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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他們不般配,卻也最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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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他們不般配,卻也最相稱

江彥霖點的都是辛唯棠術後能吃的,口味清淡,又不至於乏味。

洋洋灑灑擺滿一桌,好像就為了讓她嘗個味,鋪張浪費得像古代斷帛裂錦,博美人一笑的昏君。

但林既青看得出來,她沒什麽胃口,卻勉強自己吃了些。

林既青味同嚼蠟。



飯後,江彥霖送辛唯棠回家。

打開導航,他問:“表哥住哪兒?”

林既青說:“不順路,就不麻煩江先生了。”

導航上有之前保存的辛唯棠的住址,江彥霖輸入,邊說:“表哥很熟悉路?”

辛唯棠總覺得江彥霖在試探,但她不知道他察覺了什麽,於是按兵不動。

林既青說:“沒有,我住在通州,離得遠。”

“通州?”江彥霖訝異地挑挑眉,“那來回跑很是費勁了。”

“還好,那邊房租便宜。”

林既青表情寡淡,語調平平,很難叫人辨認他話中的真偽。

他並不是一個會撒謊的人,他這副模樣,辛唯棠更傾向於他在忍。



到達地方,江彥霖跟著一塊下車,“我送你上去吧。”

屋裏全是他們共同生活的痕跡,要是讓他進去,豈不立馬露餡?

辛唯棠忙說:“沒關系,哥哥會送我。”

江彥霖瞟了眼兩步之外的林既青,也沒勉強,對她說:“稍等。”

他從車裏取出一只小禮盒。

這次見面依然有禮物,是Tiffany。

具體是手鏈,項鏈,還是別的什麽,辛唯棠並沒有當著江彥霖的面表現出探究欲,只朝他笑了笑:“謝謝。”



進了電梯,辛唯棠松了口氣。

林既青說:“你真的覺得你能唬得住他嗎?”

“那就等他跟我撕破臉再說吧。”

他皺眉,“你到底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

“一個……”她看著電梯壁上映出的自己的臉,竟覺得陌生,語氣也有些縹緲,“在首都活得更體面的可能性。”

他冷冷地說:“辛唯棠,小心玩火自焚。”

她轉過頭看向他,笑了,“那你就跟我一起死啊。”



惡魔。

林既青腦子裏竟浮現出這個詞。

動不動就把“死”掛在嘴邊的,不一定是想死亡,但她心裏必然壓抑著毀滅欲。

毀滅別人,抑或,自己。

曾經那個會把自己的紅包留給他,看他狼吞虎咽吃飯就會笑的天使,如今墮落成了惡魔。

可他不是神,他度化不了她,甚至甘願被她拉著一起墜入地獄。



兩人在玄關就開始接吻,辛唯棠的外套、毛衣、內衫,被他一件件剝去,她不喜歡被內衣束縛,冬天經常不穿,被悶在層層衣服下,像剛出蒸鍋、喧乎蓬松的饅頭。

她把它們送到林既青手裏,他似乎感受到裏面藏著一只想要破籠而出,翺翔天際的鳥。

他收緊手掌,試圖攥住它的脖頸,把它留在他身邊,哪也去不了。

辛唯棠呼吸變得急促,大口大口地喘息,氧氣卻愈發稀薄,只好通過貼附他,從他口中攫取。

林既青還是松開了。

她生來就不是等人侍弄的金絲雀,她是掠奪的鷹隼,途經之處,風塵翕張。



辛唯棠躺在沙發上,一條腿掛在林既青肩頭,另條則踩著沙發靠背。

他看著她右下腹的創可貼,咬著牙根控制力道,頸側青筋賁起,“傷還沒好就敢勾我,就這麽饑渴?”

