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那我不冷了

關燈
第41章 那我不冷了

41

“他罵得對,罵得好!”屠艷艷說:“你以為成熟的標志是必須懂得忍耐、懂得獨立嗎?這種雞湯喝喝得了。一個成熟的人,最忌諱的就是認為自己能夠承受很多。你有韌勁,這點毋庸置疑,畢竟跟著我的人很難不被鍛煉出來。但韌勁是有限度的,如果對自身的承受能力過於自負,可能哪天身上那條韌帶撕裂斷裂了,你都察覺不到痛和危險,還喜滋滋覺得自己又變強大了!是不是?”

自負的標配不是只有狂言妄行,自以為強大實則更是歹毒的心理暗示。她正想繼續批評這位聰明又愚鈍的學生,這位學生忽地說:“原來我還沒成為一個真正成熟的人嗎?”

屠艷艷不知為何,在那剎那看見付暄臉上的沮喪。她的直覺準度高達99%,剩下的百分之一正是被眼前人破壞——她以為她的學生遇到這種情況會反擊。

“幹嘛?誰說你不成熟啊?”屠艷艷問。她想起剛才付暄說的話,‘有人’罵他幼稚,又想起工作室裏的傳聞,“你對象啊?”

付暄沒承認沒否認,屠艷艷沈默了。

良久,屠艷艷語氣才柔和了些:“我罵你,是怕你哪天走進陷阱,想脫身就來不及了,有些人的可怕程度就像鋪了一層樹葉的陷阱……我上一個學生就是,他也以為自己可以這樣、可以那樣,最後被那些人吃幹抹凈了,反過來報覆我了——所以我跟你講,得把樹葉掃開,警告自己和別人,那是吃人不見血的陷阱。”

這件事的細節屠艷艷連羅翹都未曾提起過。也許是屠艷艷真的太嚴厲,又或許是那個男孩急於求成,腳踏實地不如捷徑坦途,利用別人對他的不軌,以為能成就自己的利益,實際他才是桌上待享用的佳肴。

而那個男孩最初也和付暄一樣,先默默承受了性騷擾,從陪屠艷艷去了一次頒獎典禮後,男孩開始半推半就地,隨波逐流卷入一場吞人的漩渦。有天他渾身是傷,臉上嘴角都有淤青,和屠艷艷說這些事情的經過,他說他後悔,他說他受盡折磨。

到這個節點才來說,屠艷艷痛罵他一番,讓學生回去反省。沒等她聯系好學校讓學生出國沈澱深造,先直擊她的,是學生洋洋灑灑對“遭受老師職場暴力”的長文和傷勢圖,登報引起業內猜測轟動。

善惡一念間。對於這類人,屠艷艷除了內心痛惜,其餘時間都不願深想,也不願再提及。所以得知付暄沒反抗她怒不可遏,比起名聲和背刺,她更怕的是學生重蹈覆轍。

“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很好解決,反抗、拒絕——就算一個人不夠聰明,但只要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並認識到自己玩不過這些成精的‘成功人士’,就該清楚自己應該怎麽抉擇。再不行,你還有老師,還有老板。”屠艷艷說:“你在國外跟羅翹共事過嗎?我不相信她會容忍這種情況發生。”

付暄說:“老板就是因為反對這件事被針對了,才回國的。”

屠艷艷告訴他實情:“這些在她計劃之內,她更早之前就來聯系我了。你以為她做這些事情沒有想過後果嗎?想過了,所以在做之前她就在計劃,她沒有自負到覺得自己能打敗一群腐爛的人,盡管如此,她還是要盡她所能說不。在國外是這樣,在國內也是這樣。”

事情被推心置腹地攤開講到這兒,付暄垂下頭看鞋尖,過不久擡眸看著屠艷艷,內疚道:“老師,對不起,不會再有下次。”

屠艷艷重述完最後一幕,恰好付暄那邊的拍攝告一段落。男孩利落下馬,他牽著馬繩,人高馬大地走到付暄面前,說了幾句話。付暄向李青提這邊看了一眼,最後把手上身上的相機交給甘優優。李青提從付暄用未受傷右腳上馬的動作,推測那男孩是問付暄想不想試試騎馬。

無聊之際,李青提又有些想抽煙。

被挑開煙盒蓋的煙盒放到眼前,李青提正想抽一支,屠艷艷靈巧地壓上蓋。她意味深長地盯著李青提,直白地問:“世界好小,小李,你就是小付傳聞中的那個‘對象’吧?”

李青提很淡地笑了一下,“你看人不是很準嗎?怎麽還問我?”

