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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牛奶的女人和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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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牛奶的女人和殺手

女人

張愛玲的《第一爐香》,寫花花公子喬琪喬第一次遇見葛薇龍,和她握手之後上下打量:“薇龍那天穿著一件瓷青薄綢旗袍,手臂像熱騰騰的牛奶似的,從青色的壺裏倒了出來,管也管不住,整個的自己全潑出來了。”

將少女的肌膚比作牛奶,張愛玲真是別出心裁。

倒也無可厚非。牛奶本就容易讓人聯想到“幹凈”、“純潔”之類的字眼,何況葛薇龍天生白凈,“傾倒於她的白的,大不乏人。”

所以閱盡風月的喬琪喬輕輕嘆了口氣,“我真該打!怎麽我竟不知道香港有你這麽個人?”

被稱為“法國版夢露”的碧姬·芭鐸更是如此。

她有一張正在洗牛奶浴的照片,明眸皓齒,曲眉豐頰,像逃學回來玩水的孩子。牛奶淹沒了她的胸脯,露出白嫩嫩的肩膀,是少女以上、熟女未滿的。叫人望上一眼,萬般柔情便湧上心頭。

也難怪她在1960年拍《真相》時,導演喬治·克魯佐三天兩頭抱怨她身上的孩子氣。為了壓下這股牛奶一般的稚嫩感,他只能在片場為她灌下大量的威士忌。

這麽做不是沒有道理,因為飲料是有性格的。

在電影裏,一個角色選擇喝什麽,往往跟他的身份設定與人物脾性有關。

《朱諾》裏的朱諾仰頭喝下一大桶橙汁,是為了制造孕檢的原料;黎小軍和李翹選擇喝維他奶,因為看上去像香港人;《王牌特工》裏的反派都喝葡萄酒,透著腐爛的氣息;詹姆斯·邦德只要一杯馬提尼,不攪拌,搖勻。

牛奶也是一樣,尤其是喝牛奶的女人。

比如宮澤理惠。

她在《膠片之戀》裏演一個住在對面閣樓的獨身女人,妖嬈嫵媚,打扮入時,喜歡精確到12分30秒去煮雞蛋,還會塗一嘴耀目的口紅吃牛奶冰淇淋。

白花花的奶油沾到了她猩紅的嘴唇上,她也不擦,繼續面無表情地舔食著。明知道自己一個笑容就能擄走男人一生的快樂,她也不笑,頂著假發,楞是吃出了一種無可覆制的味道。

於是鏡頭裏分明只有她一個人,卻好像有一幅雲雨正熾的畫面呼之欲出。

金·貝辛格比之更加兇猛。

《愛你九周半》裏,她戀上風流倜儻的股票經紀,因為陷在情欲之中無法自拔,她不惜配合這個男人進行禁室培欲。

櫻桃、意面、小番茄、香檳顏射,甚至將整杯的牛奶潑到臉上,如同一大朵浪花兜頭澆下,白生生的,一路漫過她身上的杏仁與無花果。

那是對情欲的洶湧渴望,帶著生命的躍動和最原始的野性。與其說是喝牛奶,不如說是在豪飲欲望。

但我更中意的,還是《苦月亮》裏的艾瑪紐爾·塞尼耶。

她是一位癱瘓作家的美麗妻子,在廚房裏大敞著浴袍喝牛奶。妙就妙在她並不吞咽,而是張著嘴,任由牛奶從嘴角流淌出來,順著脖頸往下滴。接著用手揉搓,胡亂塗抹在身上,像在畫一朵團碩的花,毫不拘泥。

——這就是塞尼耶的可貴之處,永遠生猛、憨直又本色,擁有無盡的胃口和高密度的情緒,仿佛隨時都能“勃起”。

她不必去豪飲欲望,她本身就是欲望,旺盛得讓人嫉妒,旺盛得讓人氣都喘不上來。

殺手

希區柯克有一部電影叫《深閨疑雲》,講一個英俊帥氣的癮君子,傍上一位富家千金,挖空心思要謀取她的財產。

他想到的辦法是,在牛奶裏下毒。畢竟,誰會相信純白無瑕的牛奶有毒呢?

