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12 像深海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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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像深海的漩渦

第二十五日。

周日。

悅城賓館。

外面天氣晴好,房間內窗簾緊閉,床頭壁燈昏亮,張奉半躺著在床上,側靠枕頭,不停地抽煙。

孟蕾祺用房卡打開門,撲面而來的煙霧,跟著火了似的。煙味刺激,她咳嗽了幾聲,邁步進去開窗通風,再到床前,低眼看著張奉。

才過一晚,張奉胡子拉碴,疲態明顯。他眼皮耷拉地仰了仰臉,嗓子嘶啞,“幹嘛?”

孟蕾祺也怨張奉連累自己,被扣獎金寫檢討,但他都這個下場了,她還能對他怎麽發難?她在床邊坐下,些許關心,“抽煙有什麽用?得想辦法解決。”

昨日張奉答應配合賠償損失,創宇才沒有報警,但只給了一個月期限。如果逾期不賠償,屆時就會走司法程序,還將面臨刑事審判。

“解決什麽?那不是十萬二十萬,而是一百萬!我哪有錢?”張奉猛抽一口煙。

他農村家庭出身,還有兩個大哥,父母根本沒有家底幫他。

家裏沒錢可以去借,擼網貸,總比進監獄好。但孟蕾祺沒資格建議,因為她和張奉頂多算炮友關系,說多了招惹,糾纏不清,對她沒好處。

她那句‘得想辦法解決’也就是意思意思一下,她沒能力也不會幫忙,今天來這一趟當安慰朋友,之後好撇清關系。

“對了,昨天你說是被人陷害的,怎麽回事?”孟蕾祺轉換話題。

張奉默了默,然後摁滅香煙,坐起身。陽光照進窗戶,光線刺眼,他擰著眉頭說:“我剛畢業就進廠,搞了十幾年技術,不說能力多厲害,但這點判斷力還是有的,確實有人動過設備。並且這人對器械很了解,手段隱秘,無法察覺。即便察覺到,也抓不到把柄。”

畢竟灰塵碎垃圾一類的物質,隨處可有,誰能相信,就是這些小東西影響真空測漏機,造成如此重大的事故?

張奉的工作能力,孟蕾祺是清楚的,她信了幾分,“設備真被動過手腳了?這人是誰?為什麽要這樣做?”

“不知道……難道是……葵遠會?”張奉煩躁地抓頭發,又自顧自否認,“不是她……”

孟蕾祺不屑道:“她一個沒讀過書的小丫頭,能操控如此精密的器械?”

張奉卻說:“她確實有能力,但她膽子應該沒那麽大,也沒必要這樣做,畢竟被發現她也吃不了兜著走。”

他對葵遠會的誇獎,讓孟蕾祺啞然。

“我在創宇根本沒得罪過人,還能有誰呢?經理拉過這兩天的車間監控,大家都是正常在崗,真空測漏工位無異常人士接近,到底是怎麽回事……”張奉想了一整晚,都找不出頭緒。

“或許真是葵遠會幹的呢?”孟蕾祺忽然開口,“我不是跟你說過,葵遠會知道我們陷害過她嗎?她這人,不管是表現的氣質還是行為,都很陰森。”

張奉歪頭看向孟蕾祺,目有所思。

孟蕾祺繼續道:“葵遠會前天在真空測漏工位待了許久,昨天又突然請假,正好避開事故,怎麽看都有嫌疑。”

“就算是她又怎樣?我們沒有證據。”張奉橫眉,三角眼更兇了。

孟蕾祺有個一石二鳥的想法,“你不是有混社會的朋友嗎?糾集人來詐她,只要她承認,還愁沒錢賠償嗎?她一個孤女,家裏又拆遷了,有個幾十上百萬的家底很正常。”

張奉說:“葵遠會老家拆遷是因為高鐵占路,一般這種都在村子,沒什麽錢。”

“她說的?”

“嗯,有天吃午飯,聽她提過。”

財不外露的道理誰都懂,更何況是葵遠會這種沒依仗的,孟蕾祺不信她的話,“我姑在拆遷辦,我看能不能查到賓市方村的征地補償指標,下午我帶飯過來再跟你說。”

“嗯。”張奉疲憊地應,手指摸到床頭櫃,叩擊煙盒底部,抽出根煙點著。

——

從那日兩清的說辭之後,葵遠會沒再見過操焉。倒不是她聽話,而是有意等在他時常經過的道路,都沒見到他蹤影。

傍晚六點,天色暗淡。

葵遠會吃完飯從老街出來,聽到警笛嗚嗚鳴響,龍湖小區外面有群眾聚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百無聊賴地走近人群,佯裝好奇地聽了一嘴:原來是近日小區出現穿女裝風衣的男露陰癖,嚇到不少女生和小孩,業主聯名報警了。

聽完後,葵遠會離開喧嘩的人群,看向近在咫尺的門禁,在猶豫要不要進去。

“葵遠會。”

葵遠會轉頭,沒想到沒見到操焉,倒先碰上孟蕾祺——她手提一次性飯盒,視線定在葵遠會身上,兩人隔著三步距離。

葵遠會淡聲:“有事嗎?”

