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放著奶酪的老鼠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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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放著奶酪的老鼠夾
辛唯棠睜開眼，看著結著蜘蛛網，上面還懸掛著一只小蜘蛛的木頭橫梁，緩了會兒神，才想起，她現在住在林既青家。
腿上好癢。
她意識還不清醒，越撓越癢，她坐起來，發現腿上一片紅腫，帶著哭腔喊：“既青哥哥！”
林既青正在廚房做早飯，聽到喊聲，以為出了什麽事，急忙跑過來。
結果她說：“我被蚊子咬了。”
辛唯棠長得白白凈凈，細皮嫩肉，那一腿蚊子包看著格外觸目驚心。
可林既青糙慣了，壓根沒意識到要準備蚊香、花露水。
她直嚷嚷著癢死了，他無可奈何，跑去買風油精。
回來的時候，她蔫蔫地呈“大”字型趴在床上，頭對著風扇，像只蛤蟆。他嘴角不禁揚了揚。
“欸！你笑了！”
破天荒的，林既青居然笑了，辛唯棠激動得宛如發現了新大陸。
聞言，林既青又立馬壓下去。
他很久沒感知到諸如“喜悅”的情緒了，也不知怎麽的，被她勾起了笑。
辛唯棠的存在，讓這座本來死寂灰沈的屋子多了幾分鮮明的色彩。
不管是她身上的衣服，還是她的笑。
可辛唯棠實在難伺候。林既青習慣一個人生活，有時實在招架不住。
她不吃水煮蛋，只吃炒蛋，煎蛋，她說喝牛奶美白，可她乳糖不耐受，喝了會拉肚子，要求他買舒化奶。
舒化奶是什麽奶？
林既青還是頭回聽說，去超市問售貨員，售貨員給他介紹著，他看到貨架上的價碼牌，立馬後退兩步，說：“不了，謝謝。”
比普通牛奶貴好多，他買不起。
林既青空著手回家，辛唯棠問：“牛奶呢？”
他嘴巴張了張，找不到借口，只能低聲說實話：“我沒錢。”
“很貴嗎？”
她沒什麽概念，之前都是奶奶給她買。
林既青不知道該怎麽說。
幾塊錢一瓶，貴嗎？對大多數人來說，是不貴的；便宜嗎？可他只喝幾塊錢一噸的自來水燒的白開水。
諸如此類事情，發生了數次。
誠然，辛唯棠的生活算不得奢侈，可過去她的要求會盡可能地被奶奶滿足，於是反襯得林既青如此無能。
林既青感到焦躁。
辛唯棠沒有那麽無理取鬧，他說沒錢的話，她不會死纏爛打。
可他不想聽到她失落地說“哦，好吧”——仿佛是一種生理性的過敏反應。
如此一來，他就更煩悶不安了。
父母去世後，他只繼承了一筆微不足道的遺產，他攢著用來應急。
他的衣服、鞋子是林安民收的同事孩子穿舊的。除此之外，林安民每個月給他兩百塊錢作日常開銷。
他是貧困生，學雜費全免，另外每個月往飯卡打一百五十塊錢作為生活補助。
三百五，對於一個正在長身體的男孩子，無異於杯水車薪，所以他才那麽瘦。
但他沒辦法向林安民索取更多。他自己也有兩個孩子，有自己的家庭。
他太窮了，窮到他對於怎麽滿足辛唯棠感到束手無策。
林既青從衣櫃最底下掏出一本存折，打開。
父親出車禍前，打回來一筆錢，母親還沒來得及用完就去世了。他打算取一部分出來。
他想用這筆錢緩解心裏的焦灼。
“既青哥哥。”
辛唯棠剛洗完澡，從睡裙裏伸出來的胳膊、小腿，白生生的，像綠豆芽的莖。
見他站在屋子中央，好奇地問：“你拿的什麽？”
他把手背到身後，“沒什麽。”
更引起辛唯棠的好奇，她貼到他身上去搶，他又把胳膊舉高，她攀著他的肩，耍賴撒嬌齊上陣：“給我看看嘛。”
還是叫她搶了過去。
辛唯棠看清上面的數額，“這是你全部的錢嗎？”
林既青很不想承認，但事實如此。
她“啪嗒”“啪嗒”趿著拖鞋，從書包裏翻出幾張紅鈔，遞給他，“吶，這是我爸給林叔叔的，他又給我了。”
他看看錢，再看看她，疑惑：“那你為什麽要給我？”
“我只會花錢，不會管錢。”
辛唯棠塞到他手上，她彎著眼笑，“以後你就當管家公吧。”
幾張薄薄的紙，在他手裏，卻像鉛塊一樣沈甸甸的。
後來，辛唯棠的床頭上，每天早上都會有一小瓶新的舒化奶。
辛唯棠還怕蟲子。
