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改液(1)

林薇轉學到三中的第一天，就註意到了教室後排那個空座位。

桌面上布滿了塗鴉，各種顏色的筆跡交織重疊：“去死”“垃圾”“醜八怪”，最刺眼的，是用鮮紅馬克筆寫下的“婊子”，旁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生殖器圖案，桌椅腿上黏著嚼過的口香糖，抽屜裏塞滿了揉皺的試卷和零食包裝袋。

“那是陳小雨的座位。”前排的女生小聲告訴她，“她請假了。”

林薇點了點頭，將自己的書包放在隔壁空位上。她能感覺到教室裏無數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背上——新來的轉學生，總是會被審視，但她沒想到，審視會來得如此迅速而殘忍。

下午第一節課間，林薇去衛生間，剛推開隔間的門，三個女生就擠了進來。

“聽說你是從省重點轉來的？”為首的女生染著棕色的頭發，校服外套敞開著，露出裏面印著搖滾樂隊logo的T恤，“怎麽，重點學校待不下去了？”

林薇認得她，周婷，班主任介紹班委時特意提到的“紀律委員”。

“家裏原因。”林薇簡短地回答，試圖側身出去。

周婷的腳抵住了門。

“這麽著急走？不跟新同學多聊聊？”她笑著，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對了，提醒你一下，那個座位——”她指向外面，“最好別碰，臟。”

旁邊的兩個女生嗤嗤地笑起來。

林薇擡眼看向周婷：“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周婷皺眉。

“為什麽說那個座位臟？”林薇平靜地問，“因為那些塗鴉？還是因為坐在那裏的人？”

周婷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又笑起來：“喲，重點來的就是不一樣，喜歡刨根問底。”她湊近林薇，壓低聲音，“那我就告訴你，陳小雨，我們班那個請假的人——她是個撒謊精，小偷，還到處勾引男生。她的東西，都帶著晦氣。懂了嗎？”

林薇沒有說話。

周婷似乎滿意於她的沈默，拍了拍她的肩膀：“聰明人就知道該跟誰玩。放學後校門口見，帶你去認識點朋友。”

她們離開後，衛生間恢覆了安靜。

林薇走到洗手臺前，看著鏡子裏自己蒼白的臉。水流嘩嘩作響，她低頭洗手時，註意到垃圾桶邊緣露出一角淡藍色的紙張。

鬼使神差地，她把它抽了出來。

是一張被撕碎的作文紙，上面是工整的鋼筆字跡：

“...他們說沈默是金，但我發現，有些沈默是刀。當所有人都在笑，而你不知為何發笑時，你的沈默是愚笨；當你被推倒在地，書本散落一地，而周圍人視而不見時，他們的沈默是幫兇；當你試圖開口，卻發現聲音卡在喉嚨裏，像被什麽掐住時，那種沈默是謀殺。”

“今天的語文課，老師講《吶喊》，魯迅先生說，‘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我想問老師，如果沈默本身就是一種暴力，那麽爆發還是滅亡，真的是可以選擇的問題嗎？”

“但我不敢問。因為提問本身，就是一種打破沈默的行為，而在我們的教室裏，打破沈默的人，會成為下一個目標。”

作文在這裏被粗暴地撕斷了。右下角有一個名字：陳小雨。

林薇小心地將碎片撫平，折疊，放進口袋，她回到教室時，周婷正和幾個同學說笑，聲音清脆得像銀鈴。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棕色的頭發上，泛起柔和的光澤。任誰看，這都是個開朗活潑的漂亮女孩。

林薇的目光落到那個布滿塗鴉的課桌上，紅色馬克筆寫的“婊子”在陽光下刺眼奪目。

那天放學，林薇沒有去校門口見周婷，她留在教室做值日，等其他人都走光了，才從書包裏拿出一瓶塗改液，走到陳小雨的座位前。

白色液體覆蓋了第一個詞：“去死”。

然後是“垃圾”“醜八怪”。塗改液一層層疊加，像雪覆蓋汙跡，最後是那個鮮紅的“婊子”和旁邊的圖案，她塗得很仔細，直到所有汙言穢語都被純白覆蓋。

夕陽西下，教室裏空無一人，白色的塗改液在桌面上形成一片片不規則的斑塊，像未愈合的傷疤。

林薇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後十分鐘，周婷和她的朋友們回到了教室取遺忘的手機，她們看見了那張桌子。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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