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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擁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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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擁抱的溫度

25

殯儀館樓道白天的光線,來源於樓道口墻頂處的正方形小窗,不算明亮也不算幽暗,恰好能夠供人暫時隱匿。

付暄頹唐地倚靠在墻角,他不會抽煙,今日首次嘗試,想試試看是否真能一口解憂愁,卻是連吸進淡淡的煙味都要咳嗽,最終因為不習慣,只能吸一小口,就停下來讓煙燒一會兒。被工作安排耽誤了時間的徐懷玉,正在趕回來的路上,付暄孤身一人,實在不願意在這樣的日子,和付正清那群人長久地待在一處。

更何況還有那對為了爺爺奶奶的房子,對他急赤白臉、冷嘲熱諷的阿貓阿狗。

青煙裊裊上飄,散到半空,飛往高處的窗外。想到突然被通知陸玄病危的昨天清早,等他趕到時陸玄已經咽了氣,他沒能見到最後一面。醫生安慰他說陸玄走得不算痛苦,付暄不知道是真是假,只知道奶奶靜悄悄地走了,病榻前沒有一個親人送行,輝煌的一生卻以這樣孤寂的結局落幕。

付暄擡手吸一口煙,這口煙可能還沒進到肺裏,就被他猛烈地咳出來,一呼一吸,多竄進不少該死的冷空氣,付暄胸肺咳得刺痛,充斥了紅血絲的眼眶泛起微熱的濕潤。越咳越兇猛,如同五臟六腑疼得同時尖叫抗議這場虐待。付暄低頭沈眸捂住口鼻,試圖減緩幹咳給身體帶來的劇烈疼痛。

煙還夾在指間不停地燒,付暄遷怒於這根無法解憂的香煙,心裏一發狠,徒手將猩紅燙人的煙頭攥進手心裏掐滅,手心傳來的炙熱辣痛適時地舒緩了咳嗽頻率。他緊緊握著拳頭,再痛也沒松手,直到咳嗽停止了,才直起身抹去眼角的濕潤。

渺小塵埃被照射進來的陽光顯形,如夢似幻地在陽光中旋轉,臺階上直立的人單手搭著樓梯扶手,在一眾無憂無慮的、無序紛飛的塵埃中,靜謐地垂眼俯視他。一定是錯覺,一定是逆光叫人模糊了視線,付暄想,否則他怎麽會在李青提冷淡的眼裏看到微弱的憐憫。

相對無言,是一場成熟者眼裏無趣、浮躁者心存芥蒂的幹澀對峙,較量的桿秤常常失衡,付暄驟然低下頭,像整朵決絕掉落的木棉花。眼睛選擇無視,耳朵就變得更為靈敏。嗒,嗒,嗒,三步臺階,一道樓梯好像有十二步臺階,李青提距離他只剩下九步的距離,很近了嗎?夠近了嗎?

付暄沒盡全力忍住,擡起頭看李青提,李青提忽而就停住了腳步,寂靜中依然沒人說話。付暄恨恨地,別開眼神,像要把地板仇視成李青提,硬生生用眼神鑿出一個洞來,“李青提,我又沒喊‘123木頭人’。你不想過來,那就直接走開好了!”

李青提接著往前走了幾步,沒回答付暄。付暄胸中八分的火氣在此時已經被李青提的沈默拱飛到十二分,他轉頭逼視李青提,眉間已皺起很深的褶皺,十分氣惱地低吼道:“你過來幹嘛?”

“上衛生間。”李青提停在臺階上,說:“樓上的太多人,我就來樓下看看。”

不理人就足夠氣人,理人了出口又全是不中聽的話,只是巧合,只是順路,枉付暄以為是李青提良心發現。

多麽合理得體的解釋,像根綿針一樣戳破了自作多情的氣球,付暄的無名火蹦炸得只剩下蔫嗒嗒的氣球碎片,他唇線繃得平直,孤傲地,懨懨地,又帶些難以言喻的怨,低眸一字一句道:“哦!那你走吧。”

果然是他多想,近看了才發現李青提和以前看他的模樣沒有什麽區別,憐憫只是孤立無援下幻想的濾鏡,李青提對待路邊的流浪狗可能都比對待他善良些。

李青提稍稍放心,付暄臉上有隱忍而敏感的自尊心和親人逝世的哀傷,但人無大礙,他是擔憂付暄在太輕的年紀經歷過重的創傷會做傻事,不過如今人還算理智,也還能對他發發脾氣,他便點點頭,“好,”他逐步往下走,邊經過付暄,“那我先走……”

話尾還未說盡,腰突然被一只手臂猛地拽回,李青提感覺自己重重地砸落到某片濕漉漉的沼澤中,嚴絲合縫而難以脫身地吞並他。他才從這股蠻力中反應過來,付暄又旋身將兩人調換了位置,李青提被付暄的身軀困死在墻角。下一秒,與他面對面的付暄,低頭埋進了他的頸窩。

後腦勺沒有感受到被磕碰的疼痛,李青提知道是付暄的左手覆在後面。他任由付暄不遺餘力地把他禁錮著,如果這麽抱個五分鐘,先不說李青提會不會筋斷骨折窒息而亡,腰部一圈淤青也是難免的。

耳畔聽到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幾聲嗚咽,李青提猶豫著擡手,生疏地在付暄微彎的背脊上緩慢撫慰。

“……憑什麽你說不理人就不理人,憑什麽你說走就走。”付暄的聲音染上一點嘶啞的哭腔,委屈得像被無故拋棄在很遠很惡劣的地方,“李青提,我真的很討厭你,這幾天我恨不得一口把你咬了吃了,誰讓你對我這麽冷漠!”