但觀眾需要知道。於是,希區柯克在裝了牛奶的杯子裏放了一盞小燈泡。

第93分鐘,高潮來臨,癮君子端著牛奶緩步邁上樓梯。

因為加入了燈泡的關系,這杯牛奶在整個黑白畫面裏光亮剔透,鮮明得過分。一瞬間,所有觀眾都察覺出了不對勁,暗自替富家千金捏一把汗,祈禱她千萬不要喝下這杯牛奶。緊張感與驚悚氛圍呼之欲出。

亨弗萊·鮑嘉主演的《噩夜驚情》也是這種橋段。鮑嘉演一名畫家,度假時有了外遇,就起了殺妻的心,方法也是在牛奶裏下毒。

為什麽一定得是牛奶呢?

羅蘭·巴特說:“牛奶的純潔令人聯想到無辜的孩子,它與平靜、單純劃等號。”說得難聽些,就是用牛奶消費純真。

殺手喜歡它,因其能完美掩蓋自己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在導演眼中,更吸引人的地方,在於牛奶帶來的反差感——

作為雌性奶牛身上所產出的、人類最古老的飲料,從新石器時代至今,它代表的都是積極向上的意涵,是生命的抽芽與怒放,陽光明媚又充滿希望——這樣一種飲料裏有毒,比葡萄酒裏有毒,更能震懾人心。

所以電影《告白》裏,班主任看見自己四歲的女兒橫屍在游泳池,她知道真兇是班上的兩個學生,於是站在講臺上不動聲色地說,“剛才你們倆都喝了牛奶吧?我在牛奶裏,摻了感染HIV病毒的血。”

庫布裏克的《發條橙》也有這樣的反差,卻不是往牛奶裏下毒,而是作為一種日常飲品出現。

男主角阿利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喜歡一邊聽貝多芬的交響曲一邊奸淫女性。但就是這樣一位十惡不赦的流氓,會經常光顧一家專門賣牛奶的酒吧,坐下來喝一杯牛奶。

原著作者說,喝牛奶能體現出阿利斯的青春與活力,證明他歸根結底只是個孩子。

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誰能想到,一個用特殊喜好蹂躪人妻的魔鬼,會和無辜的孩子劃等號?

這就是牛奶的魔力。

87.5%的水,4.2%的脂肪,2.8%的蛋白質,4.6%的乳糖,還有0.7%的無機鹽。全世界二百多個國家,所有青黃不接、三餐無繼的日子裏,都是牛奶在溫暖人類的肚腸。

乃至於《瘋狂的麥克斯4》會有通過喝母乳來增強力量的情節設定,更有滿臉是血的男人用牛奶洗臉,象征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因為牛奶太聖潔了,像處女,神聖不可侵犯。它越是聖潔,就越是有人想要看它與邪惡碰撞,生出一種逆向的誘惑,一種將美好撕碎的快感。

就像《老無所依》裏的變態殺手,在城郊的荒漠上一槍崩了人,槍聲在一片寂靜中轟然爆發,驚悚如於無聲處聽雷。可事後,他卻還能若無其事地坐在沙發上喝牛奶,像惡魔溫柔地收起了翅膀。

於是牛奶和殺手,兩個絕緣的物體猛烈撞擊,擦出烈焰火花,看得人脊背發涼,不寒而栗。

《無恥混蛋》裏的納粹上校也是如此。前一秒還充滿感激地喝完了猶太奶農呈上的牛奶,說“先生,敬你的家人和奶牛”。下一秒就話鋒一轉,“我的工作需要我進你的房子進行搜查,這樣我才能在名單上劃去你家人的名字。”瞬間就擺出了一副殺起人來殘忍高效的嘴臉。

這種錯愕感,就像走在大街上迎面被人抽了一巴掌一樣突然。

只有裏昂是個例外。

在《這個殺手不太冷》中,他眼裏帶著血絲,隨時準備殺戮,卻不忘熨燙襯衫、打理綠植——這是他骨子裏的幹凈與純真。

所以,當他喝下每日兩誇脫的鮮牛奶時,窗外的日光在他身上跳躍成細碎的金色。那一刻,他比地球上所有的少年,都像一個男孩。

其實仔細想想,其他殺手興許也是這樣的。生來就有兩個靈魂,一個是惡魔,在黑夜裏廝殺;一個是天使,在白天裏小聲宣洩。一邊宣洩一邊往胃裏灌進一些溫潤的東西,因為這種溫潤與熱暖,他們實在太想擁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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