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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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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對視

20

李青提不知道付暄為什麽又好像悶悶不語的模樣。他本要去療養院,中途被硬拖著一起去畫材店,挑付暄寒假要用到的畫板絹布和宣紙顏料,又被嚴肅警告不準再一聲不吭走人。

手機裏被黃嘉寶轟炸的5條微信60秒語音,他遲遲沒點開,龔新豪嘴上沒門兒,他也不意外,這人的外號就是大嘴豪。李青提穿梭在五顏六色的顏料間,思考如何應付黃嘉寶快要爆炸的‘盤問’。

幾個學生模樣的人路過他,有兩個女生像團在一起取暖的小麻雀,在李青提身後站定,嘰嘰喳喳討論哪管和哪管顏料如何調出海天一色的藍。沒說幾句,兩人的話題忽然靜了靜,隨後又悉悉索索笑出聲音,悄咪咪地,“哎哎哎,大四的學長,付暄,付暄。”

李青提順著聲音看過去,付暄和畫材店老板站在一堆大大小小的畫框前,手中比劃著尺寸,似是這一堆畫框中沒有他滿意的。或有所察覺這邊的三對目光,付暄雙手懸空頓住,轉頭看了過來。

兩個女生停駐一小會兒,擠著身體走遠了,還在細聲討論“長得好標致,你看他的骨相沒”,“很適合用雕刻般的美感去形容這位學長啊……”

美術生的世界李青提不懂,他隔著零散顧客和付暄對視,可能是受兩個女生的影響,他甚至覺得付暄身上的白藍色衣服都變成暖融融的細膩顏料……只對視不說話,李青提忽而想起兩人很偶然的第一眼,類似某本被風吹動扉頁的小說開端。

隨即他對付暄彎唇笑了笑,付暄卻是蹙眉別開了臉。

真的很難揣測脾氣,李青提看付暄繼續和老板比劃,清晰而認真的側臉,耳後挑染的幾綹藍黑色頭發,是很出挑。他收回視線,又跟著人群逛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在畫材店中與一群年輕人待得格格不入,便擡腳走到了店外,吹風曬太陽。

少頃,付暄大跨步走了出來。李青提無聊地繞指玩著門口綠植的葉子,見到他,李青提問:“都好了?”

“……沒有。”付暄松了眉頭,眨了眨眼睛,“外面風大,裏面待得不舒服麽?”

“悶悶的。”李青提沒說明具體緣由,隨便找了個借口糊弄,“外面空氣好點兒。”

空氣不流通的出租屋都能住,給他買了空氣凈化器還覺得不需要,到這兒卻在挑剔空氣。付暄想李青提在外邊和他單獨待著就這麽容易沒耐心。他撇下嘴角,“知道了,我盡快交代好。”

交代好需要的一切用品,給了地址讓人送回家後,付暄推開玻璃門走出來。兩人一起迎風走到公交站,付暄人生中的公交車體驗一半給了陸玄,一半給了李青提。他上學通常走路就能到,成年考完駕照後多數自己開車。很小的時候,陸玄喜歡帶著他坐公交,從家裏穿梭到她工作的地方,或者到她常去的湖邊,又或是帶他去看她學生的國畫作品展。她哄付暄說,城市像無邊的海,公交車是相同種類的魚,上下公交車的人是魚吐出的泡泡。

當時應該是覺得很有趣,所以嘻嘻哈哈地笑,付暄記得自己在公交車窗上哈氣,畫了一路的小魚和泡泡。

686路公交進站,付暄跟在李青提後面上車,兩人並肩在雙人座位坐下,李青提開口打破了一路的沈默,“你怎麽不開摩托了。”

又是才發現,付暄把插在褲兜裏的手伸出來,很不滿地捏了捏李青提的尾指骨,“李青提,你就是一個魚泡泡。”

李青提思索半天,不知道談話如何變成他講東付暄講西的了,上下文一點兒關聯也沒有,沒頭沒腦、無影無蹤的怎麽吐出來一個魚泡泡,“啊,為什麽?”他有點被吸引到,卻摸不著思緒。

“不告訴你。”像不會做的題翻閱答案後發現只有一個略字,看到李青提微薄的求知欲,付暄暗暗為自己幼稚的惡劣偷笑,只是在他說完“不告訴”之後,李青提那點求知欲也散盡了,只瀟灑地丟下一句:“好吧,你有你的世界。”

李青提說得雲淡風輕,像內心早已設定好了楚河漢界,把兩個人撥為‘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付暄在此刻覺得,哪怕他真的說出個‘為什麽’,李青提聽完,心中依然會區分你我。

表面沒說什麽,付暄更用力地捏住李青提的指骨,他以為他們是混沌的、幾抹粗糲顏料揉雜在一起的詭異又艷麗的畫——欲是這樣來體現,那其他呢?付暄心中看不見幹凈具體的答案。

