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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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下墜
衛水蘇在陸今安房間裏布了符陣, 原打算引他進去，然後將他關起來。但見他酒醉後弄得自己一手傷，還是用上了靜止符。
她彎著腰鉆出來, 一邊蹲身收拾地上的殘渣，一邊解釋道：“陸宮主, 我要去尋找失蹤的師父，暫時便不回半月宮了。小棠我也會帶走的, 你多保重。”
“你想救走小棠……”陸今安冷冷地撇過嘴, 嗤笑道：“你以為你的符能困住我？”
他調動周身靈力意圖破符，可靈力卻像池塘中被驚嚇到的魚一般，往四周逃散，潛藏在身體的角落, 不肯游動。
衛水蘇扭過頭看著他，等了半天沒什麽動靜，舒了口氣。
看他那麽有信心，她還以為自己畫錯符了。
衛水蘇將地上收拾好後，又將陸今安手上的碎片輕輕抽走——鮮紅的血沿著棱角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她往後繞，把陰著一張臉的陸今安倒抱著往房間裏拖。
八張界符被貼在房間的八個方位：東、南、西、北、東北、西北、東南、西南。
這些符咒是用衛水蘇的鮮血所畫，符力強勁數十倍。以她對陸今安的估量，至少三個時辰內他是出不來的。
話又說回來，一切能這般順利, 也與陸今安對她不設防有關。人在放松警惕時, 靈力所形成的壁是最薄的, 最易受到侵襲。
紅秀也好，陸今安也罷，似乎都沒有將她放在眼裏，衛水蘇不大明白這是為何。
艱難地將他拖進房屋後, 她把陸今安輕輕放在床上。
陸今安的臉黑得不能再黑，他緩緩閉上眼，像是自語，又像是低聲控訴：“你又背叛了我。”
“你做壞事，我自然不會幫你。”衛水蘇平靜地回答他，起身往外走。
屋裏又變得寂靜，只剩微薄的月光半攬著桌案。
陸今安靜靜躺著，氣憤的浪裹挾著悲怨，一層一層地沖刷著心海，最後留下名為恨的痕跡。
他恨這世間很多人。
他恨胡豐。胡豐老來得女，疼惜萬分。知道無法護佑女兒一生，他殺害了一對獵戶夫妻，奪走了天賦異稟的嬰孩，用謊話和苛刻養出了一個卓越的護衛。
他恨天命師。他們自私自利、為了金錢就可以隨意蔔算他人。
他還恨章泊守不知天高地厚、奪人所愛，恨簡祁陰冷責怪的眼，恨衛水蘇自以為是的憐憫……陸今安唯一不恨的只有胡棠，那個有些任性，但天真爛漫的姑娘。
他願為她傾盡所有，即使她並不需要。
即使她不需要……
手腕突然被溫熱的掌心托起，冰冷的布條笨拙地纏裹住他的傷口。陸今安混亂的思緒被打斷，他睜開眼，正看見衛水蘇低垂的臉。
先前不曾好好看過她，如今一瞧才發現這段時日她又消瘦了，臉上的骨感更甚。嘴唇也變淺變淡，唇周泛著憔悴的白。
她看起來並不精神，但麥茬一樣的睫毛下，眼睛卻那樣專註有力，認真地盯著他的手。
陸今安不禁覺得可笑。
“你不是要跑嗎？又來同情我了是麽？”
衛水蘇不明所以地掠過他一眼，手上動作不停，“陸宮主為何總嗆我？流血了自然要盡快止住。”
以前都是小喬師姐給他們包紮，衛水蘇也不太清楚怎麽纏，但想必只要裹上止住血了就行。
她看著被自己托起的手掌——陸今安的手掌很大，很粗糙。同樣都是修長的指節，他的手指比小師兄的要寬上些許，顯得更為結實。但再結實也終究只是肉|體，陶片劃出了一道十分深的口子，血肉模糊。
“下次摔枕頭吧。”衛水蘇輕輕丟下一句。