有好幾次大晚上的，他會被她的尖叫聲吵醒，跑來給她打蜘蛛、踩蟑螂。
起初他不堪其擾，久而久之，已經學會麻溜地起床，沖到她的房間，操起拖鞋拍蟲子了。
辛唯棠每天吃飯要有葷有素有湯。
她胃口小，只吃一拳頭飯，剩下的她要求林既青吃完不要剩。
飯是低價買的陳米煮的，又糙又硬，他舀了勺湯拌飯才咽得下去，他捧著碗扒拉的時候，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碗底幹凈得像洗過，他有些不好意思和她對視似的，低著頭，“你老盯著我幹嗎？”
“想讓你多吃，長胖些。”
辛唯棠抻著脖子望，“鍋裏還有飯嗎？”
林既青頭壓得更低了，“……沒了。”
他覺得她像養寵物，他吃得越歡，她越高興。
鄰居們都註意到，林既青家住進來個水靈靈的小姑娘，碰見她，便笑瞇瞇地問：“妹兒，林既青是你的誰啊？”
辛唯棠呲著個大牙花，笑得稚純：“是我哥哥。”
鄰居感到疑惑，沒聽說林家有這麽漂亮的姑娘啊。
其實按理說，他們實在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一點血緣關系也沒有，但她非要叫他哥哥，林既青懶得糾正，也就隨她去了。
從那以後，鄰居再碰到他們，就會用“林家那對兄妹”稱呼他們。
日子如流水般淌過，很快到九月開學季。
辛唯棠被分到淶江市第七中學，和林既青同一所學校。
開學前一晚，辛唯棠問：“既青哥哥，你會紮辮子嗎？”
林既青搖頭。他是男生，怎麽會紮辮子呢。
辛唯棠傷心地說：“以前都是奶奶給我梳頭，以後再也沒人給我紮了。”
林既青有時候分辨不出，她究竟是真的難過，還是使苦肉計，博取他的心軟、同情。
但他知道，奶奶在她心裏留下了一道瘡口，很難愈合。
辛唯棠帶著對奶奶的思念入睡，沒聽到隔壁房間開門的聲音。
第二天一大清早，林既青把辛唯棠叫醒。
她睡眼惺忪，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閉上了，聲音沈得快要掉地上：“天還沒亮呢……”
說完，身子一歪，就要倒下。
林既青扶穩她，“你坐直。”
辛唯棠勉強撐住身子，任由他擺弄自己的頭發。
林既青手勁大，她頭皮被扯得一痛，人也清醒了幾分：“嗷！”
他聲線繃著：“我輕點。”
辛唯棠沒了困意，盤腿坐在床邊，無聊地摳著涼席上快脫落的“麻將塊”。
她想，他手不是挺巧的麽，怎麽辮個頭發慢吞吞的呢。
女孩子頭發黑長濃密，林既青笨拙地拿著梳子從頂梳到尾，怕扯掉她的頭發，遇到打結的地方，小心用手解開。
從天灰梳到天亮，辛唯棠對著缺了塊角的鏡子照。
沒有奶奶紮得精致，但也有模有樣的。
她心滿意足地說：“謝謝既青哥哥。”
林既青像是剛幹完一場體力活，終於卸了口氣，去準備早餐了。
今天報道第一天，只發新書不上課。
辛唯棠提不動，趴在教室外面的欄桿上等林既青來接。
林既青的書包裝得鼓鼓囊囊的，他撿了條繩子，打包她的書，拎起來，她自己只抱著幾本。
兩人一前一後地回家。
路過書店，外面支著賣包書紙的小攤，辛唯棠說：“既青哥哥，你要包書嗎？”
林既青從來不包，班裏男生也沒幾個包的，他不理解：“為什麽要花錢買紙把紙做的書包起來？”
辛唯棠理所當然地說：“漂亮啊。”
在她看來，漂亮就是最大的作用。
他想，生產商也是聰明，知道受眾群體都是她這樣的女孩子，大部分都設計得花裏花哨的。
林既青進去挑了兩卷，這種比較便宜，不過需要自己裁剪。
到家後，他把包書紙鋪開，研究怎麽包。
辛唯棠啥也幫不了，她只能給他打氣：“加油，既青哥哥，我相信你！”
林既青好笑。搞得他要上陣殺敵似的。
但她確實拿捏住了他。
不知不覺中，林既青從最開始的心生煩悶，到現在任勞任怨地幫她幹活。
後來林既青回憶起這段日子來，難免會想，辛唯棠就像放著奶酪的老鼠夾，甜蜜，誘惑，卻充滿危險。
也就只有傻乎乎的老鼠會上當。
——比如他。
但意識到這點時，為時已晚。
