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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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淩晨三點十七分,林雨晴輕輕帶上了那扇沈重的防盜門。

金屬合頁發出幾乎不可聞的"吱呀"聲,在她耳中卻如同驚雷。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逃生包的肩帶,指節泛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電梯下行時,林雨晴的雙腿不受控制地顫抖,監控攝像頭像一只冷漠的眼睛註視著她,她下意識地拉高了衣領。

徐志明隨時可能醒來,發現她不在床上,然後查看監控...這個念頭讓她幾乎窒息。

走出公寓大樓,冰冷的夜風拍打在臉上。林雨晴深吸一口氣,攔下一輛剛好路過的出租車。

"去哪兒?"司機睡眼惺忪地問。

林雨晴報出蘇夢的住址,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車子啟動的瞬間,她回頭望向那棟住了八年的豪華公寓,淚水模糊了視線,這不是告別,而是逃亡。

蘇夢穿著睡衣開門時,林雨晴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她懷裏。

八年來第一次,她允許自己在別人面前崩潰大哭。

"他發現了...他拿著刀說要殺我..."

林雨晴語無倫次地重覆著,渾身發抖如同風中的落葉。

蘇夢緊緊抱住她,輕撫她的後背:"沒事了,你安全了,我給陳律師發了消息,他明天一早就來處理。"

林雨晴在蘇夢狹小的沙發上蜷縮了一夜,每次閉上眼睛都會看到徐志明猙獰的面孔和那把閃著寒光的刀。

半夢半醒間,她無數次驚跳起來,確信聽到了徐志明的腳步聲。

清晨六點,陳律師的電話打了進來。

"林女士,我已經準備好了申請保護令的材料。您現在能來事務所嗎?我們需要盡快行動。"

林雨晴用冷水洗了臉,看著鏡中憔悴的自己,右頸上還留著昨晚徐志明掐她時的淤青,像一圈紫黑色的項鏈,她顫抖著手指拍下照片,這是新的證據。

律師事務所裏,陳律師推過來一疊文件。

"根據您提供的證據和昨晚的威脅,我們完全可以申請緊急人身安全保護令。"

他指著文件上的一些條款,"這會禁止徐志明接近您、您的 workplace 和蘇小姐的住所,違反保護令將面臨刑事處罰。"

林雨晴盯著那些法律術語,眼前浮現的卻是徐志明譏諷的笑容。

"他不會在乎這些的,"她輕聲說,"法律從來約束不了他。"

"但這是第一步。"陳律師堅定地說,"有了保護令,警方就能在他接近您時采取行動,接下來我們要盡快提起離婚訴訟,並申請凍結共同財產,防止他轉移資產。"

簽字時,林雨晴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她正在挑戰一頭猛獸,而代價可能是生命。

三天後,保護令獲批的同一天,林雨晴回公司上班,剛進辦公室,她就感受到了異樣的氣氛。

同事們交頭接耳,看到她時迅速散開,眼神中混合著同情和好奇。

"發生什麽事了?"她問助理小李。

小李欲言又止:"林總監...您最好去看看郵箱。"

公司內部公告:因業務調整,林雨晴不再擔任創意總監一職,調任市場調研部普通職員,即時生效。

林雨晴盯著屏幕,耳邊嗡嗡作響,市場調研部在地下二層,沒有窗戶,是公司眾所周知的"冷宮"。

這絕不是巧合。

總經理辦公室裏,王總避開她的目光:"雨晴啊,這是正常人事調動,你別多想。"

"是徐志明施壓了,對嗎?"林雨晴直接問道。

王總嘆了口氣:"志明是我們最大的客戶之一...他暗示如果公司繼續重用你,他們會撤掉所有廣告合約。"

他遞給她一份文件,"這是自願離職協議,補償金比正常多一倍,我個人建議你接受。"

走出總經理辦公室,林雨晴的視線模糊了。

八年婚姻,徐志明早已滲透進她生活的每個角落,連她的職業生涯都攥在手心裏。

"林總監...不,雨晴。"

蘇夢在洗手間找到她,"別簽那個協議,那是變相解雇,我們可以告他們。"

林雨晴搖搖頭:"沒用的,徐志明有的是辦法整我。"

她擦幹眼淚,"但我不會簽。我要繼續上班,直到找到新工作。"

