無賴面孔仿佛還在昨日。渾身散架一般從骨頭裏鉆出寒氣,明明貼緊暖爐,四肢百骸如在冰窖。

“姑娘啊,你說你花容月貌天生的旺夫相,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兒?找個靠得住的男人嫁了還不什麽都解決了,以後的日子長著呢,子孫滿堂的時候想想現在就想笑啊。”

她直勾勾地盯著這些人,半晌□□一聲:“不是這樣。”

自殺並不光彩,矢口否認也很正常,眾人報以溫暖的微笑安慰一番。末了囑咐好好休息,各自散了,易嶺只覺衣袖被什麽扯住,回頭看她沖自己眨眼,便故意落後,待人走光順手掩上艙門。

“有人推我下水。”

“什麽?”

“我好好站著,只覺身後有個影子,還沒看清就被推了一把。”她緩緩道:“力道很大,幫我看看是不是青了。”

他猶豫一下,想到男女授受不親,又在她坦然的目光中鄙視自己的拘泥,輕輕扶起來,撐開背後的衣裳瞅了瞅,迅速將她放平,蓋好被子。

“這人功夫不弱,可玉風堂的男子少有不習武的,找到害你的人有如大海撈針,只好多做防範。”

“找到又怎樣,換成是我也不會親自動手。”

他抹去一頭細汗:“這幾日左右無事,我多在你周圍走動走動。”

“爐子這樣熱麽,我竟覺不出。”她疲憊地笑了笑,撿回條命之後才來得及心有餘悸:“你先回去罷,我再睡會兒。”

站到船尾,汗珠樂此不疲地冒著,比方才還要大顆。他無奈地望著水面出神,白花花的薄冰隨著水波微蕩,想起皓玉無瑕泛著潤澤之光的後背,終於知道她為何叫賞雪了。

美人落魄,白璧蒙塵,此時自有英雄前來救美,自己這樣無權無勢身不由己的人,心生無用的憐憫卻無力改變現狀,最是可有可無。

次日就要下船,他只有一個簡單的包袱隨身背著,第一個跳上渡口,負手看上頭的人忙亂,忽然聽見自己名字,仰首一看是朱翠,隔空打著手勢。

“人像是不行了……”

“誰?”

“還能有誰。”白他一眼恨聲道:“男人就是沒良心,昨兒還卿卿我我,人家病了一夜倒不管不顧。”

首先不曾和誰卿卿我我,其次他自認很有良心:“姑娘你身子不適麽?”

“呸,還裝傻呢!人在艙裏,這會兒都忙著下船,扔在那裏只剩半條命。”

他終於明白過來,心跟著打個秋千,欲發足狂奔,想想這樣未免太賤:“姑娘有空一同前去麽,我一個大男人只怕照顧不周。”

朱翠滿臉寫著沒空,左顧右盼地:“臨風突然不見了,我得找他。”

“昨晚還見到二爺……”

“拌了句嘴,個死男人心眼兒太小,當我離不開他!”

既然離得開您幹嘛急得丟了魂似的,他笑了笑,也不戳穿。男女之事太過玄妙,一來二去,個中真意誰能完全掌握?也不知多災多難的賞雪怎麽樣了,當下不敢耽擱,從包袱中搜羅幾味去寒祛濕的丸藥,見了本尊才知遠水不解近渴。

她的眸子完全暗淡下來,兩頰泛著病態的嫣紅,一夜不見瘦了整整一圈,再無往日艷麗顏色。他一向結實,少有頭疼腦熱的困擾,女人身子嬌弱,哪敢胡亂用藥,病情如此不找大夫好好診治是不行了。

“我已打聽過了,鎮上有醫館,待她康覆再追上我們不遲。”朱翠見他背著賞雪,從馬車裏探出頭來。

他點了點頭,眼見逃難隊伍漸行漸遠,馬蹄和車輪在冬日堅硬的土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大夫把了脈,說是風寒內侵加之肝火虛升,外冷內熱以致元氣大傷,寫了滿滿一張方子,後期調養的補藥都羅列出來,像是在此地還有一年半載的停留。他連忙表示不便久待,最多三五天就得啟程,被大夫狠狠瞪了一眼:“你若不管她死活,盡可強行趕路,只別說是我治死的。”

租了小巷中一座小院中的兩間小屋做休憩之所,易嶺住外間,方便煎藥和夜間照應。這一駐足就是月餘,期間換了兩個負責貼身照料的老媽子,賞雪的病情漸漸好轉,飲食正常,人也精神了,就想著追趕玉風堂的隊伍,又怕她心裏抵觸那些人。

