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有你這樣當娘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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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有你這樣當娘的嗎？
衛水蘇著實是高看了自己。
以前在水雲宗的時候，她修屋檐不慎摔下去過，傷好得很快，所以她今日跳馬車時也毫不猶豫。
然而眼下她一路拄著木棍往城鎮裏走，腳上傳來的疼痛得她面色發青。
作為一個大病初愈之人，她還是太折騰自己了。
也不知硬撐著走了多遠，衛水蘇終於進了城，找到一家醫館。
醫館裏只有一名老大夫和一名小學童，小學童正一臉嚴肅地在給一位大伯換腰上的藥。
看起來年紀很大的大夫姓單，滿頭白發，但身姿挺拔、精神矍鑠。他端著衛水蘇的腿左看看，右瞧瞧，一番倒騰後捋著胡子道：“骨頭不大行了。”
“要鋸腿？”她有些不舍地望著自己的腿。
“呸呸呸，不吉利！沒那麽嚴重，先正個骨，再固定一段時日就行。”單祖謙一拍大腿就要站起身。
衛水蘇將單祖謙叫住，“敢問多少錢？”
她還以為只用塗點跌打扭傷藥就行，不曾想竟骨折了。
單祖謙報了個數，衛水蘇點點頭，幹脆地站起身準備離去，“我去掙點錢再來治病。”
“誒——”單祖謙攔住她，“姑娘囊中羞澀不要緊，骨折可拖不得。我先給你治，錢你之後補上便是。反正我這老不死的，也不急著多掙這一點半點的。”
衛水蘇微微地彎起眉眼，“多謝大夫。我是符師，單大夫可知道什麽像我現在這樣能接的活？”
“哎呀，老李，這麽年輕的符師誒。”單祖謙向著裏面的男子喊。
李在常扭過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沒聾，聽得到。”
單祖謙又回過頭來看她，“畫符要心靜，現在的少年人總是拿起把劍就想著走天涯。掙錢的活嘛……姑娘可去江家一試。”
“江家一直在張榜找大道者幫自己做事，這段時日更急，報酬開得很高，姑娘若是能力強，想必一次就能掙到不少盤纏。”
衛水蘇點點頭，“嗯。”
單祖謙一邊說一邊幫她治腿，“等正完骨，你再捆幾日竹板夾，盡量少走動。”
“嗯，多謝單大夫。”
走出醫館時，衛水蘇換了根更長的木棍拄，左腳綁著竹夾板，一步一挪地走到了江家的門府下。
正如單大夫所說，江府果然在找大道者。
衛水蘇上前詢問細由時，身後的一群人都在笑。但江家的家丁見怪不怪，一本正經地問她：“捉過鬼沒？”
衛水蘇：“世上並沒有鬼，捉不了。”
人在死後，靈魂中的濁氣或凝化生成魔物，或沈於地底，而清氣則會不斷上升，抵達天際，每月十五月圓之時再以清雨的模樣降臨大地，與濁氣相抵。
雖然事實如此，但總耐不住有人熱衷於幻想，編出了許多死後亡魂一類的怪奇故事。聽個樂也還不錯。
家丁們聽她這樣回答，點首以示認可。再往後的術法測試衛水蘇過得也輕松，她只畫了一張顯符便得到了入府的機會。
雖說進府並不困難，但衛水蘇其實對具體要做什麽還是有些茫然。
按家丁的意思，江府這幾年來詭異之事頻生，他們不斷找大道者入府，就是希望能早日找出元兇，還家宅安寧。
衛水蘇腳傷得重，家丁上報後，家主允許她在外休整幾日再住入府中。
於是衛水蘇也安安靜靜地在外面養了幾天傷，每日在客棧裏看看書，畫畫符，畫畫符，看看書。
腳不能走，她能做的事實在太少。
幾日後，她拆了腳上的夾板，拄著木棍住進了江府。
青州是法寶鍛造聖地，江家更是其中巨擘。衛水蘇腳還未踏進府門，就感受到充盈的清氣直撲而來。
一路被領到住處，衛水蘇也受了一路的目光註視。
帶路的管家陳蓉是個舉手投足間都帶著江南溫婉之意的人，她眉目和藹，連眼角的皺紋都帶著慈祥。
陳管家笑著道歉，“衛姑娘還請見諒，我們江家很少和符師打交道，更別說是像你這樣年輕的，大家都有些好奇。”
“嗯。”
待在客棧的那幾日，衛水蘇聽了很多關於江家的傳聞。
法寶是天地靈氣自然孕化。江家祖先以修覆法寶為業，後代摸索出門道，也能鍛造些普通法寶。幾代積攢下來，有了如今的雄厚實力。上任家主江河更是修覆法寶的翹楚。
而近兩年由於家宅不寧，江家曾幾度搬遷，最後卻不知為何還是搬回了青州。
衛水蘇望著陳管家的側臉，“所謂的邪祟究竟是何物？”
“姑娘莫急，待夜一深，你自然便知道了，”陳管家無奈地道，“我說再多也不如你親眼見到的好。”
衛水蘇望著她發紫發黑的眼圈，又想到路上看到的那幾個家丁也是這副樣子，像是許久不得安眠，困頓疲乏得不行。
按理來說，江家法器眾多，妖不敢近身。歷任家主熱衷於除魔衛道，驅魔的陣法也足以讓魔物退避三舍。究竟還有什麽東西會擾得他們夜不能眠？
衛水蘇向來不擅長思索這種東西。若是大師兄他們在的話，肯定一下子就能想明白。
天色漸晚，回到房間一番洗漱之後，衛水蘇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休息。
半夢半醒間，她依稀聽到隱隱約約的女人哭泣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像是要直沖進她的腦中一般。
衛水蘇被驚醒，她掀開被子，換好衣物，拄著拐杖便循著聲音的方向走去。
屋外的風很冷，穿過長廊時發出呼呼的聲音。衛水蘇的拐杖一下一下叩著地面，和哭聲一樣清晰。