屠艷艷聳聳肩,再次挑開煙盒,順手把打火機扔給李青提,“我覺得是。”

她給自己抽出一根煙,“不僅如此,我還知道多吉也喜歡男孩呢。他媽媽和我說的,多吉爸爸正因為這個和多吉水火不容,多吉媽媽是尊重多吉的。”

煙被點著的那一刻,付暄慢悠悠騎馬過來,停在李青提三米外的地方,駿馬原地踢踏馬蹄、揚起馬尾。草原上的風吹翻付暄的風衣,他眼睛亮得讓人輕易忽略闊麗的背景,垂眼笑說:“李青提,多吉說這匹馬很溫順,我問他能不能讓你試一下了,他說可以。你要不要上來?”

屠艷艷取下唇間的煙,揶揄:“小付,你不下來啊?怎麽不怕你對象吃醋哦?”

付暄臉色一變,好像遭到背叛,“老師!我早上和你說過了!”

屠艷艷繼續抽煙,不答話。她早上察覺不對勁的時候微信問過付暄,付暄和她說,假的對象是為了搪塞追求者,喜歡李青提才是真的,正在想辦法追人。屠艷艷回覆他:小鬼頭,這次我幫你一把!

害怕真的造成誤會,付暄下馬,慢騰騰走向李青提。屠艷艷識趣地走到甘優優那邊去看素材。付暄雙手垂立,站在李青提面前:“都是別人瞎傳的,我目前……沒對象。”

李青提把煙夾在指間,偏頭吐出青煙,不置可否。

他從一開始,屠艷艷在民宿說的時候,他就沒信過。原因簡單,付暄在他面前實實在在太好猜。

風把付暄的風衣吹偏一方,腰帶飄悠悠,裏頭是一件天藍襯衫。李青提繞過了這個話題,他問道:“不冷嗎?”

差點脫口而出“還好”。付暄眼珠在李青提臉上轉了一圈,“是有點兒。你幫我系下扣子和腰帶行嗎?攝影機太重,剛剛騎馬太緊張,過度用力手負荷,現在發抖了,可能系不穩。”

好拙劣的借口。李青提咬著煙,一時沒答話。多吉被一群孩子圍繞走近他們,笑瞇瞇地盯著這邊。

他漢語說得比許多有口音的人標準,問李青提:“青提哥,外面風好大,怎麽不進裏面坐著?”

“草原的風吹著很舒服。”李青提在他們過來之前就掐滅了煙,此時慢條斯理把煙頭包進紙巾裏,也笑:“多吉,你是在哪兒讀的大學?”

“A市,今年剛讀完研。”多吉回答:“我比付暄哥小幾個月,他三月生日,我是六月生日。”

李青提把紙巾卷起來,放進口袋裏。多吉誇讚他:“青提哥很有保護環境的意識。”李青提笑一笑,說順手的習慣。

他們沒聊多久,多吉的母親走出來叫他去送東西。摩托車被開走,李青提走到墻邊,付暄單腳跳立幾步,在他面前撐墻站定。

“別演了。”李青提拎起付暄的衣袖,又不留情地放下,“手沒抖。自己系扣子。”

駿馬在原地刨草,幾縷草屑隨風飄過來,掠過付暄的臉上。付暄有些失落,頭低著:“那我不冷了。”

李青提無語:“你還能……”

“——阿嚏!”付暄偏頭揉了揉鼻子,幾秒後,又打了個噴嚏。

“……”李青提無言以對,摸出紙巾遞給付暄。在付暄打了第三個噴嚏時,他拎過付暄的衣襟,把人拎到面前來,從上到下給他把風衣扣子系好。付暄把紙巾摁在鼻翼,擦完後說:“腰帶,腰帶幫我系一下。”

李青提雙臂張開,循著付暄的後腰摸到飛舞的腰帶,拉到前面隨意打個緊實的活結。手還沒松開,一股不輕不重的力量把他摁進了懷裏,他的雙手也被壓在透著溫熱的胸膛上。

心跳聲似在風中回旋。

付暄垂眼,濃密眼睫壓住貪念,聽聲音很愉快:“你還記得那次……”

“閉嘴。”李青提擡眸警告他。

付暄頓一頓,突然低頭窩在李青提肩膀上,笑得胸口顫動,“你想哪兒去了,我是問你記不記得我第一次抱你是什麽時候。”

“……”

“哦?”付暄溫涼的嘴唇有意無意掠過李青提的脖頸,“你不會是想到我用你的風衣衣帶,綁住你的手,然後我們在……”

李青提把頭往後仰,分開點兩人的距離,“你這麽念舊,就不怕你對象介意?”