“你走罷,成日和小丫頭混在一起算什麽,無論回歸舊部還是浪跡天涯,總要邁開步子。”她指指桌上一包系好的行李:“我若是男人準落不到今天的境地,該自己做主的時候自己做主,多好啊。”

他拿起包袱瞧了瞧,無奈地放下,面有不悅:“你把我想成什麽人。”

“易大俠,多謝你這些日子的照顧,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後會有期。”

他被硬話擋在那裏進退不得。

老媽子坐在院裏洗衣裳,冷言冷語飄進耳朵,知道小年輕又玩口是心非那套,嘆息一陣,忍不住進去勸和:“有心人知道為他好,無心人也就走咯。既是有心人何苦攆了呢,心傷了可補不回來咯。”

她冷冷一笑:“大娘的好意自然曉得,只是有人不領情,當我門縫裏看人。”

易嶺雙眉一揚就要發作,被老媽子拉進裏間,關上門阻斷了外頭的是是非非。讓他先在椅子上坐了,自己坐賞雪的床上,待他平靜些了道:“莫怪老婆子多嘴,你和她到底怎麽一回事?”

“大娘別多想,我們相交一場,不過泛泛,路見不平救了她才來到此地。”

“按理說,男女授受不親,你倆一個屋檐下住了月餘,今後在人前怎麽說得過去?姑娘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你到底裝傻呢,還是真不懂?”

“這……”

“唉,年輕人面皮薄,你裝傻充楞,她又不好捅破天窗,索性趕你走了,說是趕,有眼睛的都看出來是成全呢。”

他斷然道:“救人到底送佛到西,我若自私自利罔顧他人死活,算得上男人麽。”

“道理是不錯,我只問你,可曾婚配?”

他搖頭。

“心裏有別人了?”

他紅了臉,繼續搖頭。

“老太婆一輩子也見了不少人,這姑娘花容月貌,心地善良,我瞧著很好。”

“大娘,我說不動心一定沒人相信。”

“是了是了……”

他突然沈默起來,眉頭緊鎖,即使說話間也未松開:“可我得自己照照鏡子,人貴有自知之明,借您一個局外人的眼睛瞧瞧,我配得上人家麽?”

“呦餵,你也差不到哪兒去,比我兒子俊多啦。”

“謝謝大娘。”他哭笑不得地:“憑她一番品貌,要哪樣人家沒有?眼下時運不濟,我若趁人之危,日後心中也不釋懷。”

“可是……”

“不必可是。”站起來推著她往外走:“這番好意我們心領了,心領了。”

打發走老婆子,回來時發現桌上的包袱不見了,賞雪已經不在外間,疑惑地四下張望,只見院門前立著一個纖細的身影,手挽行囊,整裝待發的樣子。

“你能為我留在這裏,我為什麽不能為你離開?”她梨渦隱現,笑著眨眼。

“我已說過你無須報恩。”

“剛才那番話我一字不落都聽見了。”

他頓時手足無措:“你怎麽能……”

“我偷聽的,正大光明的偷聽。”

正大光明的偷聽,理直氣壯的承認,這個世界是怎麽了,他惱羞成怒,又不忍心對她發作:“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大娘她年紀大了胡亂問的,只有胡亂回答。”

“那我便是胡亂一聽,你怕什麽?”

“哪裏怕了……”

“快出發罷,掉隊那麽久,快馬加鞭才能追上。”

不待答言,她已牽著馬兒走出老大一截,久病初愈,比從前清瘦多了,連日來少有笑容,多數時候只是平靜地註視著身邊的人與事,此時發尾隨著步態搖曳生姿,倒多出些生機。

易嶺晃晃腦袋,追上去接過韁繩,將姑奶奶扶上馬背,低聲道:“真的決定了?”

“我不喜歡被人拖累,也不喜歡拖累別人。”她從包袱裏抽出紗巾披在頭上,陽光在臉上只剩細碎的金色小點:“再說不是有你保護我麽?”