沒有認同也沒有反駁,更沒有妥帖烘人的好話,李青提默不作聲,他另一只手摸索著付暄的左手,握住手腕。付暄好像冷靜了一些,松了不少磨人的力氣,嘴裏卻仍在強勢地懇求:“李青提,你和我多說幾句話,是會少塊肉嗎?”

李青提把付暄緊攥著的拳頭,一根一根手指地掰開,“不罵了?”他問道。肩頭上的人流在他鎖骨窩裏的淚水,可能已經匯積成了世界上最哀痛也最不講道理的鹹水湖。

“我罵了你就聽了?”付暄在李青提肩窩處弧度很小地蹭著臉,“你永遠都這麽我行我素,誰又能管得了你。”

這話倒是不假,但現在付暄肯定不想聽真心話。李青提把付暄的左手手掌完全打開,皺縮斷裂的煙蒂被他拿走放到外套口袋裏,“那你想要我怎麽做?”

語氣不鹹不淡的,動作都比嗓音要輕柔些許。

李青提擦去付暄手掌上汙濁的煙灰,被煙頭灼燒的地方已經起了紅腫的水皰,他狀若不經意地用指腹拂過煙灰,直到付暄輕輕“嘶”了聲,他才放過那片地方,“知道痛,下次就別沖動。”

然而付暄壓根兒就沒理睬這點教訓,他在想李青提那句“那你想要我怎麽做”有幾分真心誠意,卻怎麽也沒在李青提的語氣中咂摸出態度。他有些氣餒地說:“我不知道……”內心莫大的悲傷和空洞的迷茫,在疊加的不確定中猶如黑洞無限吞噬他。他想起奶奶,想起徐懷玉,這是他人生中無堅不摧的後盾,此刻奶奶與他陰陽相隔,媽媽也還沒在身邊。付暄在現下唯一可以獲取熱源的李青提的身上,用力閉上很久沒休息好的刺痛眼睛,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語,“奶奶走的時候靜悄悄的。我還小的時候,媽媽每次從國外回來陪我們,等到要回去時,就挑我睡著的時候離開,也是靜悄悄的。後面她再回來,到離開時她還是這麽做,其實我已經睡不著了,我知道她又要走,但是我裝作不知道。”

付暄直起身,自白的內容不多,情緒卻十足飽滿。他望向李青提坦蕩溫和的眼睛,與他的飛揚驕橫對比鮮明。此時此刻,他才覺出自己從始至終的莽撞有多麽羞恥、多麽無處遁形——李青提在容納接收他的壞情緒。他忽然不敢直視李青提那雙眼了,為自己的羞愧、也為能有無需再被冰封處理的關系,為很多個‘下一次’,付暄低下眼眸,雙唇輕微張合,吞吐道:“李青提,我會改的——”

“——找個時間,我帶你去看日出吧。”李青提同時開口,話音幾乎蓋過了付暄的喃喃低語。而他也沒有再問付暄說了什麽,像是真的沒聽到,也像是不關心那句保重的份量,“去看看風景散散心。”

付暄霎時擡眸,重新直視李青提,他無意識地舔了舔幹燥的嘴唇,而後認真道:“等我奶奶喪禮過去,等我和我媽去完國外回來……我要好好陪我奶奶走完最後一程。”垂在身旁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付暄遲疑地小聲問:“得再過半個月左右。李青提,你能等我的時間嗎?”

“當然可以。”李青提點點頭,見付暄難得露出小心翼翼、扭扭捏捏的神情,他很輕地扯了下嘴角,“傻瓜,這是每一天都能做的事情。”

付暄寂寥而悲涼的眼睛才有了些別樣的光彩,聽到承諾了,他卻精神恍惚得仍想再確認一遍,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拿出來看,是徐懷玉的電話。付暄的鼻腔忽地又難以自抑地發酸,他吸了吸鼻子,對李青提說:“我媽回來了。”

家裏人回來撐腰了,李青提了然,“去吧。”他握著樓道門的門把手,須臾後又回身,看向付暄發紅的眼睛,他平和又耐心地替付暄稍稍整理了蹭亂的頭發,“思念還在,逝去的親人就在心裏不會離開。哀傷的同時,你要記得保重身體。”

人生在世三萬天,甚至可能沒有三萬天,生命是隨時會戛然而止的存在,人類恍惚懂得,只是由於多了愛和血緣的紐帶,對於‘生命終止’後再也得不到‘明天見’的承諾,濃稠的痛苦難免會更綿長一些。

原以為不會再流淚,可酸苦的眼淚應聲奪眶而出,付暄心頭堵得快喘不上氣,仿佛肝肺硬生生腫脹得快撐破他的喉管,他陡然擁住了李青提,不再是憑著脾性用強力勒緊的,而是學會留有呼吸,擁抱溫暖的熱源,無法抑制地放聲哭了起來。

他這二十幾年的光陰,好像一路順風順水,又好像一事無成,在奶奶病後,從他的15歲開始,就驚覺冬天是四季中最快到來也最漫長的季節。河面上打轉的小舟在今天才有勇氣調頭看一眼,看到奶奶在送他去付正清那兒時和他說:“小暄,你堅持到18歲,你媽媽就會帶你走了。”

他搖頭說才不走,我要陪奶奶。奶奶因握筆而長滿繭的指腹摸過他還很青澀的臉,笑瞇瞇疼惜地問:“小暄還沒長大,小暄長大後會是什麽樣呢?”

一句平常安慰的話讓付暄泣不成聲,李青提的鎖骨又匯成另一片鹹水湖。

命運的撕扯,無色無味後知後覺。如同淡淡的生長紋被發現時,早已經在不經意間爬滿了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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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晚了!原因是俺記錯時間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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