陸今安對她這個提議沒有回答的興致，此時此刻，他只覺心胸窒悶。
他斜看向衛水蘇——沒有莫名的嬌羞，也沒有噴薄而出的憎恨與怨懟，她身姿挺直，寧靜得如同一尊破廟中掛著蛛網的無名神像。
這份餘裕，就像是在嘲笑他的窘迫，多令人討厭。
滲出的血洇濕了雪白的布，陸今安將唇咬得同樣鮮紅，“下次重逢，我興許會要了你的命。”
知道他生氣，但衛水蘇沒想到他這麽生氣。稍作思考後她認真答道：“嗯，我會躲著點的。”
衛水蘇打好結，在他直勾勾的視線中將他小心攤平放好，又拉過被子給他蓋上。
等從房間找到腳鐐的鑰匙後，她快步離開。
因為不願相信他人，陸今安沒有留其他人在宅院裏。多虧如此，衛水蘇一出房門便能無所顧忌地狂奔起來。
她今日很匆忙，之前來回的跑動，再加上如今的奔跑，等見到胡棠時，汗水已浸濕了她額前的發絲，身旁兩個半個人高的蠟燭人也累得雙腿發抖。
被救出的胡棠一邊跟著衛水蘇爬石階，一邊蹙緊眉頭問道：“當真這樣就能出去？”
“這是個好機會。”她頭也不回地往通向後山的後門跑。
顧及到胡棠懷有身孕，衛水蘇將步子邁得小了一些。
宅院的後門很小，灰褐色的木門上掛著一把鐵鎖，伸手觸碰時會被屏障彈開。
衛水蘇從衣間拿出一張畫著一大一小兩個鋤頭的符紙一吹，地上瞬間便多了兩個鋤頭，她撿起其中一把小的遞給胡棠，“小棠，陸宮主三個時辰後或許便能動了，我們得趕緊挖。”
雖然聽她講了大致規劃，但胡棠還是有些許茫然，“挖什麽？”
衛水蘇一鋤頭鋤進隱約被翻動過的土塊，“地下一臂深左右，木牌或者木棍之類的？他們結界師經常用那些當施術物。”
施術物放在外面的結界不如施術物放在裏面的。
宅院的這個結界，不僅範圍廣、難以破壞，而且裏面的人強行離開會受到傷害，近乎可以稱之為陣法了，想來當時的空間大道者大抵是選擇了後者。
“挖到了喊我。”衛水蘇說完便掄起胳膊埋頭挖土。
一鋤頭接著一鋤頭下去，一堆土挨著一堆土壘起，腰桿有些酸痛的胡棠挖到了一根約莫一掌長的枯黃柳條。她用鋤頭想把它撥開，卻發現柳條外也有一小圈屏障。
胡棠將衛水蘇喚了過來，兩個小蠟燭人手牽手站在她們身旁。
衛水蘇從懷裏摸出一張畫滿了圖文的符貼上去。
胡棠撐著鋤頭，看著那張黑乎乎的符紙，“頭一次見你用黑成這樣的符。”
“這是黑火符，等我念完咒就會爆炸。”沒有在意胡棠訝異的神情，衛水蘇又從懷裏摸出另一張鮮紅的符貼在一旁，柳條周圍瞬時多了一層泛著紅光的方正屏障。
一般而言，符紙貼上物體的剎那便會奏效。若想延後使用，要在符紙上畫好口令。
不過兜裏揣的符咒過多，有時衛水蘇也會忘記畫的是緩時符還是瞬時符，基於對自己的猜測，但凡用比較危險的符時她都會喊一嗓子。
衛水蘇將兩手的食指、中指交疊在一起，全神貫註地盯著黑火符，“太上聖祖金丹，燃！”
“砰”地一聲巨響，方方正正的紅色屏障內炸起一團黑煙，黑煙瞬時充滿屏障，旋轉著緩緩流動。
衛水蘇默默點首，“把這個門附近的施術物拆完，應該就會出現缺口。”
她拿著鋤頭往外走了五步開始挖，“若是挖到一個了，繞圈五步內一般還會有兩個。”
沒挖兩下，衛水蘇就找到了第二根柳條。
一旁的胡棠也挖到了第三根，“果真找到了……這是為何？”
“宅院用的是方形結界，保護施術物的是圓形結界，特意用不同形狀的結界，一般都是為了加固結界，那以三角的形式放置施術物便大有可能。”
看著對結界侃侃而談的衛水蘇，胡棠再次感到了陌生，“小蘇，想不到你會如此了解這些。”
雖然這句話對一名符師說有些奇怪。