他深陷彀中，無力擺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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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意識還不清醒，越撓越癢，她坐起來，發現腿上一片紅腫，帶著哭腔喊：“既青哥哥！”
林既青正在廚房做早飯，聽到喊聲，以為出了什麽事，急忙跑過來。
結果她說：“我被蚊子咬了。”
辛唯棠長得白白凈凈，細皮嫩肉，那一腿蚊子包看著格外觸目驚心。
可林既青糙慣了，壓根沒意識到要準備蚊香、花露水。
她直嚷嚷著癢死了，他無可奈何，跑去買風油精。
回來的時候，她蔫蔫地呈“大”字型趴在床上，頭對著風扇，像只蛤蟆。他嘴角不禁揚了揚。
“欸！你笑了！”
破天荒的，林既青居然笑了，辛唯棠激動得宛如發現了新大陸。
聞言，林既青又立馬壓下去。
他很久沒感知到諸如“喜悅”的情緒了，也不知怎麽的，被她勾起了笑。
辛唯棠的存在，讓這座本來死寂灰沈的屋子多了幾分鮮明的色彩。
不管是她身上的衣服，還是她的笑。
可辛唯棠實在難伺候。林既青習慣一個人生活，有時實在招架不住。
她不吃水煮蛋，只吃炒蛋，煎蛋，她說喝牛奶美白，可她乳糖不耐受，喝了會拉肚子，要求他買舒化奶。
舒化奶是什麽奶？
林既青還是頭回聽說，去超市問售貨員，售貨員給他介紹著，他看到貨架上的價碼牌，立馬後退兩步，說：“不了，謝謝。”
比普通牛奶貴好多，他買不起。
林既青空著手回家，辛唯棠問：“牛奶呢？”
他嘴巴張了張，找不到借口，只能低聲說實話：“我沒錢。”
“很貴嗎？”
她沒什麽概念，之前都是奶奶給她買。
林既青不知道該怎麽說。
幾塊錢一瓶，貴嗎？對大多數人來說，是不貴的；便宜嗎？可他只喝幾塊錢一噸的自來水燒的白開水。
諸如此類事情，發生了數次。
誠然，辛唯棠的生活算不得奢侈，可過去她的要求會盡可能地被奶奶滿足，於是反襯得林既青如此無能。
林既青感到焦躁。
辛唯棠沒有那麽無理取鬧，他說沒錢的話，她不會死纏爛打。
可他不想聽到她失落地說“哦，好吧”——仿佛是一種生理性的過敏反應。
如此一來，他就更煩悶不安了。
父母去世後，他只繼承了一筆微不足道的遺產，他攢著用來應急。
他的衣服、鞋子是林安民收的同事孩子穿舊的。除此之外，林安民每個月給他兩百塊錢作日常開銷。
他是貧困生，學雜費全免，另外每個月往飯卡打一百五十塊錢作為生活補助。
三百五，對於一個正在長身體的男孩子，無異於杯水車薪，所以他才那麽瘦。
但他沒辦法向林安民索取更多。他自己也有兩個孩子，有自己的家庭。
他太窮了，窮到他對於怎麽滿足辛唯棠感到束手無策。
林既青從衣櫃最底下掏出一本存折，打開。
父親出車禍前，打回來一筆錢，母親還沒來得及用完就去世了。他打算取一部分出來。
他想用這筆錢緩解心裏的焦灼。
“既青哥哥。”
辛唯棠剛洗完澡，從睡裙裏伸出來的胳膊、小腿，白生生的，像綠豆芽的莖。
見他站在屋子中央，好奇地問：“你拿的什麽？”
他把手背到身後，“沒什麽。”
更引起辛唯棠的好奇，她貼到他身上去搶，他又把胳膊舉高，她攀著他的肩，耍賴撒嬌齊上陣：“給我看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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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唯棠看清上面的數額，“這是你全部的錢嗎？”
林既青很不想承認，但事實如此。
她“啪嗒”“啪嗒”趿著拖鞋，從書包裏翻出幾張紅鈔，遞給他，“吶，這是我爸給林叔叔的，他又給我了。”
他看看錢，再看看她，疑惑：“那你為什麽要給我？”
“我只會花錢，不會管錢。”
辛唯棠塞到他手上，她彎著眼笑，“以後你就當管家公吧。”
幾張薄薄的紙，在他手裏，卻像鉛塊一樣沈甸甸的。
後來，辛唯棠的床頭上，每天早上都會有一小瓶新的舒化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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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不堪其擾，久而久之，已經學會麻溜地起床，沖到她的房間，操起拖鞋拍蟲子了。