姑奶奶生個病倒生堅強了,舉手投足間透著從容與自信,讓人無從質疑。他回望一眼身後的小院,小屋的破舊好像是永恒的,如同小屋中平淡的日子一樣永恒地坐落在心中一塊不大的空地上。

當東風不再凜冽,枯枝抽出嫩芽,總算有了逃難大軍的一點行蹤,不過不是什麽好行蹤。據說那一隊人馬在行進途中遭人堵截,青壯年跑得甚快,老弱婦孺悲慘些,或死或傷,僥幸逃脫的就此銷聲匿跡。他們一路尋來,大涼山腳下發現一些殘損的車轅,道路兩旁零星散落若幹野墳,無碑無銘,濕土來不及長草,顯然新挖不久。林子深處傳來幾聲犬吠,遁聲而去,赫然是一座已被刨開的孤墳,幾只野狗撕咬著不成形狀的肢體,吸引了更多的同類前來,不算激烈的爭搶變成一場壯觀的鬥毆。

易嶺突然將她的腦袋按在胸口,脅著她轉過身去:“走罷。”

這個姿勢很難受,溫暖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並未趕走不詳的預感,她定在原地,低聲問:“是我認識的人麽?”

“不相幹的。”

猛地掙脫,幾步奔到近前,只見屍體已被糟蹋得不成樣子,一眼未能認出,只是看著大片的血肉模糊有些反胃,心說既然瞧了總要弄個明白,不仔細分辨還好,整個人被一記悶棍打中似得往後彈了一下,靠在樹幹上喘不上氣。

“走罷。”易嶺還是那句話。

“就剩個頭了……”

有個頭不錯了,待會兒食腐動物一來什麽都沒了,這種事行走江湖之人已經看得很淡,今兒你被惡心到,明兒也許是你惡心別人。他呆呆地牽著馬,想去安慰又想不出詞兒,賞雪因未被及時安慰,很及時地哭上了。

“我曾經咒過她無數次不得好死,船上落水,我心裏跟明鏡似的,除了她指使再沒別人。可如今……就剩個腦袋了。”回憶方才的畫面仍心有餘悸,沾滿泥土的頭發和完全走形死灰死灰的頭顱:“我本該高興不是麽,總算蒼天有眼。”

“四姨奶奶害你一命,死了也是報應。”他嘆道:“你心腸好,所以難過。”

“我們若沒中途離開,也是這番下場。”

“所以這場病生得挺值,不算白在冷水裏洗個澡。”

說得她破涕為笑,想想確是這麽回事,老天並非時時刻刻都不長眼,有時還給你來個先苦後甘的驚喜,不僅保住性命,還收獲一枚純爺們兒真漢子。

“玉風堂徹底完了,人死的死散的散,江湖上再沒這個名號。薛子赫即便活著也是回天乏術,你還要滿世界找他繼續誓死效忠麽?”她忽而平靜地問道。

易嶺邁出的腳步頓了頓,茫然好一會兒:“你認為呢?”

“咱們泛泛之交,談不上為你的將來出謀劃策。”

“怎會是泛泛……”

她雙眉一挑,回過頭來望著他:“哦,那是什麽?”

想說紅顏知己,又覺得這詞兒高端了,似乎貴公子才配用。好朋友什麽的一聽透著虛偽,必然被罵。不如說鐵哥們兒,哦不,這話自己都不信,怎能騙過這個冰雪聰明的女人。

“你有什麽打算?”

“我從一開始就沒什麽打算,家人離散不知所蹤,走到哪兒算哪兒罷。”她暗笑他的避重就輕轉移話題,與從前與女人說話的張口結舌相比,這是學成出師了:“送君千裏終有一別,是時候分道揚鑣,撿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罷。”

這就要在此別過各奔前程了。

他擡頭看了看天,可惜今日陰轉多雲,灰蒙蒙連成一片。動了動嘴,憋不出一個字,楞楞地握著拳頭發呆。知道自己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早晚各走各路,事到臨頭分別在即,倒懷疑起真假來。真有這一刻,方才聽到的話是真的?

“終於甩掉一個包袱,是不是開心得忘了開心。”她抿嘴笑。

誰知他忽然皺起眉頭:“你又不是我,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

呦,炸毛了。

一向風度與沈默並存的相處方式蕩然無存,人與人一旦熟識到某種程度果然容易暴露真性情,她先為自己的尖酸紅了臉。明知他不會這樣幹嘛要刻薄呢,真是自取其辱,搞得現在沒法兒下臺,隨即惱羞成怒:“是呀,你不是我,怎會知道我在想什麽。”

他微微一怔,隱約猜到因由,卻不敢直接詢問。

冷場了。

野狗的狂吠漸漸遠去,只有樹葉沙沙作響。

如果死心,早就轉身而去。沈思半晌,她決定給兩個月喜憂參半的日子一個交代:“從前有人說我明明沒什麽可得瑟的,還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真有勇氣。那時我一心想嫁一個非富即貴的男人,好讓那些恨我的人看看,我到底有沒有這個能耐。”