說到這，一直匆匆挖土的衛水蘇微微地笑了，“我在其他方面都很笨拙，練劍會劃傷自己，捏泥人也捏得四不像，直到師父發現我很擅長畫直線。她說我是百年一遇的符術天才，自那以後我便一直鉆研符道。”
衛水蘇雖然鮮少下山，但師父他們應她的請求，只要看到跟符咒相關的書都會幫她買回來。
“其實破界的方法很多，每種結界也會有所不同。但我並不擅長破界，只能選擇拆結界這種笨方法。”
“能出去就行。”胡棠有了信心，揮鋤頭揮得更快了。
一個接著一個的“砰”之後，衛水蘇終於拆到了最後一個。
額間薄汗沁出，她感覺嗓子發癢，心也撲通撲通地狂跳著。
伴隨著最後一聲巨響，宅院的結界終於破出了一個人能通過的缺口。
衛水蘇用手帕擦去汗水，一邊仰頭看位於墻垣上方的缺口。
這裏的墻並不算高，只比她多出兩個頭。但以防萬一，衛水蘇還是畫了個梯子搭在上面。她先爬上去，然後從墻垣上一躍而下，膝蓋彎曲又直起。
陸今安這宅子所在荒僻，幾步外便是高高低低的樟樹林。
出來以後她才聽到周圍有一些乒乒乓乓的撞擊聲。
衛水蘇轉身看向爬到墻頭的胡棠，兩臂張開，穩穩地接住了跳下來的胡棠。
胡棠此刻的心慌亂又欣喜，“當真就這樣出來了……”
衛水蘇正要回話，一道黑影突然從身後躥近，飛撲抱住胡棠，“你果真沒事！”
對方松開胡棠，劍眉星目爽然一笑，露出右側的虎牙。
“泊守？！”胡棠頓時感覺心口變得輕盈。
衛水蘇在“夢”裏見過章泊守。比他矮一截後再看他，感覺章泊守整個人威武剛毅了幾分。
“我同簡兄弟自聽到炸聲時便一直在外蹲候，”章泊守前後左右細細察看胡棠，確認無事後才看向衛水蘇，“簡兄弟說如今的衛姑娘定有法子帶你出來，果真如此。有勞衛姑娘了。”
他對她的語氣很是疏離，甚至有些生硬。
而衛水蘇的心思全落在他提及的另一個人身上，“小師兄也來了？”
“陸今安原本派了刀棍八人守門，簡兄弟將他們引至密林中交手，讓我來後門接你們。”章泊守紅著臉答道。
對於此時此刻，他羞赧難當。
師父逐他出門，封他功力，失去天罡寶宗後的他如此廢物不說，連找個幫手也很是困難，最後只能飛書再次求助簡兄弟。
衛水蘇聽完拔腿就要跑，手卻被胡棠一把拽住，“小蘇，你要去找簡公子？”
“他們以多欺少，我自然要去幫小師兄。”
胡棠的神情幾經變化，蛾眉向上彎蹙起，“你不記得了。簡公子雖是個好人，可你畢竟曾深深傷害過他們，人是會變的，你要小心。”
“小師兄不會傷害我的。”
就算初次重逢時確實是把她關起來了，可也不曾打過她，還給她送吃的。後來甚至又多次幫她。
胡棠一口氣提到喉嚨又咽了下去，“人是會變的……我也曾相信今安不會害我。”
“我想相信這世上總有些東西不會改變，”衛水蘇水亮的眼睛從始至終不曾黯淡過，“你們快些離開吧，若陸宮主從房裏跑出來，屆時便難對付了。”
胡棠雖然掛心她的安危，如今卻也只能松手，佇立原地看著衛水蘇飛速跑遠的背影。
曾幾何時，她也像她一樣，不顧人言地奔向某人……
“小棠，走吧。”章泊守挽過她的肩。
胡棠垂眼看著自己的肚子，“總覺得……什麽也做不了。”
昔日仗劍攜手的榮光褪色，令人唏噓。
這樣的感受章泊守再明白不過，然而他也只能用自己寬厚的手掌覆住她的手，摩挲著傳遞溫熱。
“我向簡兄弟學習，重新再學新的功門，以後自能派上用場。”
胡棠嘆了口氣，深深呼吸，吐出繁重的思緒，“先保命要緊，保命不給他們添擾。”
兩人沿著小徑悄悄離去，融入這黯然的夜裏。
*
卵圓的枯樹葉飄零，搖搖蕩蕩後落在寬闊低淺的水面，被托舉著緩緩往前流動，最後又抵在兩塊圓石之間——然而水還在前進。
水擠過排成長排的圓石縫之間，卻發現前方被直接切斷，從斷處跳下的水珠驚得面色發白，哭得嘩嘩作響。