走到一半，衛水蘇遇到了同樣來查看的陳管家，她似乎是早就在轉角處等待。陳管家溫和的面容上並無驚恐，只有一如既往的疲憊，“我扶著姑娘去吧。”
“有勞了。”
看她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想來這便是傳言中的邪祟了。
兩人一路走到庭院，越過重重花樹，看到一棵楊柳。
楊柳樹下，一名衣著單薄的女子披頭散發，光腳踩在凳子上，兩手拉著一道掛在樹上的白綾。
黑色的長發飄揚，她將白皙的脖頸掛進白綾間，腳一踢凳子，整個人瞬間便被緊緊提拎在空中。
並不粗壯的楊柳樹晃啊晃，女子擡起頭，烏發之間露出一雙充血的眼睛，狠狠地瞪著她們二人，仿佛他們有著這世間最深的仇恨。
衛水蘇面不改色，“這是假的。”
雖然一開始她也有些恍惚，但仔細一瞧便發現月光下沒有影子，她也沒有感受到清濁之氣——對方並無實體。
她看著女子最終如煙霧一般慢慢消散。
陳管家頗為欣賞地頷首，“但那名女子的樣貌確實是曾經的夫人溫念。”
即使十幾年過去了，她也不會忘記那張臉。
溫念是江河的妻子，現任家主江洛姝的母親，據說孩子生下來沒多久就因病逝世了。
陳管家望著那棵還在風中搖晃的柳樹，長長的枝條上垂墜滿啞黃的葉片，“今日是上吊，昨日是投井。她在這個家的各個地方都自了過。有一回，她在丫鬟們的房間上吊，將剛睡醒的幾人嚇昏了過去，連連幾日不得安睡。
“這兩年來日日如此。誰也不知她會出現在何處，每日驚惶，睡也睡不好，江府所有人都很是疲憊，”陳管家嘆氣，“江家曾舉家搬遷過，不曾想在外面鬧得更兇，幾乎是白天黑夜不分，無奈之下又只能回到這裏。”
衛水蘇收回盯著柳樹的視線，“之前的大道者們如何說？”
“他們都曾仔細研究過，她沒有實體，無法捕捉，用除妖驅魔的法子都沒有用。”
看她一副沈思的模樣，陳管家好聲寬慰，“家主也並不指望你一個小姑娘能為她解決這件事，能發現些線索便足矣。”
地面上的樹影婆娑，來回掃動著兩人的影子，陳管家拍過她的肩，“好好去歇息吧，衛姑娘。往後日夜顛倒，你本就身弱，怕是要遭罪了。”
“嗯。”
衛水蘇回到房間，閉眼又睡下。
翌日用早點時，衛水蘇果然看見江家的用人們困的困，乏的乏。
照陳管家先前所說，那個幻影會同時出現在多地，擾得宅子裏的人都無法好睡。
衛水蘇一邊嚼著包子，一邊思索該從何處著手。
桌案對面，和她同樣是大道者的幾名男女走了出來。其中兩名年輕女子一看便是一個宗門的，一路說說笑笑，親密無間。而另一名中年男子滿臉的胡子，沈默地坐在角落裏吃飯。
衛水蘇看著那兩名女子，心生艷羨。雖然鮮少輪到她，但師父若是派下任務，他們也是三三兩兩下山。
等她用完早點，衛水蘇依然沒想出該從何處查起。
畢竟陳管家說過，前面來過的大道者什麽法子都試過了。
而衛水蘇沒怎麽下過山，經驗不足不說，見識也不多，她能從何處找到新線索呢？
坐在屋內也想不出什麽好法子，衛水蘇就來到屋外，繞著江家的圍墻看。
她回憶昨晚看到的溫念的身影——不是妖，不是魔，那究竟是何物？又從何處進屋？
苦思冥想間，衛水蘇聽到親切的聲音呼喚，“衛姑娘？腿腳不便怎還在外走呢？”
她轉頭看去，陳管家和一名男子正要走進大門。
衛水蘇拄著拐杖走過去，“習慣了走得也挺快的。”她往一旁看去。
陳管家身旁的男子身形高挑，一身金白色的錦衣綢緞看起來十分富貴。他的肌膚黝黑，卷亂的頭發半包在白色的頭巾下，濃郁凜冽的眉眼自上向下凝視，只消看一眼便讓人倍感壓力。
少了幾分陰冷詭譎，多了些淩人的氣勢。
見衛水蘇盯著人家看，陳管家好心介紹，“衛姑娘，這是士瑪奇公子，從西海來找我們家主。士瑪奇公子，這是我們府裏的符師，衛水蘇。”
眼睫垂扇下來，他撇過頭沒有看她。
陳管家抱歉地笑了笑，“士瑪奇漢語不大好，興許沒太聽懂，衛姑娘莫介懷。”
衛水蘇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怎麽看都是小師兄……小師兄特意偽裝出門，她是不是假裝不認識會比較好？
“我明白的。”她故作自然。
“既然衛姑娘在，那替我給士瑪奇公子帶下去庭院的路可好？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
想起小師兄之前的話，衛水蘇有些猶豫，她還未找到師父，眼下無顏面對師門。但看陳管家一副匆忙的樣子，她還是應下了。
陳管家笑了笑，快步上了早就等在一旁的馬車，留衛水蘇和士瑪奇二人佇立門外。
衛水蘇悄悄觀望小師兄的神情——小師兄向來不愛出門，此次出門一定是有要緊事，他特意偽裝，更是說明不能輕易暴露身份。而她作為師妹，應當好好輔佐師兄。
這樣一想，衛水蘇頓感責任重大，她夾緊腋下的拐杖，“公子請跟我來。”
“士瑪奇”，或者說簡祁，他望著走在身前那個消瘦的人，看著她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路。
兩年不見，每次重逢她卻不是帶病，就是帶傷。
兩人一路走向庭院，誰也沒有說話。等到了地方，衛水蘇道別後便轉身離去。
簡祁凝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幽深的眼眸中波光幾經流轉。
也不知何時，江家的家主江洛姝到了。
江洛姝衣著樸素，還圍著防塵的布片，兩只眼睛充滿了紅血絲，整個人憔悴至極，全然不像是聲名在外的貴家家主。
看到簡祁，她嚇了一跳，整個人都精神了，往後倒退一步，“你來尋仇的？”
即使偽裝也沒能顯得像個善類，簡祁垂首不語。他靜靜將包袱取下，把碎掉的鏡子擺放在石桌上，“修東西。”