孟蕾祺看著她,心底湧起奇怪、驚怕、氣憤、不甘的覆雜情緒,“昨天A區發生重大事故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平常一聲。

孟蕾祺繼續,“什麽原因導致的,你知道嗎?”

葵遠會搖頭。

孟蕾祺忽而挑眉,語氣變審視,“你怎麽會不知道?你應該最清楚啊!”

葵遠會面無波瀾,“我應該怎麽清楚?”

她太淡定,讓孟蕾祺憤怒,“不是你動的手腳嗎?”

葵遠會好笑道:“我動什麽手腳,你汙蔑誰呢?”

這話耳熟,那日混裝物料失敗,孟蕾祺跟葵遠會對峙時,她也如此說過。現在立場反轉,自己倒成了被牽制的一方。

“你徘徊在真空測漏工位,昨日又恰好請假,別說你……”孟蕾祺欲甩出猜測。

葵遠會卻心不在焉地挪開目光。

孟蕾祺怔住,跟隨葵遠會的視線,目光投向小區門禁,看見一輛轎車在等道閘。她從降下一半的車窗,看到駕駛座裏穿正裝的男人,五官深邃,側顏骨相精致。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什麽,男人側頭向她們這邊掠了一眼,很快轉開視線。

是視察日日盛隊伍中的職工,叫什麽操焉的,孟蕾祺特意查過。葵遠會不是那種在意陌生人的人,她隱隱覺得,這兩人關系不淺。

孟蕾祺不滿被忽視,大聲:“葵遠會!”

車開進龍湖小區,葵遠會緩緩回頭,毫不在乎地一笑,“你有證據就報警,不用在我這多費口舌。”

“你——!”哪來的證據?只是孟蕾祺空口無憑。

葵遠會腳步輕快地進了小區。

孟蕾祺望向她背影,感到深深的挫敗。電話在這時響了,她接通:“餵,小姑,查到了嗎?……你說高鐵征地占的是她家房子和果園,能賠五十萬嗎?……不止?你說什麽?……賠了五百萬!!”

——

怪不得沒有在操焉常經過的道路見到他,原來是換出行方式了。葵遠會進小區後,沒再去他家樓下偷窺,而是跟隨流浪貓到圍墻的小樹林裏。

滿地欒樹的落葉黃花,踩起來咯吱咯吱作響,葵遠會拿出貓條擠壓,讓貓貓們聞味道。它們果然不亂跑了,團團圍在她腳旁。

葵遠會蹲下來,輪流給貓貓餵食,然後學著操焉的樣子,撫摸貓貓溫順的腦袋。有生命的物體會回應,柔軟的貓腦袋蹭進她的掌心,絨毛掃過皮膚,活動的觸感讓她微感不適。

她皺著眉忍下,繼續擼貓,和它們友好相處。

兩清?那她此時,算不算是一種溫柔的宣戰呢?

同一時間,小炒飯店的小老板拎著外送跑進五號樓,按響201室的門鈴。

操焉開門,小老板笑容可鞠地遞上外送,“大哥哥,你點的辣椒炒肉和清炒油麥菜,還是熱的,請盡快享用哦!”

“嗯,謝謝。”操焉接過飯盒之後,遞出一盒皇冠曲奇,“小老板,餅幹送你吃。”

方亨今天訂婚,這是伴手禮,他不吃甜食,便給小炒飯店老板的兒子。

小老板看到藍鐵罐,眼睛亮了一下,這個餅幹最香脆了!因為飯店做小區生意多,大家都認識,顧客經常好意投餵,他不客氣地接過,道謝:“謝謝大哥哥,下次你點餐,我個人送你一碟花生米。”

真是會做生意的小人精,操焉笑笑。

小老板抱住餅幹罐,小腦袋一歪,想起什麽,“你知道嗎?有個人也這麽叫我小老板。”

閑來無事,操焉站在門口,松弛地抱臂,隨口問:“是誰?”

“一個爬樹的姐姐,穿件很大的外套,頭發是淺淺的黃色。”小老板說。

操焉腦海裏立即浮現出一個極其相應的身影。

操焉沒說話,小老板還在努力地在知識的海洋裏搜刮形容詞,“那個姐姐瘦瘦的,頭發長長的,臉有點好看……”

“什麽叫有點?”操焉挑起興趣。

小老板認真地想了想,“就是她的眼睛跟我媽媽的不一樣,她的眼睛很黑,像……像……”

“像深海的漩渦。”操焉忽然接著說。

“對!就像紀錄片裏的大海,很危險的樣子……咦?大哥哥,你認識那個姐姐啊?”小老板仰起臉,看著操焉等回答。

操焉放下手臂,身姿褪去幾分自然,“不認識。”

奇怪,大哥哥的話,明明像見過姐姐的眼睛,為什麽要這樣說?小老板不懂,“哦”了聲,禮貌地點點頭,抱著餅幹盒走了。

操焉關上門,在玄關站了半分鐘,然後移步到衛生間,從窗戶望到那棵欒樹。

欒樹底下有人經過,栗黃的發絲像遠空一縷即將沒入黑暗的餘暉,向小區門口走去。

之後,欒樹下又經過一個穿風衣的男人,同樣走向小區門口。

操焉收回視線,離開窗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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