五名手持刀、棍的精壯男子腳踩在悲況發生之前的淺灘裏。
“你一森海之主，跑來湊什麽熱鬧！”一聲厲呵之後，男子用木棍將水撩起，濺起的水珠迅速化為冰棱柱刺向立在圓石上如墨的面具人。
飛起的冰棱被雪白如絮的長劍擊成碎塊，融入流水。身後傳來的壓力讓他迅疾壓身下避，左手撐在光滑的石塊上，一柄大刀正從頭上橫劈而過，面具也晃落而下，露出陰白的容顏。
剛避過這一刀，腳旁又是一棍戳來，簡祁躲防稍慢，小腿狠狠中了一擊。
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是十六只大手。簡祁在此處應付他們良久，乏力後動作有些變緩。
他伸手握住戳來的棍頂，猛力向後一拽，擡肘痛擊迎面而來的男子的臉，男子轟然倒地，鼻間鮮血直流。
簡祁越過他，疾步拉開與剩下三人的距離。
一刀兩棍面面相望，從不同方位沖向簡祁，然而腳下卻突然飛起一條方方正正的黑色魚怪。
三人剎住腳，提刀的提刀，揮棍的揮棍，武器卻穿過了那條像一大一小兩個方木塊拼接成的黑魚。
“天道無常，落雷！”
一道驚雷突然劈下，水中的三人被一陣痛麻竄身，昏厥倒地。
而早被一條藤蔓拉起的簡祁掛在樹梢下，仰首看著坐在枝頭的女子。
她側過身子，莞爾一笑，“小師兄，我來幫你了。”
簡祁靜靜地望著她，什麽也說不出。
而衛水蘇此時有些歡欣雀躍。
逍遙師兄當年說“紙上得來終覺淺”時她還不大明白，畢竟符師本就要善於學習前人。但就在方才，她領會到符咒巧妙搭用的重要性——雖說當場畫符真的很手忙腳亂。
不過這份歡喜也很快退去。
簡祁的沈默讓衛水蘇回想起他上次告別時的話語。
她兩手捂住臉，意圖將自己遮蓋起來，“抱歉小師兄……你讓我別再出現了的。我這就走。”
衛水蘇爬下樹，踏上圓石排成的路準備去對岸。
天空還未破曉，月亮仍掛在梢尾。
衛水蘇沒有簡祁那樣好的夜視，踩石子時十分小心，彎腰仔細盯著，一步一個，踩得精準。
走著走著，她恍然之間想起夢裏的那個時刻、那個謊言。
衛水蘇想了很多種可能，最可能的是自己是為了讓胡棠放棄小師兄。但她不明白，想讓胡棠放棄有很多種方法，直接和小師兄說，讓他幫忙不就好了嗎？為何要欺騙小師兄呢？
而關於那個謊言，小師兄又是如何回答的呢？他有被騙到嗎？
她幾乎不曾對小師兄說過謊，他定然是信了……
那小師兄會不會因為不忍她傷心答應了？若是拒絕了，拒絕後是不是又自責惹她傷心了？
百般疑問堆在腹中，越堆越高，擠到嗓口時，衛水蘇實在是忍不住了，她轉過身，向著已回到岸上的簡祁走，“小師兄，三年前——”
衛水蘇突然矮了一大截。
她一腳跨過去，落腳的石塊下泥土松動，連帶著石塊和她的腳往下滑，整個人就要側摔下去。
然而一只冰涼的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簡祁烏卷的發絲瑩著月亮薄薄的光，垂耷在他們相握的手間。
在衛水蘇開口道謝前，腕間的力瞬然松了，簡祁森冷的臉突然與她隔了一大段距離。風呼嘯著從耳邊撲過，臉上的每一部分都被刮得很痛。
簡祁依然什麽也沒有說，連眼睛都沒有停留片刻，頃刻便轉身消失在翻飛的水珠裏。
而衛水蘇往下墜落，和那些驚恐的水珠一起往下墜落，墜落進一片漆黑沒有光亮、冰冷窒息的地方。