“你不信我?那好吧。”付暄化解了李青提用以回避的借口,更話裏有話地暗示:“你不介意,他就不介意。”

李青提瞪一眼付暄,付暄就收斂不說了,笑了幾聲,轉而說起別的:“其實我從以前就想說了。李青提,你這個仰頭的姿勢,真的很像在跟我索吻。”

不遠處還有一群小孩和兩個女人盯著看,李青提試著掙脫了一下。付暄見狀,自己松開了手,他一把溫柔地看著李青提,“我不會對你做任何你不願意的事了。”

凝神關註兩人動態的甘優優張大了嘴巴,屠艷艷一拍手掌,滿臉失望地瞅著付暄。

摩托車引擎聲由遠及近,多吉熄火,拎著一袋東西邊走進門,邊朝墻邊的兩人揮揮手。緊接著他出來喊他們,邀請他們進去一起吃晚飯。

甘優優顧不得其他,體內叫囂的饞蟲驅使她飛奔而過。室內溫暖許多,桌上放著酥油茶、手抓牦牛肉和糌粑等等。藏區大多會把房子修建得富麗堂皇,室內更甚,但牧民臨時居住的房子會簡陋一些。室內沒有隔間,客廳和臥室一覽無餘。沙發上整齊放著一疊漂亮細致的毛毯。多吉的父母坐在主位,相比母親,他的父親看著十足古板嚴肅。

用食完畢,天光還透亮。多吉的父母留他們過夜,李青提按甘優優預約的時間對他們解釋,原先計劃便是一天時間,因為是補拍,所以不耗時。

多吉聞言,視線掃過一群人,最後停留在屠艷艷和付暄臉上,有些詫異:“我還以為會像上次一樣,多留幾天。”

屠艷艷和付暄均是微微一楞。屠艷艷道:“我們還是第一次過來這裏。”

多吉擺擺手:“不不,我說的不是這裏。應該是三個月前,夏天的時候嘛,你們去我的母校拍攝過,我記得你們。”

他停留在付暄臉上的目光最久。付暄這才意識到什麽,很抱歉地對他笑,沒做停留地,看向安靜坐在一旁的李青提。

“那所小學啊?”屠艷艷回憶著問道:“你在那裏教書嗎?”

多吉點頭說:“從這學期才開始在那裏教書。當時是回去看看,剛好碰上你們了。”他說完,看向李青提,舒懷地笑了笑,像坦然接受了什麽。

暗流湧動,甘優優大快朵頤,毫不知情。

屠艷艷笑嘻嘻地,和多吉的母親磕磕跘跘多聊了一會兒,不久後幾人準備離開。打開後備箱,屠艷艷才驚覺幾人來前為當地人準備的禮物忘記拿出來了。等分發完禮物,道別完,他們在黃昏下駕車離開。

駛上公路,李青提往高鐵站開,隨後他們再自己轉機。按時間安排,他們需要回去了。而屠艷艷和自己原先的地方住在一起,李青提今天吃飯時和她招呼過,到時順便送她回去。屠艷艷笑得牙不見眼,說好啊謝謝儂。

到達高鐵站,李青提下車幫忙取行李。甘優優在車上瞇覺片刻,下車後伸個四肢發達的懶腰,理了理蓬亂的頭發。付暄扶著車門下車,慢慢地挪動,與李青提並肩而立。甘優優拖著行李箱倒退著朝前走,揮臂告別:“這裏好美!我一定會回來的!”

李青提緩緩看向身邊人,面露疑惑。

“我過幾天再走,要先去老師那兒一趟。”付暄胳膊肘撐在李青提肩上,彬彬有禮地問:“今天為了工作而蓄滿的能量條用完了,你扶我行嗎?”

零秒內李青提已然明白到底是誰出賣了他。想到麥子那句謝謝儂,後知後覺品出一番狡黠的意味。他提步要走開,沒走兩步,付暄拉住他的衣袖,放低了聲音,“你要是很介意,我現在就買票走人。”

他看起來很誠懇,在逐漸暗下的天色中,好看的唇線微微抿著。李青提晃晃手,付暄便松開了。

“這是你的出行自由。”李青提走回駕駛座,“不用征詢我的意見。”他上車,往後座掃視,麥子緊緊閉上眼睛,裝睡用力到眼珠亂動。

付暄一瘸一拐上了副駕駛,偏頭說:“謝謝。”

誰知道這句謝謝對他還是對‘幫兇’說的。李青提啟動車輛,沒再看多看付暄一眼。

--------------------

補上昨天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