“嗯哼,你輕點就是了嘛……”

在醫院她就想了,可又不方便,他也不讓她口,頂多在洗手間裏摸摸他解饞。

久違的性愛,讓她有種死去又活過來的感覺,痛快得快要流淚。

辛唯棠把所有的矛盾、焦慮、悲傷、憂悶、欣悅、滿足,毫無保留地,通通叫喊出來。

她肆無忌憚得林既青想把她的嘴捂住。他很不相信房子的隔音。

但她不在乎。她沈浸在這一刻,享受肉貼肉,心貼心的親密。她要性,要愛,要錢,要成就,要名聲,要一切填餵她勃勃野心的飼料。

如果什麽都得不到,林既青,那就和我一起消亡吧。



林既青喘著粗氣,倒在她身上,也沒壓實,手臂支撐著自己,目光和呼出的熱氣一起落在她紅撲撲的臉上。

辛唯棠受不了他這樣的眼神,像是想把她扒光了——雖然她現在的確不著寸縷。

她雙手捧住他的臉,仰頭親他的唇,一下又一下。

他腦袋埋進她的頸側,避開她的吻,偏硬的頭發紮著她的皮膚,“我真不敢想……”

“什麽?”

“沒。”



欲言又止的,八成跟江彥霖有關。

辛唯棠逗他:“又不是青春期少男了,心裏悶著事還不肯說?”

林既青撐起身,“我去做點吃的。”

她也坐起來,抽紙隨意擦了擦,披了件衣服,跟他到廚房。

見她光著腳,林既青架著她的腋下,把她抱起來,放到流裏臺上。

水沸了,他下了一把面,辛唯棠伸出腳丫子,戳他的胸膛,“就知道你沒吃飽,光顧著慪氣去了吧。”

他抓住她作亂的腳,“我哪有立場慪氣。”

“想要立場?可以啊,當我男朋友,你想吃醋就吃醋。”

林既青自嘲一笑,低聲:“我配麽。”



辛唯棠居高臨下地看他,“你是覺得你不配,還是覺得我認為你不配?”

他反問:“有區別嗎?”反正改變不了事實。

“有,我會不會哄你的區別。”她說,“你要是這麽想你自己,對你這種倔牛,我怎麽說也無濟於事;但你要是這麽揣測我,我會告訴你,即便世俗意義上我們再不般配,可我愛你。”

面條在翻滾的水中扭曲,林既青也在蒸騰的熱氣裏露出掙紮的表情。

“愛不愛的,有那麽重要嗎?”

她是被愛傷害過的人,她永遠不會把他的愛當作唯一倚仗。

愛不是萬能的,它沒法把他往前拽,也沒法讓她的腳步慢下來。

他們註定是死局。



重要嗎?

辛唯棠也在問自己。

從十二歲到現在,她疏遠了家人,朋友寥寥,更是沒談過一場正經的戀愛,看似不需要感情。

林既青也一樣。

沒有她的話,可以想見的,他前半生會是怎樣孑然一身,孤苦伶仃的淒苦境地。

卻又背著所有人,從彼此身上索取愛,欲壑難填。

他們應該自己都搞不清楚,他們到底是愛彼此,還是愛這種長在一起,分割不開的,深入骨血的羈絆。



不幸的人骨子裏或許都有戀痛情結。

因為一旦幸福,就會惶惶不安,擔憂什麽時候失去;而陷入痛苦,還能心懷希冀,期盼幸福降臨。

上學時,辛唯棠的期盼就是考上好大學——這對普通人來說,就是擁有美好人生的前言。

考上好大學後,她卻迷茫了。她找不到變得幸福的途徑,但痛苦與日俱增。

她習慣了日覆一日地活在矛盾裏,敲出骨頭裏的痛苦,和他相偎著吸食,獲取僅有的安慰的生活模式,如果他不在,她就只剩下痛苦。

痛苦可以讓她感知自己在活著,但恒久的痛苦會要去她的命。

她回答他:“我不能沒有。”



面煮過度了,軟得一夾就斷,於是林既青得到了一碗面糊湯。

他也懶得重新下,加了點辣椒油,“呼哧呼哧”地喝下去。

辛唯棠莫名看得有點饞,“給我嘗點。”

他端起碗,餵到她嘴邊,“小心燙。”

她就著他的手吃了一小口。

真心說不上好吃,帶著辣椒油的鹹辣香,也不算難吃,但她對他做的食物天然帶著一層濾鏡,多吃了兩口。

“江彥霖那頓大餐也不見你吃得這麽香。”