她突然好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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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水蘇在陸今安房間裏布了符陣, 原打算引他進去，然後將他關起來。但見他酒醉後弄得自己一手傷，還是用上了靜止符。
她彎著腰鉆出來, 一邊蹲身收拾地上的殘渣，一邊解釋道：“陸宮主, 我要去尋找失蹤的師父，暫時便不回半月宮了。小棠我也會帶走的, 你多保重。”
“你想救走小棠……”陸今安冷冷地撇過嘴, 嗤笑道：“你以為你的符能困住我？”
他調動周身靈力意圖破符，可靈力卻像池塘中被驚嚇到的魚一般，往四周逃散，潛藏在身體的角落, 不肯游動。
衛水蘇扭過頭看著他，等了半天沒什麽動靜，舒了口氣。
看他那麽有信心，她還以為自己畫錯符了。
衛水蘇將地上收拾好後，又將陸今安手上的碎片輕輕抽走——鮮紅的血沿著棱角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她往後繞，把陰著一張臉的陸今安倒抱著往房間裏拖。
八張界符被貼在房間的八個方位：東、南、西、北、東北、西北、東南、西南。
這些符咒是用衛水蘇的鮮血所畫，符力強勁數十倍。以她對陸今安的估量，至少三個時辰內他是出不來的。
話又說回來，一切能這般順利, 也與陸今安對她不設防有關。人在放松警惕時, 靈力所形成的壁是最薄的, 最易受到侵襲。
紅秀也好，陸今安也罷，似乎都沒有將她放在眼裏，衛水蘇不大明白這是為何。
艱難地將他拖進房屋後, 她把陸今安輕輕放在床上。
陸今安的臉黑得不能再黑，他緩緩閉上眼，像是自語，又像是低聲控訴：“你又背叛了我。”
“你做壞事，我自然不會幫你。”衛水蘇平靜地回答他，起身往外走。
屋裏又變得寂靜，只剩微薄的月光半攬著桌案。
陸今安靜靜躺著，氣憤的浪裹挾著悲怨，一層一層地沖刷著心海，最後留下名為恨的痕跡。
他恨這世間很多人。
他恨胡豐。胡豐老來得女，疼惜萬分。知道無法護佑女兒一生，他殺害了一對獵戶夫妻，奪走了天賦異稟的嬰孩，用謊話和苛刻養出了一個卓越的護衛。
他恨天命師。他們自私自利、為了金錢就可以隨意蔔算他人。
他還恨章泊守不知天高地厚、奪人所愛，恨簡祁陰冷責怪的眼，恨衛水蘇自以為是的憐憫……陸今安唯一不恨的只有胡棠，那個有些任性，但天真爛漫的姑娘。
他願為她傾盡所有，即使她並不需要。
即使她不需要……
手腕突然被溫熱的掌心托起，冰冷的布條笨拙地纏裹住他的傷口。陸今安混亂的思緒被打斷，他睜開眼，正看見衛水蘇低垂的臉。
先前不曾好好看過她，如今一瞧才發現這段時日她又消瘦了，臉上的骨感更甚。嘴唇也變淺變淡，唇周泛著憔悴的白。
她看起來並不精神，但麥茬一樣的睫毛下，眼睛卻那樣專註有力，認真地盯著他的手。
陸今安不禁覺得可笑。
“你不是要跑嗎？又來同情我了是麽？”
衛水蘇不明所以地掠過他一眼，手上動作不停，“陸宮主為何總嗆我？流血了自然要盡快止住。”
以前都是小喬師姐給他們包紮，衛水蘇也不太清楚怎麽纏，但想必只要裹上止住血了就行。
她看著被自己托起的手掌——陸今安的手掌很大，很粗糙。同樣都是修長的指節，他的手指比小師兄的要寬上些許，顯得更為結實。但再結實也終究只是肉|體，陶片劃出了一道十分深的口子，血肉模糊。
“下次摔枕頭吧。”衛水蘇輕輕丟下一句。
陸今安對她這個提議沒有回答的興致，此時此刻，他只覺心胸窒悶。
他斜看向衛水蘇——沒有莫名的嬌羞，也沒有噴薄而出的憎恨與怨懟，她身姿挺直，寧靜得如同一尊破廟中掛著蛛網的無名神像。