江洛姝猶豫著上前，她瞇起眼細細端詳桌上的碎片，越看越疑惑，她將碎片輕輕拈起，對著陽光一照，頓時人都精神了，“方外鏡？”
“嗯。”
“傳聞方外鏡可照世間真假，是妖界至寶，我還以為是書上胡謅的東西，想不到還真有，你哪裏搞來的？”
“海裏撈的。”
江洛姝瞬時對眼前這名怪裏怪氣的男子生出敬佩之心，“你肯定不是西海來的，不過我也不是很在乎。嗯……方外鏡我也是頭一次見，得研究一下，而且我要修的東西也不少，你得乖乖排隊。”
如今的簡祁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大概多久？”
“怎麽著也要十天半個月的，你先在鎮子上隨便找個地方住好了。”
破裂的鏡片中歪扭地映著簡祁沈冷的容顏，“我可否借住府中？”
江洛姝疑惑得眉頭緊皺，“你不知道我們家天天鬧鬼嗎？你看我這眼睛。”她扒拉了下自己烏青的眼圈。
“嗯。”
看不懂眼前的人在想什麽，江洛姝兩手抱胸，“你缺錢？這鏡子修起來，靠那一點調查費可遠遠不夠。”
簡祁又從包袱中取出錢袋遞給她，“我不缺錢，定金給你。”
江洛姝拿起沈甸甸的錢袋，更加一頭霧水，“怪人，你想住就住唄，我們家空房子多的是。被嚇著了別怪我就行。”
“多謝。”
*
衛水蘇環查屋外好幾周也不曾發現什麽疑點，等她回去時，正好撞見陳管家，兩人邊走邊聊。
“對了，士瑪奇公子的東西一時半刻修不好，也要在府裏住一段時日。”
雖然能和小師兄待在一個地方令衛水蘇深感寬慰，但她有些擔心，“公子可知道這宅子裏的事？”
“知道，家主說他人怪得很。”
衛水蘇陷入沈思。
她很想去找小師兄商量，可是小師兄都說不想再看到她了，她再跑過去似乎有些厚顏無恥。
糾結猶豫間，陳管家發現她衣角還留著昨日沾上的汙漬，“誒，衛姑娘，這衣裳怎沒給下人拿去洗呢？”
“我就這一件。身上沒錢了，買不起衣服。”
她對於自己的窘迫毫不避諱，逗樂了陳管家，“傻姑娘，這種事和我說一聲就是了。每年我們都要置辦新衣，有的人長得太快，衣裳不合身了只能堆在雜間，你若是不嫌棄，拿去穿便是。”
衛水蘇笑意淺淺，“多謝陳管家。”
按照陳管家給的路線，衛水蘇找到了雜物間。偌大的房間裏沒幾扇窗戶，灰暗得很。
她在裏面揀了幾件衣服，想到師父說做任務要仔細，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她又開始搜查這個雜物間。
雜物間裏都是些陳年積灰的老東西，衛水蘇一層架子一層架子地翻找，試圖找出些和溫念有關的東西。
在摸得一手都是黑灰以後，衛水蘇終於翻到了帶著溫念名字的東西。
那是一只木雕的小鳥，鳥尾處刻了個“念”字。
衛水蘇再三檢查，這只鳥身上確實沒有更多的東西。
關於溫念，她之前問過陳管家。
溫念是青州溫氏繡行的長女，當年南方洪災，繡布受損嚴重，溫氏繡行周轉不及，難以定期交付繡品。溫家家主欠了一身的債才勉強將繡品都補交上。
此時，江家家主江河突然下聘。
江家世代顯赫，溫家幾乎沒有猶豫便將女兒嫁了過去。
而陳管家正是在溫夫人入門時被派去照顧她。
提及溫念，陳管家滿是懷念。她說溫夫人脾氣極好，從未發過怒。哪怕是孕期惡心難受，有時丫鬟們照顧不周，她也不曾多說什麽。
正因為溫夫人是那樣溫和可親之人，陳管家才始終不願相信什麽鬼魂報仇之說。
衛水蘇在雜物間又翻找了許久，什麽亂七八糟的都有，就是沒有可稱之為線索之物。
她拍拍手上的灰，往外一看，太陽都已掛在梢頭，馬上就要沈下去了。
衛水蘇又跑去書庫借閱江家那幾年的記載，關於溫念，上面寫得很簡單。
何時入門，何時產子，最後病故。
雖是江河正妻，又生下了長女，江家關於溫念的記載卻並不多。
一是因為她為人低調，二是她逝世太早。
令衛水蘇覺得比較奇特的是，溫念逝世那年，江河也不過二十幾，往後十幾年的日子裏他卻不曾再娶。
青州人富，正所謂飽暖思淫|欲，尤其是顯貴家族，男子六七個小妾都不算多。江河自己的父親就納了四房小妾，誕下兩個妹妹，早早便嫁了人。
這樣看來，江河與溫念夫妻感情定是極好，那為何還會有溫念模樣的“鬼”夜夜擾得江家人不得安眠？
衛水蘇的小腦瓜轉不動了，她晃晃腦袋，決定先去填飽肚子。
等她從書房出去，天已經黑完了。
衛水蘇用完晚飯去沐浴。江家給她燒了一大浴桶的水，可惜她現在彎不了腿，只能一瓢一瓢，將水舀到自己身上沖洗。
她坐在木桶旁，又要彎腰去舀其中的水時，突然無法動彈。
發梢的水滴滴進桶中，冒著熱氣的水蕩開一圈又一圈漣漪。一團飄散的黑霧緩緩浮現，那張熟悉的鬼臉慢慢從水中升起。
打濕的頭發垂在溫念兩側，她精致秀麗的眉眼此刻溫和而友善。
溫念擡起手，水嘩啦啦地沿著胳臂淌落下來。蒼白的五指緊攥著一把匕首，她用匕首割破自己的腕部，鮮血噴濺而出，很快便將木桶中的水染成一片血海。
“可不可怕？”
衛水蘇眨眨眼以示認同。
溫念笑了，“你是來幫他的嗎？”
衛水蘇說不出話。
“你是來幫他的啊。”
她溫柔地捧起衛水蘇的臉，像是托著什麽珍貴之物，慢慢往下，不斷往水中帶去。
臨近水面前，衛水蘇憋住氣。她的頭被拉入水中，熱氣騰騰的水將她的臉一點點燙紅。
她不睜眼，不呼吸，只能這樣硬扛。
熱波一陣一陣漾過臉龐，腦袋逐漸變得暈乎乎。衛水蘇想象自己在一片開滿鮮花的草原上漫步，放松心情，讓自己能憋得更久。
但那也終究只是一口氣，她難受到幾乎快要忘記了原本應該如何呼吸。
幾欲昏厥前，衛水蘇的肩膀被人猛拉起，往後一拽。逃離水面後，恢覆行動的她大口大口喘著氣。
帶著餘熱的衣物裹披在她身上，衛水蘇在一片朦朧中看到簡祁將手伸進浴桶中，想要抓住溫念，而對方卻猛然拽住他的手，將他往桶中一扯，簡祁跌入其中，撲通一聲。