當天晚上,林雨晴搬出了蘇夢家,她不想連累這個唯一幫助她的朋友,用積蓄租了一間簡陋的單人公寓,沒有電梯,沒有保安,但至少是屬於自己的空間。

躺在陌生的床上,林雨晴第一次感受到了奇異的平靜。

墻壁很薄,能聽到隔壁孩子的哭聲和樓上的腳步聲,但這些聲音如此真實,如此鮮活。

她不再需要提心吊膽地等待門鎖轉動的聲音,不再需要猜測今晚的徐志明是"好丈夫"還是"魔鬼"。

保護令生效的第五天,林雨晴下班時看到了那輛熟悉的黑色路虎。

它就停在她新公寓樓下,徐志明靠在車邊,手裏把玩著打火機。

他穿著昂貴的西裝,英俊的面容引來路人側目,沒人會想到這副皮囊下藏著怎樣的惡魔。

林雨晴的血液瞬間凝固,她轉身躲進一家便利店,從櫥窗觀察外面的情況。

徐志明沒有追來,只是站在那裏,仿佛在享受她的恐懼。

她撥通了陳律師的電話。

"他就在我樓下!保護令不是禁止他接近我嗎?"

"冷靜,林女士。"陳律師的聲音很鎮定,"您現在安全嗎?"

"我在便利店裏...但他知道我的住址了..."

"我馬上聯系警方,您待在公共場所別動,有沒有朋友能來接您?"

林雨晴想到了蘇夢,但她不能再連累她了。

最終,她叫了一輛出租車,繞了幾條街確認沒人跟蹤後,才讓司機開往城郊的一家連鎖酒店。

那一夜,林雨晴坐在酒店床上,抱著膝蓋盯著房門。

每隔幾分鐘就檢查一次手機,生怕錯過警方的消息。

清晨時分,陳律師來電告知,警方只是"警告"了徐志明,因為他聲稱只是"路過",沒有實際接觸行為。

"這就是保護令的效果?"林雨晴苦澀地問。

"很遺憾,執法資源有限..."陳律師嘆了口氣,"但別灰心,我們還有下一步計劃。"

接下來的日子,林雨晴如同驚弓之鳥,她換了手機號,每天走不同的路線上下班,甚至改變了發型和穿衣風格。

但徐志明的影子無處不在——公司樓下突然出現的同款路虎,深夜響一聲就掛斷的陌生電話,家門口莫名其妙移動過的物品。

最可怕的是,她開始在自己身上看到徐志明的影子,切菜時拿刀的姿勢,不耐煩時皺眉頭的樣子,甚至憤怒時咬緊牙關的感覺——八年婚姻,施暴者早已潛移默化地重塑了她的某些部分。

"這是正常的。"

心理咨詢師李醫生告訴她,"長期處於控制關系中,受害者會無意識地模仿施暴者的某些行為模式。重要的是覺察到這一點,並有意識地改變。"

李醫生的辦公室溫暖安靜,窗外是搖曳的梧桐樹,每周兩次的心理咨詢是林雨晴唯一能完全放松的時刻。

"昨晚我又夢到他闖進公寓,"林雨晴蜷縮在沙發椅上,手指絞在一起,"我拼命跑,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沈重..."

"夢境是你潛意識在處理創傷。"

李醫生溫和地說,"這需要時間。你已經在進步了,上周你還不敢背對門坐著。"

咨詢結束時,李醫生照例問那個問題:"這周你有傷害自己的想法嗎?"

林雨晴搖搖頭:"沒有。我想活下去,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想。"

這是真話。

逃離徐志明後,她才發現生命原來可以有那麽多可能性——早晨的一杯咖啡,路邊的小野花,陌生人的一個微笑,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對她而言都是自由的饋贈。

然而,自由總是脆弱的。

一個雨夜,林雨晴加班到很晚,公司幾乎沒人了,她匆匆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她的心臟幾乎停跳——徐志明站在裏面,西裝筆挺,面帶微笑。

"好久不見,妻子。"他輕聲說,伸手擋住電梯門,"不進來嗎?"

林雨晴後退幾步,轉身就跑,身後傳來徐志明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皮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如同倒計時。

"跑什麽?我只是來談談。"

他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回蕩,"你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林雨晴沖進樓梯間,高跟鞋差點崴腳。她甩掉鞋子,光腳往下跑。

兩層樓後,她撞進保安值班室,臉色慘白,語無倫次。

"有人...追我...前夫..."