這份餘裕，就像是在嘲笑他的窘迫，多令人討厭。
滲出的血洇濕了雪白的布，陸今安將唇咬得同樣鮮紅，“下次重逢，我興許會要了你的命。”
知道他生氣，但衛水蘇沒想到他這麽生氣。稍作思考後她認真答道：“嗯，我會躲著點的。”
衛水蘇打好結，在他直勾勾的視線中將他小心攤平放好，又拉過被子給他蓋上。
等從房間找到腳鐐的鑰匙後，她快步離開。
因為不願相信他人，陸今安沒有留其他人在宅院裏。多虧如此，衛水蘇一出房門便能無所顧忌地狂奔起來。
她今日很匆忙，之前來回的跑動，再加上如今的奔跑，等見到胡棠時，汗水已浸濕了她額前的發絲，身旁兩個半個人高的蠟燭人也累得雙腿發抖。
被救出的胡棠一邊跟著衛水蘇爬石階，一邊蹙緊眉頭問道：“當真這樣就能出去？”
“這是個好機會。”她頭也不回地往通向後山的後門跑。
顧及到胡棠懷有身孕，衛水蘇將步子邁得小了一些。
宅院的後門很小，灰褐色的木門上掛著一把鐵鎖，伸手觸碰時會被屏障彈開。
衛水蘇從衣間拿出一張畫著一大一小兩個鋤頭的符紙一吹，地上瞬間便多了兩個鋤頭，她撿起其中一把小的遞給胡棠，“小棠，陸宮主三個時辰後或許便能動了，我們得趕緊挖。”
雖然聽她講了大致規劃，但胡棠還是有些許茫然，“挖什麽？”
衛水蘇一鋤頭鋤進隱約被翻動過的土塊，“地下一臂深左右，木牌或者木棍之類的？他們結界師經常用那些當施術物。”
施術物放在外面的結界不如施術物放在裏面的。
宅院的這個結界，不僅範圍廣、難以破壞，而且裏面的人強行離開會受到傷害，近乎可以稱之為陣法了，想來當時的空間大道者大抵是選擇了後者。
“挖到了喊我。”衛水蘇說完便掄起胳膊埋頭挖土。
一鋤頭接著一鋤頭下去，一堆土挨著一堆土壘起，腰桿有些酸痛的胡棠挖到了一根約莫一掌長的枯黃柳條。她用鋤頭想把它撥開，卻發現柳條外也有一小圈屏障。
胡棠將衛水蘇喚了過來，兩個小蠟燭人手牽手站在她們身旁。
衛水蘇從懷裏摸出一張畫滿了圖文的符貼上去。
胡棠撐著鋤頭，看著那張黑乎乎的符紙，“頭一次見你用黑成這樣的符。”
“這是黑火符，等我念完咒就會爆炸。”沒有在意胡棠訝異的神情，衛水蘇又從懷裏摸出另一張鮮紅的符貼在一旁，柳條周圍瞬時多了一層泛著紅光的方正屏障。
一般而言，符紙貼上物體的剎那便會奏效。若想延後使用，要在符紙上畫好口令。
不過兜裏揣的符咒過多，有時衛水蘇也會忘記畫的是緩時符還是瞬時符，基於對自己的猜測，但凡用比較危險的符時她都會喊一嗓子。
衛水蘇將兩手的食指、中指交疊在一起，全神貫註地盯著黑火符，“太上聖祖金丹，燃！”
“砰”地一聲巨響，方方正正的紅色屏障內炸起一團黑煙，黑煙瞬時充滿屏障，旋轉著緩緩流動。
衛水蘇默默點首，“把這個門附近的施術物拆完，應該就會出現缺口。”
她拿著鋤頭往外走了五步開始挖，“若是挖到一個了，繞圈五步內一般還會有兩個。”
沒挖兩下，衛水蘇就找到了第二根柳條。
一旁的胡棠也挖到了第三根，“果真找到了……這是為何？”
“宅院用的是方形結界，保護施術物的是圓形結界，特意用不同形狀的結界，一般都是為了加固結界，那以三角的形式放置施術物便大有可能。”
看著對結界侃侃而談的衛水蘇，胡棠再次感到了陌生，“小蘇，想不到你會如此了解這些。”
雖然這句話對一名符師說有些奇怪。
說到這，一直匆匆挖土的衛水蘇微微地笑了，“我在其他方面都很笨拙，練劍會劃傷自己，捏泥人也捏得四不像，直到師父發現我很擅長畫直線。她說我是百年一遇的符術天才，自那以後我便一直鉆研符道。”
衛水蘇雖然鮮少下山，但師父他們應她的請求，只要看到跟符咒相關的書都會幫她買回來。