辛唯棠每天吃飯要有葷有素有湯。
她胃口小，只吃一拳頭飯，剩下的她要求林既青吃完不要剩。
飯是低價買的陳米煮的，又糙又硬，他舀了勺湯拌飯才咽得下去，他捧著碗扒拉的時候，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碗底幹凈得像洗過，他有些不好意思和她對視似的，低著頭，“你老盯著我幹嗎？”
“想讓你多吃，長胖些。”
辛唯棠抻著脖子望，“鍋裏還有飯嗎？”
林既青頭壓得更低了，“……沒了。”
他覺得她像養寵物，他吃得越歡，她越高興。
鄰居們都註意到，林既青家住進來個水靈靈的小姑娘，碰見她，便笑瞇瞇地問：“妹兒，林既青是你的誰啊？”
辛唯棠呲著個大牙花，笑得稚純：“是我哥哥。”
鄰居感到疑惑，沒聽說林家有這麽漂亮的姑娘啊。
其實按理說，他們實在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一點血緣關系也沒有，但她非要叫他哥哥，林既青懶得糾正，也就隨她去了。
從那以後，鄰居再碰到他們，就會用“林家那對兄妹”稱呼他們。
日子如流水般淌過，很快到九月開學季。
辛唯棠被分到淶江市第七中學，和林既青同一所學校。
開學前一晚，辛唯棠問：“既青哥哥，你會紮辮子嗎？”
林既青搖頭。他是男生，怎麽會紮辮子呢。
辛唯棠傷心地說：“以前都是奶奶給我梳頭，以後再也沒人給我紮了。”
林既青有時候分辨不出，她究竟是真的難過，還是使苦肉計，博取他的心軟、同情。
但他知道，奶奶在她心裏留下了一道瘡口，很難愈合。
辛唯棠帶著對奶奶的思念入睡，沒聽到隔壁房間開門的聲音。
第二天一大清早，林既青把辛唯棠叫醒。
她睡眼惺忪，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閉上了，聲音沈得快要掉地上：“天還沒亮呢……”
說完，身子一歪，就要倒下。
林既青扶穩她，“你坐直。”
辛唯棠勉強撐住身子，任由他擺弄自己的頭發。
林既青手勁大，她頭皮被扯得一痛，人也清醒了幾分：“嗷！”
他聲線繃著：“我輕點。”
辛唯棠沒了困意，盤腿坐在床邊，無聊地摳著涼席上快脫落的“麻將塊”。
她想，他手不是挺巧的麽，怎麽辮個頭發慢吞吞的呢。
女孩子頭發黑長濃密，林既青笨拙地拿著梳子從頂梳到尾，怕扯掉她的頭發，遇到打結的地方，小心用手解開。
從天灰梳到天亮，辛唯棠對著缺了塊角的鏡子照。
沒有奶奶紮得精致，但也有模有樣的。
她心滿意足地說：“謝謝既青哥哥。”
林既青像是剛幹完一場體力活，終於卸了口氣，去準備早餐了。
今天報道第一天，只發新書不上課。
辛唯棠提不動，趴在教室外面的欄桿上等林既青來接。
林既青的書包裝得鼓鼓囊囊的，他撿了條繩子，打包她的書，拎起來，她自己只抱著幾本。
兩人一前一後地回家。
路過書店，外面支著賣包書紙的小攤，辛唯棠說：“既青哥哥，你要包書嗎？”
林既青從來不包，班裏男生也沒幾個包的，他不理解：“為什麽要花錢買紙把紙做的書包起來？”
辛唯棠理所當然地說：“漂亮啊。”
在她看來，漂亮就是最大的作用。
他想，生產商也是聰明，知道受眾群體都是她這樣的女孩子，大部分都設計得花裏花哨的。
林既青進去挑了兩卷，這種比較便宜，不過需要自己裁剪。
到家後，他把包書紙鋪開，研究怎麽包。
辛唯棠啥也幫不了，她只能給他打氣：“加油，既青哥哥，我相信你！”
林既青好笑。搞得他要上陣殺敵似的。
但她確實拿捏住了他。
不知不覺中，林既青從最開始的心生煩悶，到現在任勞任怨地幫她幹活。
後來林既青回憶起這段日子來，難免會想，辛唯棠就像放著奶酪的老鼠夾，甜蜜，誘惑，卻充滿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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