鮮紅的熱水從桶中不斷漫溢而出，流淌在地面又漸漸變回普通的水，連帶著溫念一起從房間消失，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覺。
終於順過氣的衛水蘇看向慢慢從浴桶中撐起身子的簡祁，“小師兄你還好嗎？”
把外衣丟給了她，簡祁裏面穿的衣衫很薄，沾水後變得有些透明，緊緊貼在他身上，半露出裏面白皙的肌膚，也勾勒出緊實的軀體。
修長的腿跨出浴桶，水珠沿著蜷曲的發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衛水蘇紅了臉，“小師兄，你衣服都透了。”
簡祁一僵，用奇怪的語音語調回道：“我是路過的士瑪奇。”
衛水蘇正環顧四下想找能給他穿的，卻見簡祁背對著她，繞著走到了門口，迅速推門離去。
等衛水蘇將自己收拾好，她才聽說一起住在這裏的大道者之中，有一個姑娘剛才被用剪刀戳瞎了眼睛。同伴帶著她連忙離開了此地。
這是第一次有大道者直接因“鬼魂”受傷，江家一下子人心惶惶，人們都開始操心自己的性命。
令衛水蘇在意的是，明明之前還碰不到溫念，怎麽突然又像是有了實體一樣？
一旁的陳管家看著臉還漲紅的衛水蘇，將她拉到角落悄聲說：“衛姑娘，要不你也走吧？你腿腳本就不方便，今日又險些遇難。”
“我還欠著錢沒還。”
“錢哪有命重要啊傻姑娘。”
衛水蘇低下頭，“我……需要有事可做，越忙越好……”迷茫在她眼底短暫出現又消失，她看向陳管家，“放心，我很厲害的。”
陳管家將信將疑，但也只能點點頭了，“那你可千萬要護好自己。”
“好。”
衛水蘇之前確實是太大意了。因為溫念沒有傷過人，她也沒有過多警惕。最後還給小師兄添了麻煩。
晚上入睡前，衛水蘇畫了幾張結界符貼在床的四周。不管防不防得住，先做好準備總是沒錯的。
給腿塗好藥後，她安然睡去。
翌日一早，衛水蘇迷迷糊糊爬起來，卻見自己的房間內東西摔了一地，書籍被撕碎扔在地上，隨著風吹，在地上滾動——她果然晚上也來了。
衛水蘇換好衣物，拄著拐杖去看望和她一樣還留在這裏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名叫熊忠，個頭很大，說是自己昨晚和溫念打了一架，溫念沒占上風就走了。
衛水蘇邀他一塊用早飯，兩人一大一小面對面坐著。
熊忠平日裏話少，但只要有人搭話，他向來不吝交流。
“你一個小姑娘，怎會跑來捉鬼？”熊忠拿著筷子將面混得更勻。
他的臉比較黝黑，握著筷子的手倒還挺白皙。
“我缺錢看病，”她擡了擡自己的腿，“熊大叔呢？”
熊忠將面條吸溜下肚，“朋友所托。”
衛水蘇兩手疊在桌面，“熊大叔，你覺得這個鬼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既然不是妖，也不是魔，那定然是人為的。”
“人為？”
“瞧你之前畫過顯符，應該是生命大道吧？”熊忠揚眉看她。
“嗯。”
天地伊始，一片混沌。諸多混沌生靈開始掌握大能，在混沌之中宣告自己的存在。
混沌之中，共有三千法則，是為三千大道，其中尤以前十法則最為出眾，由十位混沌生靈掌握。
是為：時間法則時間道人、空間法則楊眉道人、混沌法則混沌老祖、仙道法則鴻鈞仙祖、魔道法則羅睺魔煞、生命法則靈木道人、五行法則五行道人、陰陽五行法則陰陽五行老祖、破滅法則崩天道人、力道法則盤古。
盤古與其餘幾位混沌生靈在開天地一事上有分歧，後來受到算計，雙方交戰，兩敗俱傷。但盤古仍在最後時刻劈開了天地，自此鴻蒙分化清濁。
混沌中的大道們雖多數被消滅，失去肉|體，但他們很多又將自己的大道之力投入了人間。受到眷顧之人擁有相應的法則之力，可以修習合適的術法。
熊忠往面碗裏添辣椒，“像你們這種生命大道者，不是可以創出活物嗎？”
衛水蘇的符是造不出像溫念那樣鮮活的生命的，大家一般都呆呆的。但熊忠說的也不錯，這並非是完全做不到的事。
“熊大叔你居然知道造生術。”
“我娘她就是，小時候見她用過幾回。”
雖然造生術可以創造類人的活物，只不過，既要能同時出現，又要能打贏那麽多大道者。此人定不簡單。
“既然熊大叔你說是人，那你可有懷疑的對象？”
“有啊，”熊忠凜著眉目，“我早就註意到這府裏有個十足可疑的家夥。”
他壓低了嗓音，衛水蘇也往前靠近，豎起耳朵。
“那男的自稱是西海來的，我昨晚看到他渾身濕噠噠地跑回房間，臉上一塊黑一塊白，皮膚竟是偽裝的！”熊忠越說越起勁，“而且啊，那女鬼變得淒厲，就是從他到了開始的。”
“他一定是對江家的人深惡痛絕，先是做了一只女鬼，這兩年間不斷騷擾他們。如今下定決心要向江家的人覆仇，於是親自來奪他們性命！”
衛水蘇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處開始解釋，“嗯……士瑪奇公子好像只是來修法寶的。”
熊忠搖搖頭，“小姑娘你還是太年輕了。”
衛水蘇：“那熊大叔有何打算？”
“我這幾日就緊緊盯著他，然後小姑娘你再去找找其他線索，我們爭取將他一把拿下！”熊忠滿意地端起湯碗，一口飲盡。
他抹了抹嘴角，暢快地起身離開。
衛水蘇萬萬沒想到小師兄竟然會被懷疑。
不過不論這個，她覺得熊大叔提出的想法確實很有可能。
如果是大道者所為，那自然是不可能被驅妖除魔之術消滅。照這個方向去想的話，就是有人想要用溫念的臉來向江家覆仇。
衛水蘇撿起拐杖，又一瘸一拐地去找陳管家。
陳管家正在房裏納冬日的鞋底，她用針撓了撓頭，“仇家？江家這麽多年積攢，仇人怕是能排到城門口。”
“那種很厲害的仇家？”