“其實破界的方法很多，每種結界也會有所不同。但我並不擅長破界，只能選擇拆結界這種笨方法。”
“能出去就行。”胡棠有了信心，揮鋤頭揮得更快了。
一個接著一個的“砰”之後，衛水蘇終於拆到了最後一個。
額間薄汗沁出，她感覺嗓子發癢，心也撲通撲通地狂跳著。
伴隨著最後一聲巨響，宅院的結界終於破出了一個人能通過的缺口。
衛水蘇用手帕擦去汗水，一邊仰頭看位於墻垣上方的缺口。
這裏的墻並不算高，只比她多出兩個頭。但以防萬一，衛水蘇還是畫了個梯子搭在上面。她先爬上去，然後從墻垣上一躍而下，膝蓋彎曲又直起。
陸今安這宅子所在荒僻，幾步外便是高高低低的樟樹林。
出來以後她才聽到周圍有一些乒乒乓乓的撞擊聲。
衛水蘇轉身看向爬到墻頭的胡棠，兩臂張開，穩穩地接住了跳下來的胡棠。
胡棠此刻的心慌亂又欣喜，“當真就這樣出來了……”
衛水蘇正要回話，一道黑影突然從身後躥近，飛撲抱住胡棠，“你果真沒事！”
對方松開胡棠，劍眉星目爽然一笑，露出右側的虎牙。
“泊守？！”胡棠頓時感覺心口變得輕盈。
衛水蘇在“夢”裏見過章泊守。比他矮一截後再看他，感覺章泊守整個人威武剛毅了幾分。
“我同簡兄弟自聽到炸聲時便一直在外蹲候，”章泊守前後左右細細察看胡棠，確認無事後才看向衛水蘇，“簡兄弟說如今的衛姑娘定有法子帶你出來，果真如此。有勞衛姑娘了。”
他對她的語氣很是疏離，甚至有些生硬。
而衛水蘇的心思全落在他提及的另一個人身上，“小師兄也來了？”
“陸今安原本派了刀棍八人守門，簡兄弟將他們引至密林中交手，讓我來後門接你們。”章泊守紅著臉答道。
對於此時此刻，他羞赧難當。
師父逐他出門，封他功力，失去天罡寶宗後的他如此廢物不說，連找個幫手也很是困難，最後只能飛書再次求助簡兄弟。
衛水蘇聽完拔腿就要跑，手卻被胡棠一把拽住，“小蘇，你要去找簡公子？”
“他們以多欺少，我自然要去幫小師兄。”
胡棠的神情幾經變化，蛾眉向上彎蹙起，“你不記得了。簡公子雖是個好人，可你畢竟曾深深傷害過他們，人是會變的，你要小心。”
“小師兄不會傷害我的。”
就算初次重逢時確實是把她關起來了，可也不曾打過她，還給她送吃的。後來甚至又多次幫她。
胡棠一口氣提到喉嚨又咽了下去，“人是會變的……我也曾相信今安不會害我。”
“我想相信這世上總有些東西不會改變，”衛水蘇水亮的眼睛從始至終不曾黯淡過，“你們快些離開吧，若陸宮主從房裏跑出來，屆時便難對付了。”
胡棠雖然掛心她的安危，如今卻也只能松手，佇立原地看著衛水蘇飛速跑遠的背影。
曾幾何時，她也像她一樣，不顧人言地奔向某人……
“小棠，走吧。”章泊守挽過她的肩。
胡棠垂眼看著自己的肚子，“總覺得……什麽也做不了。”
昔日仗劍攜手的榮光褪色，令人唏噓。
這樣的感受章泊守再明白不過，然而他也只能用自己寬厚的手掌覆住她的手，摩挲著傳遞溫熱。
“我向簡兄弟學習，重新再學新的功門，以後自能派上用場。”
胡棠嘆了口氣，深深呼吸，吐出繁重的思緒，“先保命要緊，保命不給他們添擾。”
兩人沿著小徑悄悄離去，融入這黯然的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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卵圓的枯樹葉飄零，搖搖蕩蕩後落在寬闊低淺的水面，被托舉著緩緩往前流動，最後又抵在兩塊圓石之間——然而水還在前進。
水擠過排成長排的圓石縫之間，卻發現前方被直接切斷，從斷處跳下的水珠驚得面色發白，哭得嘩嘩作響。