男人翻起舊賬來,也是蠻不講理。

辛唯棠說:“知道人為什麽總是眷戀家的味道嗎?被一口飯一口菜地餵大,長期的情感聯結根深蒂固,歸屬感和安全感就寄托在飯菜裏。你對我來說就是家。”

她摟住他的脖子,巧笑嫣然,“所以叫你媽媽啊。”

女人說起情話來,也是花言巧語。



一開始沒錢,每頓飯林既青都得精打細算,書上說飲食要均衡,他就專挑菜市場快收攤的時候去買菜和肉,只是品相差點,勝在便宜。

但這樣一來,就天天吃同樣的菜,她嫌膩,說要吃這要吃那。有時超出他的預算,就跟老板砍價,實在砍不下來,就買一點兒。

日子長了,菜場的攤販基本都認識他了,知道他無父無母,有的可憐他,還會隨手抓起一把菜送他。

他本來不怎麽會做飯,只知道先倒油,快糊了就加水,盛出之前加鹽,做熟就完事。

但辛唯棠光會挑不會做,他就向林安民夫妻取經,慢慢的,就有模有樣了,後來有了手機,便跟著網上菜譜做,還能給她做營養餐。

就這樣一點一點把辛唯棠養大。



兩人把那碗面糊湯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

林既青把碗洗了,幾天不在家,他又忙著打掃衛生,而辛唯棠窩在沙發裏寫論文,互不打擾。

晚上,她洗完澡後,他給她換藥。

她鉆到被窩裏,只露出個腦袋,看他打開衣櫃,問:“你還要睡沙發嗎?”

“我拿換洗衣服。”

辛唯棠甜甜地說:“等你哦。”



林既青收拾完,已經是半個多小時後了。

她躺在床上看文獻,他一進房間,立馬把手機放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背著我做壞事。”

“哪用得著背著你。”

辛唯棠掀開被子,裏面的身子光溜溜的,他一噎。

她不想再洗一次澡,做得溫和,然後抱著他心滿意足地睡去。



第二天,辛唯棠就要回去上班,鬧鐘響時,她伸手關掉,破天荒的打算再賴一會兒床,伸臂一撈,撲了個空。

嗯?

人呢?

這時,聽到林既青叫她:“棠棠。”

她坐起來,他站在門口,耳朵、鼻子、手凍得通紅,帶著一身沒來得及回暖的寒意,因而不敢靠近她,向她展示手裏的小雪人。

頭上插著一片葉子,樹杈當手,腦袋和身子歪七扭八的。

他淺淺地笑著:“下雪了。”



辛唯棠一頓,霎時淚流滿面,又哭又笑:“好醜。”

他露出苦惱的表情,“能力有限。”

她撲過去推他,“我看完了,快放冰箱裏,要化了。”

屋裏有暖氣,他手上已經開始滴水了。

“不用,還有呢。”

什麽?

他但笑不語,只讓她先洗漱。



辛唯棠火速洗漱、吃早餐,問他:“我好了,其他的雪人呢?”

林既青失笑,很久沒見她歡脫得像只剛放出籠的小鳥了,說:“你出去看看。”

出了單元門,正對面的花壇邊的路緣磚上,筆直地站著一只小雪人,它像是笑著沖她揮手。

繼續走,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只。

凜冽、刺骨的大風過去,天空恢覆清澄,被光禿禿的枝椏切割,綠化帶、屋檐、被雪覆蓋,灰色的地磚被人踩成斑駁的白,像是老人的皮屑。

辛唯棠越走越快,呼吸在口中凝成白霧,晨光漫過街面,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地鐵站口是最後一只。

一個,兩個,三個……數不清了,形態各異,都一樣的醜。

辛唯棠想嘲笑他,眼眶卻又酸又熱。

林既青發來消息:【讓它們替我送你去上班,希望老天看在你這麽可愛的份上,讓它們存活得久一點。】

身側人來車往,她蹲在路邊,捂著臉,泣不成聲。



他們不般配。

卻也最相稱。

愛根本不是安慰物,而是頭骨裏的一枚釘子。

年深日久,構成了她的一部分。

拔不掉,也死不了。

但終有一日,痛得撕心裂肺。

愛到極致時,原來是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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