“其實還好……”就是客氣隨和中透著一點兒目中無人,風華正茂的大姑娘,確有驕傲的資本。

“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一無是處又自視甚高的人出盡洋相,弄得自己狼狽不堪,還拖累一個好心人這麽久。後來她明白自己沒什麽了不起,身邊的人雪中送炭而不乘人之危,心底坦蕩,令人肅然起敬。”

他茫然地從對方臉上尋找答案,你說的人好偉大,連我都肅然起敬,但絕對不是我。

“這個人就是你。”

又冷場了。

這次再沈默連自己都不好意思,易嶺戰戰兢兢地:“愧不敢當。”

“這兩個月是我十八年來最狼狽的一段日子,也是最歡喜的。”她的聲音低不可聞:“你不是我,怎知如今我依然要嫁一個非富即貴的?”

宛如走進一片寬廣的仙境,眼前豁然開朗,心卻遲了一步,仍舊戰戰兢兢。他不可置信地望天,還是一片吹不散的陰雲,沒有陽光普照勝似陽光普照,心中驟地一暖,仿佛一個久餓垂危的孤兒忽而坐到滿桌的山珍海味前,居然忘了那種深入骨髓的餓了。驚喜有時比食物本身更具震撼力。

“我怎當得起——”

“你當得起。”她篤定地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別妄自菲薄,我覺得你值得信任,你就值得。”

“真不後悔?”

“如遇有緣人而白白錯過,才是後悔吧。”

心頭一震,困擾許久的心結迎刃而解,頓覺輕松,面子什麽的一股腦拋到九霄雲外,心中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成了最沒文采的:“賞雪,我們回家吧。”

“不行。”

“為何?”他簡直要怪自己莽撞,冒犯了良家女子。

“你還沒下聘呢,媒婆的面都沒見著,急什麽呀。”她別過臉去,邁開大步走遠了。

這算答應了?

來不及喜出望外,背後一陣小風颼颼的。太疏忽了,後頭有人為什麽才發現,平時也不這麽麻痹大意。薛老大說得對,果然談感情不傷錢,傷智商啊。

“這就完了?”一個灰撲撲彈性十足的東西蹦出來:“虎頭蛇尾啊你們!”

易嶺搭上兵刃的手縮又回來,完全被眼前的一幕迷惑:“小東西,你哪兒竄出來的——”

敦敦沖遠處的大樹招了招手,樹後隨即閃現一張美麗的面孔,幽怨地松一口氣:“易老大你總算表白了,不然我喘口粗氣都十惡不赦似的,終於知道什麽叫連呼吸都是錯。”

這個同樣風塵仆仆的女人如此面熟,聽聲音才恍然是朱翠姑娘,老天這太勁爆了,比裸奔還要考研臉皮的厚度與心臟的強度:“太卑鄙了罷,悄悄潛入竟然就為窺人隱私,你們安的什麽心。”

敦敦一臉不屑:“我們一直在這兒休息,你們自己跑過來,還好意思怪別人不騰地方。”

一直都在,又勁爆了一次。

四姨奶奶是他們埋的,周圍幾座墳頭應該也出自他們之手,覆巢之下竟有完卵,一個弱智女流一個懵懂孩童,僥幸逃脫太過匪夷所思。

他字斟句酌:“凜義山莊何時變得這般仁慈,倒是……”哎呦親娘,繞彎子也是技術活,詞窮了。

好在敦敦幫忙解圍,搭配驕傲臉:“真男人不會讓身邊的女人受傷。”

小別重逢,這孩子的臉皮又厚了些許。

奇怪的是一向伶牙俐齒的朱翠沒有反駁,平靜地點了點頭,迎上飛奔回來的賞雪敘話去了。兩個女人的驚呼與笑聲響徹樹林。

“臭小子,怎麽回事。”易嶺拉長臉。

“我是騙子,我騙了姨娘,為了不用學功夫裝白癡糊弄她。”敦敦一臉沈痛,俯首認罪:“其實我從三歲開始練劍,內功也有基礎了。”

“別人都是假裝高手,你為何熱衷於假裝低手呢。”

“因為我是個不求上進的慫包。”他垂頭喪氣地仰起小臉,語氣中有種揮之不去的傷感:“如果姨娘還活著,如果老天保佑她安然無恙,我寧願被她一頓胖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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