陳管家左思右想，給衛水蘇報了幾個名字，看她一一記下，她有些好奇，“衛姑娘這是要去上門拜訪？”
“我去看看。”她將寫著名字的紙條折起，放進胸前。
“沒見過像你這樣斷了腿還天天往外跑的人。”陳管家笑著將針壓進鞋底。
“我很小心的，而且每天都有塗藥。”衛水蘇將拐杖抵在胳肢窩，“我走了。”
“誒，等等，擡擡腳。”陳管家把鞋底和衛水蘇的腳比對了一下，“剛剛好，我這老眼也沒昏花啊。等天涼了，你穿上定會暖和的。”
衛水蘇心間一暖，“謝謝陳管家，你待我也太好了。”
陳管家依然笑得和藹，“你整日馬馬虎虎的，總讓我想起我女兒。她小的時候也是，不怕摔不怕疼的。長大以後又過於穩重……”
“陳管家有個女兒？”衛水蘇還以為她一直待在府裏沒出去過呢。
“路邊撿到的可憐孩子，我偶爾會出去看看她。唉，老了就是容易回憶往事，絮絮叨叨的，快去做你的事吧。”
衛水蘇點點頭，先往第一戶人家走去。
*
小小的房間內堆滿了各種器具，價值連城的法寶被拆得東一塊西一塊，安靜地躺在桌案上。
江洛姝伸了個懶腰，停下手裏的動作，她看向一直被自己放在一旁的方外鏡。
四周圓潤的珍珠透著亮，鏡面雖然滿是裂痕，在陽光照射下也熠著光輝。
江洛姝起身去拿方外鏡，想仔細瞧瞧，卻見鏡面上映照出一個女人倒掛在懸梁上。
她嘆氣，“又來？有你這樣當娘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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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水蘇著實是高看了自己。
以前在水雲宗的時候，她修屋檐不慎摔下去過，傷好得很快，所以她今日跳馬車時也毫不猶豫。
然而眼下她一路拄著木棍往城鎮裏走，腳上傳來的疼痛得她面色發青。
作為一個大病初愈之人，她還是太折騰自己了。
也不知硬撐著走了多遠，衛水蘇終於進了城，找到一家醫館。
醫館裏只有一名老大夫和一名小學童，小學童正一臉嚴肅地在給一位大伯換腰上的藥。
看起來年紀很大的大夫姓單，滿頭白發，但身姿挺拔、精神矍鑠。他端著衛水蘇的腿左看看，右瞧瞧，一番倒騰後捋著胡子道：“骨頭不大行了。”
“要鋸腿？”她有些不舍地望著自己的腿。
“呸呸呸，不吉利！沒那麽嚴重，先正個骨，再固定一段時日就行。”單祖謙一拍大腿就要站起身。
衛水蘇將單祖謙叫住，“敢問多少錢？”
她還以為只用塗點跌打扭傷藥就行，不曾想竟骨折了。
單祖謙報了個數，衛水蘇點點頭，幹脆地站起身準備離去，“我去掙點錢再來治病。”
“誒——”單祖謙攔住她，“姑娘囊中羞澀不要緊，骨折可拖不得。我先給你治，錢你之後補上便是。反正我這老不死的，也不急著多掙這一點半點的。”
衛水蘇微微地彎起眉眼，“多謝大夫。我是符師，單大夫可知道什麽像我現在這樣能接的活？”
“哎呀，老李，這麽年輕的符師誒。”單祖謙向著裏面的男子喊。
李在常扭過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沒聾，聽得到。”
單祖謙又回過頭來看她，“畫符要心靜，現在的少年人總是拿起把劍就想著走天涯。掙錢的活嘛……姑娘可去江家一試。”
“江家一直在張榜找大道者幫自己做事，這段時日更急，報酬開得很高，姑娘若是能力強，想必一次就能掙到不少盤纏。”
衛水蘇點點頭，“嗯。”
單祖謙一邊說一邊幫她治腿，“等正完骨，你再捆幾日竹板夾，盡量少走動。”
“嗯，多謝單大夫。”
走出醫館時，衛水蘇換了根更長的木棍拄，左腳綁著竹夾板，一步一挪地走到了江家的門府下。
正如單大夫所說，江府果然在找大道者。
衛水蘇上前詢問細由時，身後的一群人都在笑。但江家的家丁見怪不怪，一本正經地問她：“捉過鬼沒？”
衛水蘇：“世上並沒有鬼，捉不了。”
人在死後，靈魂中的濁氣或凝化生成魔物，或沈於地底，而清氣則會不斷上升，抵達天際，每月十五月圓之時再以清雨的模樣降臨大地，與濁氣相抵。
雖然事實如此，但總耐不住有人熱衷於幻想，編出了許多死後亡魂一類的怪奇故事。聽個樂也還不錯。
家丁們聽她這樣回答，點首以示認可。再往後的術法測試衛水蘇過得也輕松，她只畫了一張顯符便得到了入府的機會。
雖說進府並不困難，但衛水蘇其實對具體要做什麽還是有些茫然。
按家丁的意思，江府這幾年來詭異之事頻生，他們不斷找大道者入府，就是希望能早日找出元兇，還家宅安寧。
衛水蘇腳傷得重，家丁上報後，家主允許她在外休整幾日再住入府中。
於是衛水蘇也安安靜靜地在外面養了幾天傷，每日在客棧裏看看書，畫畫符，畫畫符，看看書。
腳不能走，她能做的事實在太少。
幾日後，她拆了腳上的夾板，拄著木棍住進了江府。
青州是法寶鍛造聖地，江家更是其中巨擘。衛水蘇腳還未踏進府門，就感受到充盈的清氣直撲而來。
一路被領到住處，衛水蘇也受了一路的目光註視。
帶路的管家陳蓉是個舉手投足間都帶著江南溫婉之意的人，她眉目和藹，連眼角的皺紋都帶著慈祥。
陳管家笑著道歉，“衛姑娘還請見諒，我們江家很少和符師打交道，更別說是像你這樣年輕的，大家都有些好奇。”
“嗯。”
待在客棧的那幾日，衛水蘇聽了很多關於江家的傳聞。
法寶是天地靈氣自然孕化。江家祖先以修覆法寶為業，後代摸索出門道，也能鍛造些普通法寶。幾代積攢下來，有了如今的雄厚實力。上任家主江河更是修覆法寶的翹楚。
而近兩年由於家宅不寧，江家曾幾度搬遷，最後卻不知為何還是搬回了青州。
衛水蘇望著陳管家的側臉，“所謂的邪祟究竟是何物？”