五名手持刀、棍的精壯男子腳踩在悲況發生之前的淺灘裏。
“你一森海之主，跑來湊什麽熱鬧！”一聲厲呵之後，男子用木棍將水撩起，濺起的水珠迅速化為冰棱柱刺向立在圓石上如墨的面具人。
飛起的冰棱被雪白如絮的長劍擊成碎塊，融入流水。身後傳來的壓力讓他迅疾壓身下避，左手撐在光滑的石塊上，一柄大刀正從頭上橫劈而過，面具也晃落而下，露出陰白的容顏。
剛避過這一刀，腳旁又是一棍戳來，簡祁躲防稍慢，小腿狠狠中了一擊。
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是十六只大手。簡祁在此處應付他們良久，乏力後動作有些變緩。
他伸手握住戳來的棍頂，猛力向後一拽，擡肘痛擊迎面而來的男子的臉，男子轟然倒地，鼻間鮮血直流。
簡祁越過他，疾步拉開與剩下三人的距離。
一刀兩棍面面相望，從不同方位沖向簡祁，然而腳下卻突然飛起一條方方正正的黑色魚怪。
三人剎住腳，提刀的提刀，揮棍的揮棍，武器卻穿過了那條像一大一小兩個方木塊拼接成的黑魚。
“天道無常，落雷！”
一道驚雷突然劈下，水中的三人被一陣痛麻竄身，昏厥倒地。
而早被一條藤蔓拉起的簡祁掛在樹梢下，仰首看著坐在枝頭的女子。
她側過身子，莞爾一笑，“小師兄，我來幫你了。”
簡祁靜靜地望著她，什麽也說不出。
而衛水蘇此時有些歡欣雀躍。
逍遙師兄當年說“紙上得來終覺淺”時她還不大明白，畢竟符師本就要善於學習前人。但就在方才，她領會到符咒巧妙搭用的重要性——雖說當場畫符真的很手忙腳亂。
不過這份歡喜也很快退去。
簡祁的沈默讓衛水蘇回想起他上次告別時的話語。
她兩手捂住臉，意圖將自己遮蓋起來，“抱歉小師兄……你讓我別再出現了的。我這就走。”
衛水蘇爬下樹，踏上圓石排成的路準備去對岸。
天空還未破曉，月亮仍掛在梢尾。
衛水蘇沒有簡祁那樣好的夜視，踩石子時十分小心，彎腰仔細盯著，一步一個，踩得精準。
走著走著，她恍然之間想起夢裏的那個時刻、那個謊言。
衛水蘇想了很多種可能，最可能的是自己是為了讓胡棠放棄小師兄。但她不明白，想讓胡棠放棄有很多種方法，直接和小師兄說，讓他幫忙不就好了嗎？為何要欺騙小師兄呢？
而關於那個謊言，小師兄又是如何回答的呢？他有被騙到嗎？
她幾乎不曾對小師兄說過謊，他定然是信了……
那小師兄會不會因為不忍她傷心答應了？若是拒絕了，拒絕後是不是又自責惹她傷心了？
百般疑問堆在腹中，越堆越高，擠到嗓口時，衛水蘇實在是忍不住了，她轉過身，向著已回到岸上的簡祁走，“小師兄，三年前——”
衛水蘇突然矮了一大截。
她一腳跨過去，落腳的石塊下泥土松動，連帶著石塊和她的腳往下滑，整個人就要側摔下去。
然而一只冰涼的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簡祁烏卷的發絲瑩著月亮薄薄的光，垂耷在他們相握的手間。
在衛水蘇開口道謝前，腕間的力瞬然松了，簡祁森冷的臉突然與她隔了一大段距離。風呼嘯著從耳邊撲過，臉上的每一部分都被刮得很痛。
簡祁依然什麽也沒有說，連眼睛都沒有停留片刻，頃刻便轉身消失在翻飛的水珠裏。
而衛水蘇往下墜落，和那些驚恐的水珠一起往下墜落，墜落進一片漆黑沒有光亮、冰冷窒息的地方。
她突然好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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