這趟車不需要換乘,很快直達療養院附近的公交站。下了車,兩人齊步走在林蔭道上,林蔭道的樹葉都差不多落盡了,蕭瑟樹枝上只掛著幾片執著的葉子飄零,付暄突然說:“風太大了,就不開摩托了。”

“你這反射弧長的,”李青提頭發被吹得往後飄,露出光潔的額頭,笑起來更好看了,他側頭看他,“能賣三億杯香飄飄。”

“我學你的啊。”付暄用身體撞了一下李青提,心說百步何必笑五十步,“咱倆彼此彼此,我要是賣三億杯,那你就是六億杯。”

“那能賺很多錢了。”李青提被付暄撞開一點距離,就著這更寬的距離走直線,沒走一會兒,付暄又貼上來,李青提掃一眼,要把人推開,手頓了頓卻又擡起來,為付暄拂去肩上的落葉,“嫌風大,也不多穿點衣服。”

這句話像兩根線操縱了付暄的嘴角,“你關心我啊李青提。”他擠著李青提走路,被李青提用手掌隔開,也沒那些歪七扭八的氣了,“我說了呀,我在勾引你。”

“那真是謝謝你費盡心思了,我無以為報。”他們一齊進入大門,李青提碰了碰付暄的手背,涼的,“今天天氣好,先去後花園看看。”

路過電梯,穿過院樓,後花園景象一片祥和,陽光鋪灑在小池塘的水面上,被護工或子女推著輪椅或攙扶著散步的長輩,木椅上長滿了老頭老太太、男人女人小孩,付暄一眼就看見陸玄和李青提的母親坐在一起,她們嘴唇翕動,李青提母親面向陸玄被灑滿陽光的皺臉。

陸玄近期食欲和語言水平減退,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能和李青提母親坐著說話也是令付暄意外的。他沒去細究原因,無論是陸玄的還是李青提母親的。

“那兒呢。”李青提輕輕說。他先幾步走過去,付暄落幾步跟在後面。張秀英只是掃過兩人的臉,對上付暄時,那雙尖銳混濁的眼裏,不經意流露出一點於付暄而言很陌生的憐愛同情。

大部分人羨慕或者嫉妒他,家世、成績、外形,每樣都沾一點,就連齊南,在細數他家裏親人的大致背景時,也滿嘴斥責他只是投了個好胎。付暄並非不滿自己的生活,與之相反的,他對於自身被陸玄和徐懷玉賦予的底氣有十足清晰的認知。但15歲那年回到付正清那邊生活,此後陸玄發病並且愈發嚴重不可控,付正清是個冷漠的,而徐懷玉的生活重心早已在遙遠的國外,付暄的長大來得猝然。

這幾年沒有去細細想過,只覺完成考上美院的目標後,以為柳暗花明了,卻又見識到了付正清一家更加虛偽的嘴臉。他偶爾覺得自己是風雨飄揚中茫茫然的一粒孤舟,奶奶病了,媽媽沒在身邊,他這粒小舟就停在河面上打轉,悲涼談不上,可能是長久的茫然所帶來的憂懼,令他無法縱容自己調轉船頭,回頭看一眼當初。

起碼陸玄現在還能曬曬太陽,他經常這樣安慰自己。

付暄主動走過去,和李青提坐在一起,兩人各自看向自己的親人,而後面對面相視,付暄突然問:“李青提,你知道我奶奶有什麽身份嗎?”

李青提連他奶奶的名字都不知道,搖頭。

國畫大師陸玄,往上一輩是軍人,付暄在心裏面說。他嘴上又問:“我爺爺呢?”

想起付暄家裏的模型,李青提說:“不知道啊,不過應該很了不起。”

嗯,建築學教授,桃李滿天下,付暄勾著唇角,還是沒有說話。李青提後背貼上椅背,左臂隨意搭在扶手上,漫不經心地說:“你不會還要問我你的外公外婆,你爸你媽吧?省點兒力氣回答你,都不了解。”

付暄的腦內陷入了片刻空白,究其原因,只有三個字不知道。回過神來後,他眉眼彎起來,唇紅齒白哈哈笑著倒在李青提的肩膀上,“料事如神啊李青提。”

張秀英聽聞動靜,瞥一眼過來,眼神奇怪又覆雜,已然沒有先前看向李青提時的嗔怒或冷淡。李青提沒有把付暄靠在他肩上的頭撥開,“要上去了嗎?”他關切地問張秀英。張秀英越過他看著付暄,搖頭,回到圍住她們的世界。

“李青提。”付暄稍微直起了身子,把手臂搭在李青提肩上,又喚:“李青提。”他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頗有些一本正經的味道,“我感覺我應該很早之前見過你。”

百八十年都沒見過這種搭訕措辭了,何況他們現在也不是需要突然來句搭訕的關系吧。李青提疑惑地看著付暄:“你真的22歲?”他揚唇搖頭,“有點兒老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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