“姑娘莫急，待夜一深，你自然便知道了，”陳管家無奈地道，“我說再多也不如你親眼見到的好。”
衛水蘇望著她發紫發黑的眼圈，又想到路上看到的那幾個家丁也是這副樣子，像是許久不得安眠，困頓疲乏得不行。
按理來說，江家法器眾多，妖不敢近身。歷任家主熱衷於除魔衛道，驅魔的陣法也足以讓魔物退避三舍。究竟還有什麽東西會擾得他們夜不能眠？
衛水蘇向來不擅長思索這種東西。若是大師兄他們在的話，肯定一下子就能想明白。
天色漸晚，回到房間一番洗漱之後，衛水蘇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休息。
半夢半醒間，她依稀聽到隱隱約約的女人哭泣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像是要直沖進她的腦中一般。
衛水蘇被驚醒，她掀開被子，換好衣物，拄著拐杖便循著聲音的方向走去。
屋外的風很冷，穿過長廊時發出呼呼的聲音。衛水蘇的拐杖一下一下叩著地面，和哭聲一樣清晰。
走到一半，衛水蘇遇到了同樣來查看的陳管家，她似乎是早就在轉角處等待。陳管家溫和的面容上並無驚恐，只有一如既往的疲憊，“我扶著姑娘去吧。”
“有勞了。”
看她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想來這便是傳言中的邪祟了。
兩人一路走到庭院，越過重重花樹，看到一棵楊柳。
楊柳樹下，一名衣著單薄的女子披頭散發，光腳踩在凳子上，兩手拉著一道掛在樹上的白綾。
黑色的長發飄揚，她將白皙的脖頸掛進白綾間，腳一踢凳子，整個人瞬間便被緊緊提拎在空中。
並不粗壯的楊柳樹晃啊晃，女子擡起頭，烏發之間露出一雙充血的眼睛，狠狠地瞪著她們二人，仿佛他們有著這世間最深的仇恨。
衛水蘇面不改色，“這是假的。”
雖然一開始她也有些恍惚，但仔細一瞧便發現月光下沒有影子，她也沒有感受到清濁之氣——對方並無實體。
她看著女子最終如煙霧一般慢慢消散。
陳管家頗為欣賞地頷首，“但那名女子的樣貌確實是曾經的夫人溫念。”
即使十幾年過去了，她也不會忘記那張臉。
溫念是江河的妻子，現任家主江洛姝的母親，據說孩子生下來沒多久就因病逝世了。
陳管家望著那棵還在風中搖晃的柳樹，長長的枝條上垂墜滿啞黃的葉片，“今日是上吊，昨日是投井。她在這個家的各個地方都自了過。有一回，她在丫鬟們的房間上吊，將剛睡醒的幾人嚇昏了過去，連連幾日不得安睡。
“這兩年來日日如此。誰也不知她會出現在何處，每日驚惶，睡也睡不好，江府所有人都很是疲憊，”陳管家嘆氣，“江家曾舉家搬遷過，不曾想在外面鬧得更兇，幾乎是白天黑夜不分，無奈之下又只能回到這裏。”
衛水蘇收回盯著柳樹的視線，“之前的大道者們如何說？”
“他們都曾仔細研究過，她沒有實體，無法捕捉，用除妖驅魔的法子都沒有用。”
看她一副沈思的模樣，陳管家好聲寬慰，“家主也並不指望你一個小姑娘能為她解決這件事，能發現些線索便足矣。”
地面上的樹影婆娑，來回掃動著兩人的影子，陳管家拍過她的肩，“好好去歇息吧，衛姑娘。往後日夜顛倒，你本就身弱，怕是要遭罪了。”
“嗯。”
衛水蘇回到房間，閉眼又睡下。
翌日用早點時，衛水蘇果然看見江家的用人們困的困，乏的乏。
照陳管家先前所說，那個幻影會同時出現在多地，擾得宅子裏的人都無法好睡。
衛水蘇一邊嚼著包子，一邊思索該從何處著手。
桌案對面，和她同樣是大道者的幾名男女走了出來。其中兩名年輕女子一看便是一個宗門的，一路說說笑笑，親密無間。而另一名中年男子滿臉的胡子，沈默地坐在角落裏吃飯。
衛水蘇看著那兩名女子，心生艷羨。雖然鮮少輪到她，但師父若是派下任務，他們也是三三兩兩下山。
等她用完早點，衛水蘇依然沒想出該從何處查起。
畢竟陳管家說過，前面來過的大道者什麽法子都試過了。
而衛水蘇沒怎麽下過山，經驗不足不說，見識也不多，她能從何處找到新線索呢？
坐在屋內也想不出什麽好法子，衛水蘇就來到屋外，繞著江家的圍墻看。
她回憶昨晚看到的溫念的身影——不是妖，不是魔，那究竟是何物？又從何處進屋？
苦思冥想間，衛水蘇聽到親切的聲音呼喚，“衛姑娘？腿腳不便怎還在外走呢？”
她轉頭看去，陳管家和一名男子正要走進大門。
衛水蘇拄著拐杖走過去，“習慣了走得也挺快的。”她往一旁看去。
陳管家身旁的男子身形高挑，一身金白色的錦衣綢緞看起來十分富貴。他的肌膚黝黑，卷亂的頭發半包在白色的頭巾下，濃郁凜冽的眉眼自上向下凝視，只消看一眼便讓人倍感壓力。
少了幾分陰冷詭譎，多了些淩人的氣勢。
見衛水蘇盯著人家看，陳管家好心介紹，“衛姑娘，這是士瑪奇公子，從西海來找我們家主。士瑪奇公子，這是我們府裏的符師，衛水蘇。”
眼睫垂扇下來，他撇過頭沒有看她。
陳管家抱歉地笑了笑，“士瑪奇漢語不大好，興許沒太聽懂，衛姑娘莫介懷。”
衛水蘇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怎麽看都是小師兄……小師兄特意偽裝出門，她是不是假裝不認識會比較好？
“我明白的。”她故作自然。
“既然衛姑娘在，那替我給士瑪奇公子帶下去庭院的路可好？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
想起小師兄之前的話，衛水蘇有些猶豫，她還未找到師父，眼下無顏面對師門。但看陳管家一副匆忙的樣子，她還是應下了。
陳管家笑了笑，快步上了早就等在一旁的馬車，留衛水蘇和士瑪奇二人佇立門外。