老保安立刻拿起對講機呼叫支援,十分鐘後,警方趕到,但徐志明早已不見蹤影。

監控顯示,他在林雨晴逃跑後就從容地離開了大樓。

"沒有直接接觸,很難立案。"警官無奈地說,"我們會加強這一帶的巡邏。"

那晚之後,林雨晴徹底放棄了那家公司的工作,她搬到了城市另一端,用最後的積蓄租了一間帶密碼鎖和監控攝像頭的小公寓。

陳律師加緊推進離婚訴訟,但徐志明利用各種法律程序拖延時間。

"他在玩心理戰,"陳律師分析道,"想拖垮你的意志和經濟,逼你回到他身邊。"

林雨晴咬著嘴唇:"我不會回去的,死也不會。"

她開始做自由職業,為小公司寫廣告文案,收入不穩定,但至少不用暴露工作地點。

蘇夢時常來看她,每次都會帶些生活用品和自制食物。

"你看起來好多了,"一個月後,蘇夢打量著林雨晴說,"眼神不一樣了。"

林雨晴正在煮咖啡,聞言笑了笑:"我報了防身術班,還買了辣椒噴霧。"

她撩起T恤下擺,露出別在腰間的噴霧,"隨身攜帶。"

"厲害!"

蘇夢豎起大拇指,然後壓低聲音,"我聽說徐志明最近不太好,公司丟了個大客戶。"

林雨晴的手頓了一下:"別告訴我這些。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關聯,哪怕是幸災樂禍。"

這是真的。

心理咨詢教會她,對施暴者投入任何情緒——無論是恨還是恐懼——都是一種變相的羈絆。

她要做的,是徹底將這個人從自己的生命中剔除。

然而,命運總有它的安排。

一個普通的周三下午,林雨晴去超市采購,她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習慣性地避開攝像頭區域。

正當她挑選蘋果時,一陣熟悉的古龍水味飄來,她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脊背僵直,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捏爛了一個蘋果。

"好久不見,雨晴。"徐志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潤如玉,卻讓她如墜冰窟。

林雨晴緩緩轉身,看到徐志明站在一米外,手裏拿著一瓶紅酒,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依然英俊逼人。

"你違反保護令了。"她強迫自己冷靜,手悄悄伸向包裏的辣椒噴霧。

徐志明笑了:"巧合而已。這座城市就這麽大。"

他向前一步,"你看起來不錯,比在家裏時精神多了。"

這句讚美比任何威脅都令林雨晴毛骨悚然。

她太了解徐志明了,這是貓捉老鼠的游戲前奏。

"離我遠點。"她後退幾步,撞上了貨架。

"何必這麽緊張?"

徐志明又逼近一步,"我只是想談談,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會想起你..."

"閉嘴!"林雨晴提高了聲音,引來幾個顧客的側目,"你再靠近我就喊人了。"

徐志明的表情瞬間陰沈下來:"賤人,別給臉不要臉。"

他壓低聲音,"你以為那些破紙能保護你?我想找你隨時都能找到。下次就不會是在公共場所了。"

就在這時,超市保安走了過來:"女士,需要幫助嗎?"

林雨晴如蒙大赦:"這個人騷擾我,我有保護令禁止他接近我。"

保安立刻拿起對講機呼叫經理。

徐志明後退一步,臉上重新掛上彬彬有禮的微笑:"誤會而已,我們認識。"

他沖林雨晴眨眨眼,"下次見,妻子。"

這次遭遇讓林雨晴徹底崩潰,她給陳律師打了電話,聲音顫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句子。

"他找到我了...在超市...威脅我..."

"林女士,冷靜點。"

陳律師的聲音異常嚴肅,"這次有目擊者和監控,我們可以起訴他違反保護令。更重要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警方終於立案調查你家暴案了,檢察方認為證據充分,準備提起公訴。"

林雨晴握緊電話,淚水湧出眼眶。這是她逃亡以來聽到的最好消息。

"什麽時候?"

"下周會發出傳票,但你要小心,徐志明狗急跳墻的可能性很大。"

陳律師的警告很快應驗。

當晚,林雨晴的公寓門鎖有被撬動的痕跡,她立刻報警,並按照陳律師的建議,搬到了婦女庇護所暫住。

庇護所位於城郊一棟不起眼的建築裏,需要密碼和指紋雙重認證才能進入。

這裏住著十幾個不同年齡的女性,每個人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林雨晴在這裏找到了前所未有的歸屬感——她不再需要解釋自己的恐懼,不再需要為"為什麽不早點離開"而辯護。

"你會好起來的。"

一位六十多歲的阿姨拍拍她的手,"我剛來時連門都不敢出,現在我在附近超市做收銀員,時間會治愈一切。"