衛水蘇悄悄觀望小師兄的神情——小師兄向來不愛出門，此次出門一定是有要緊事，他特意偽裝，更是說明不能輕易暴露身份。而她作為師妹，應當好好輔佐師兄。
這樣一想，衛水蘇頓感責任重大，她夾緊腋下的拐杖，“公子請跟我來。”
“士瑪奇”，或者說簡祁，他望著走在身前那個消瘦的人，看著她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路。
兩年不見，每次重逢她卻不是帶病，就是帶傷。
兩人一路走向庭院，誰也沒有說話。等到了地方，衛水蘇道別後便轉身離去。
簡祁凝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幽深的眼眸中波光幾經流轉。
也不知何時，江家的家主江洛姝到了。
江洛姝衣著樸素，還圍著防塵的布片，兩只眼睛充滿了紅血絲，整個人憔悴至極，全然不像是聲名在外的貴家家主。
看到簡祁，她嚇了一跳，整個人都精神了，往後倒退一步，“你來尋仇的？”
即使偽裝也沒能顯得像個善類，簡祁垂首不語。他靜靜將包袱取下，把碎掉的鏡子擺放在石桌上，“修東西。”
江洛姝猶豫著上前，她瞇起眼細細端詳桌上的碎片，越看越疑惑，她將碎片輕輕拈起，對著陽光一照，頓時人都精神了，“方外鏡？”
“嗯。”
“傳聞方外鏡可照世間真假，是妖界至寶，我還以為是書上胡謅的東西，想不到還真有，你哪裏搞來的？”
“海裏撈的。”
江洛姝瞬時對眼前這名怪裏怪氣的男子生出敬佩之心，“你肯定不是西海來的，不過我也不是很在乎。嗯……方外鏡我也是頭一次見，得研究一下，而且我要修的東西也不少，你得乖乖排隊。”
如今的簡祁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大概多久？”
“怎麽著也要十天半個月的，你先在鎮子上隨便找個地方住好了。”
破裂的鏡片中歪扭地映著簡祁沈冷的容顏，“我可否借住府中？”
江洛姝疑惑得眉頭緊皺，“你不知道我們家天天鬧鬼嗎？你看我這眼睛。”她扒拉了下自己烏青的眼圈。
“嗯。”
看不懂眼前的人在想什麽，江洛姝兩手抱胸，“你缺錢？這鏡子修起來，靠那一點調查費可遠遠不夠。”
簡祁又從包袱中取出錢袋遞給她，“我不缺錢，定金給你。”
江洛姝拿起沈甸甸的錢袋，更加一頭霧水，“怪人，你想住就住唄，我們家空房子多的是。被嚇著了別怪我就行。”
“多謝。”
*
衛水蘇環查屋外好幾周也不曾發現什麽疑點，等她回去時，正好撞見陳管家，兩人邊走邊聊。
“對了，士瑪奇公子的東西一時半刻修不好，也要在府裏住一段時日。”
雖然能和小師兄待在一個地方令衛水蘇深感寬慰，但她有些擔心，“公子可知道這宅子裏的事？”
“知道，家主說他人怪得很。”
衛水蘇陷入沈思。
她很想去找小師兄商量，可是小師兄都說不想再看到她了，她再跑過去似乎有些厚顏無恥。
糾結猶豫間，陳管家發現她衣角還留著昨日沾上的汙漬，“誒，衛姑娘，這衣裳怎沒給下人拿去洗呢？”
“我就這一件。身上沒錢了，買不起衣服。”
她對於自己的窘迫毫不避諱，逗樂了陳管家，“傻姑娘，這種事和我說一聲就是了。每年我們都要置辦新衣，有的人長得太快，衣裳不合身了只能堆在雜間，你若是不嫌棄，拿去穿便是。”
衛水蘇笑意淺淺，“多謝陳管家。”
按照陳管家給的路線，衛水蘇找到了雜物間。偌大的房間裏沒幾扇窗戶，灰暗得很。
她在裏面揀了幾件衣服，想到師父說做任務要仔細，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她又開始搜查這個雜物間。
雜物間裏都是些陳年積灰的老東西，衛水蘇一層架子一層架子地翻找，試圖找出些和溫念有關的東西。
在摸得一手都是黑灰以後，衛水蘇終於翻到了帶著溫念名字的東西。
那是一只木雕的小鳥，鳥尾處刻了個“念”字。
衛水蘇再三檢查，這只鳥身上確實沒有更多的東西。
關於溫念，她之前問過陳管家。
溫念是青州溫氏繡行的長女，當年南方洪災，繡布受損嚴重，溫氏繡行周轉不及，難以定期交付繡品。溫家家主欠了一身的債才勉強將繡品都補交上。
此時，江家家主江河突然下聘。
江家世代顯赫，溫家幾乎沒有猶豫便將女兒嫁了過去。
而陳管家正是在溫夫人入門時被派去照顧她。
提及溫念，陳管家滿是懷念。她說溫夫人脾氣極好，從未發過怒。哪怕是孕期惡心難受，有時丫鬟們照顧不周，她也不曾多說什麽。
正因為溫夫人是那樣溫和可親之人，陳管家才始終不願相信什麽鬼魂報仇之說。
衛水蘇在雜物間又翻找了許久，什麽亂七八糟的都有，就是沒有可稱之為線索之物。
她拍拍手上的灰，往外一看，太陽都已掛在梢頭，馬上就要沈下去了。
衛水蘇又跑去書庫借閱江家那幾年的記載，關於溫念，上面寫得很簡單。
何時入門，何時產子，最後病故。
雖是江河正妻，又生下了長女，江家關於溫念的記載卻並不多。
一是因為她為人低調，二是她逝世太早。
令衛水蘇覺得比較奇特的是，溫念逝世那年，江河也不過二十幾，往後十幾年的日子裏他卻不曾再娶。
青州人富，正所謂飽暖思淫|欲，尤其是顯貴家族，男子六七個小妾都不算多。江河自己的父親就納了四房小妾，誕下兩個妹妹，早早便嫁了人。
這樣看來，江河與溫念夫妻感情定是極好，那為何還會有溫念模樣的“鬼”夜夜擾得江家人不得安眠？
衛水蘇的小腦瓜轉不動了，她晃晃腦袋，決定先去填飽肚子。
等她從書房出去，天已經黑完了。
衛水蘇用完晚飯去沐浴。江家給她燒了一大浴桶的水，可惜她現在彎不了腿，只能一瓢一瓢，將水舀到自己身上沖洗。
她坐在木桶旁，又要彎腰去舀其中的水時，突然無法動彈。
發梢的水滴滴進桶中，冒著熱氣的水蕩開一圈又一圈漣漪。一團飄散的黑霧緩緩浮現，那張熟悉的鬼臉慢慢從水中升起。