林雨晴多希望這是真的。

但每當夜深人靜,她仍會被噩夢驚醒,夢見徐志明破門而入,夢見那把閃著寒光的刀。

醒來後,她要花好幾分鐘確認自己身在何處,是否安全。

公訴案開庭前一周,林雨晴在陳律師陪同下查看了檢方準備的證據。

除了她提供的照片、錄音和醫療記錄外,警方還找到了幾位曾目睹徐志明施暴的證人——以前的保姆、鄰居,甚至一位徐志明的前女友。

"勝訴幾率很大。"檢察官信心滿滿地說,"這種累積性證據很有說服力。"

然而,林雨晴的喜悅在開庭當天被擊得粉碎。

徐志明聘請了全市最貴的刑事辯護律師,對方以程序問題為由要求延期審理,更糟的是,法官竟然是徐志明大學同學。

"小徐啊,這麽多年沒見,沒想到是在這種場合。"

法官在庭外走廊"偶遇"徐志明時,親熱地拍著他的肩膀。

庭審變成了一場鬧劇,徐志明的律師質疑每一項證據的真實性,聲稱林雨晴的傷是自己造成的,錄音是剪輯的,證人是被收買的。

法官頻頻點頭,而對檢方提出的異議則置若罔聞。

休庭時,林雨晴在洗手間隔間裏無聲哭泣。

她早該料到會這樣,徐志明說的沒錯,法律對他形同虛設。

"別放棄。"陳律師在法院臺階上對她說,"我們可以上訴,可以找媒體曝光..."

林雨晴搖搖頭,疲憊不堪:"有什麽用呢?他有錢有勢,而我..."

她看著自己粗糙的手心和廉價的西裝外套,"我只是個一無所有的家暴受害者。"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林女士您好,我是《都市日報》的記者周婷。我們聽說了您的案子,想做一個關於家庭暴力司法困境的專題報道,您願意接受采訪嗎?"

林雨晴握緊手機,看向陳律師,後者點點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輿論壓力有時比法律更有效。"他低聲說。

三天後,《都市日報》頭版刊登了題為《完美丈夫的雙面人生:一位女性逃離家暴的500天》的長篇報道。

記者巧妙避開了正在審理的案件細節,而是聚焦家庭暴力受害者的普遍困境,林雨晴用了化名,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誰。

報道像一顆炸彈,在社交媒體上引發熱議。

徐志明的公司網站被憤怒的網友攻陷,合作夥伴開始質疑他的品行,更關鍵的是,高等法院註意到了這個案子,決定調卷審查。

"我們有機會換法官了。"

陳律師興奮地打電話通知她,"而且檢察方準備追加指控,包括死亡威脅和跟蹤騷擾。"

林雨晴第一次允許自己懷抱希望,也許,只是也許,她真能擺脫這個噩夢。

然而,就在二審前夜,庇護所的緊急警報突然響起。

值班人員沖進活動室,臉色煞白:"所有人立刻到安全屋集合!前門監控顯示有人試圖闖入!"

林雨晴的心跳驟停,她知道是誰。

安全屋位於地下室,厚重的金屬門需要密碼和鑰匙雙重開啟。

十幾個女人擠在裏面,鴉雀無聲,只有嬰兒偶爾的啼哭打破寂靜。

"警察已經趕來了,"負責人安撫大家,"我們很安全。"

突然,整棟樓震動了一下,接著是爆炸般的巨響,女人們尖叫起來,互相抱緊。

"他在撞門!"有人哭喊道。

林雨晴站在最裏面,手裏緊握著一把從廚房帶出來的水果刀,這一刻,她出奇地冷靜。

如果徐志明真的闖進來,她不會再逃跑,不會再求饒,八年屈辱,五百天逃亡,該做個了斷了。

但警察比預期來得快,刺耳的警笛聲中,外面的撞擊聲停止了。

對講機裏傳來前門的報告:"嫌疑人駕車逃逸,但我們已經記下車牌號,正在追捕。"

一小時後,警方確認徐志明在高速追逐中發生車禍,重傷送醫。

"他跑不了了,"警官告訴林雨晴,"現場發現了汽油罐和刀具,這是明顯的謀殺未遂。這次他得在監獄裏待上很長一段時間。"

林雨晴以為自己會欣喜若狂,但實際感受到的只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她看著安全屋裏相擁而泣的女人們,突然明白這場戰鬥遠未結束。

徐志明只是千萬個施暴者中的一個,而這間屋子裏的每個人,包括她自己,都將用餘生與那段噩夢般的記憶共存。

但至少,她們活下來了。而活下來,就有希望。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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