打濕的頭發垂在溫念兩側，她精致秀麗的眉眼此刻溫和而友善。
溫念擡起手，水嘩啦啦地沿著胳臂淌落下來。蒼白的五指緊攥著一把匕首，她用匕首割破自己的腕部，鮮血噴濺而出，很快便將木桶中的水染成一片血海。
“可不可怕？”
衛水蘇眨眨眼以示認同。
溫念笑了，“你是來幫他的嗎？”
衛水蘇說不出話。
“你是來幫他的啊。”
她溫柔地捧起衛水蘇的臉，像是托著什麽珍貴之物，慢慢往下，不斷往水中帶去。
臨近水面前，衛水蘇憋住氣。她的頭被拉入水中，熱氣騰騰的水將她的臉一點點燙紅。
她不睜眼，不呼吸，只能這樣硬扛。
熱波一陣一陣漾過臉龐，腦袋逐漸變得暈乎乎。衛水蘇想象自己在一片開滿鮮花的草原上漫步，放松心情，讓自己能憋得更久。
但那也終究只是一口氣，她難受到幾乎快要忘記了原本應該如何呼吸。
幾欲昏厥前，衛水蘇的肩膀被人猛拉起，往後一拽。逃離水面後，恢覆行動的她大口大口喘著氣。
帶著餘熱的衣物裹披在她身上，衛水蘇在一片朦朧中看到簡祁將手伸進浴桶中，想要抓住溫念，而對方卻猛然拽住他的手，將他往桶中一扯，簡祁跌入其中，撲通一聲。
鮮紅的熱水從桶中不斷漫溢而出，流淌在地面又漸漸變回普通的水，連帶著溫念一起從房間消失，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覺。
終於順過氣的衛水蘇看向慢慢從浴桶中撐起身子的簡祁，“小師兄你還好嗎？”
把外衣丟給了她，簡祁裏面穿的衣衫很薄，沾水後變得有些透明，緊緊貼在他身上，半露出裏面白皙的肌膚，也勾勒出緊實的軀體。
修長的腿跨出浴桶，水珠沿著蜷曲的發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衛水蘇紅了臉，“小師兄，你衣服都透了。”
簡祁一僵，用奇怪的語音語調回道：“我是路過的士瑪奇。”
衛水蘇正環顧四下想找能給他穿的，卻見簡祁背對著她，繞著走到了門口，迅速推門離去。
等衛水蘇將自己收拾好，她才聽說一起住在這裏的大道者之中，有一個姑娘剛才被用剪刀戳瞎了眼睛。同伴帶著她連忙離開了此地。
這是第一次有大道者直接因“鬼魂”受傷，江家一下子人心惶惶，人們都開始操心自己的性命。
令衛水蘇在意的是，明明之前還碰不到溫念，怎麽突然又像是有了實體一樣？
一旁的陳管家看著臉還漲紅的衛水蘇，將她拉到角落悄聲說：“衛姑娘，要不你也走吧？你腿腳本就不方便，今日又險些遇難。”
“我還欠著錢沒還。”
“錢哪有命重要啊傻姑娘。”
衛水蘇低下頭，“我……需要有事可做，越忙越好……”迷茫在她眼底短暫出現又消失，她看向陳管家，“放心，我很厲害的。”
陳管家將信將疑，但也只能點點頭了，“那你可千萬要護好自己。”
“好。”
衛水蘇之前確實是太大意了。因為溫念沒有傷過人，她也沒有過多警惕。最後還給小師兄添了麻煩。
晚上入睡前，衛水蘇畫了幾張結界符貼在床的四周。不管防不防得住，先做好準備總是沒錯的。
給腿塗好藥後，她安然睡去。
翌日一早，衛水蘇迷迷糊糊爬起來，卻見自己的房間內東西摔了一地，書籍被撕碎扔在地上，隨著風吹，在地上滾動——她果然晚上也來了。
衛水蘇換好衣物，拄著拐杖去看望和她一樣還留在這裏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名叫熊忠，個頭很大，說是自己昨晚和溫念打了一架，溫念沒占上風就走了。
衛水蘇邀他一塊用早飯，兩人一大一小面對面坐著。
熊忠平日裏話少，但只要有人搭話，他向來不吝交流。
“你一個小姑娘，怎會跑來捉鬼？”熊忠拿著筷子將面混得更勻。
他的臉比較黝黑，握著筷子的手倒還挺白皙。
“我缺錢看病，”她擡了擡自己的腿，“熊大叔呢？”
熊忠將面條吸溜下肚，“朋友所托。”
衛水蘇兩手疊在桌面，“熊大叔，你覺得這個鬼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既然不是妖，也不是魔，那定然是人為的。”
“人為？”
“瞧你之前畫過顯符，應該是生命大道吧？”熊忠揚眉看她。
“嗯。”
天地伊始，一片混沌。諸多混沌生靈開始掌握大能，在混沌之中宣告自己的存在。
混沌之中，共有三千法則，是為三千大道，其中尤以前十法則最為出眾，由十位混沌生靈掌握。
是為：時間法則時間道人、空間法則楊眉道人、混沌法則混沌老祖、仙道法則鴻鈞仙祖、魔道法則羅睺魔煞、生命法則靈木道人、五行法則五行道人、陰陽五行法則陰陽五行老祖、破滅法則崩天道人、力道法則盤古。
盤古與其餘幾位混沌生靈在開天地一事上有分歧，後來受到算計，雙方交戰，兩敗俱傷。但盤古仍在最後時刻劈開了天地，自此鴻蒙分化清濁。
混沌中的大道們雖多數被消滅，失去肉|體，但他們很多又將自己的大道之力投入了人間。受到眷顧之人擁有相應的法則之力，可以修習合適的術法。
熊忠往面碗裏添辣椒，“像你們這種生命大道者，不是可以創出活物嗎？”
衛水蘇的符是造不出像溫念那樣鮮活的生命的，大家一般都呆呆的。但熊忠說的也不錯，這並非是完全做不到的事。
“熊大叔你居然知道造生術。”
“我娘她就是，小時候見她用過幾回。”
雖然造生術可以創造類人的活物，只不過，既要能同時出現，又要能打贏那麽多大道者。此人定不簡單。
“既然熊大叔你說是人，那你可有懷疑的對象？”
“有啊，”熊忠凜著眉目，“我早就註意到這府裏有個十足可疑的家夥。”
他壓低了嗓音，衛水蘇也往前靠近，豎起耳朵。
“那男的自稱是西海來的，我昨晚看到他渾身濕噠噠地跑回房間，臉上一塊黑一塊白，皮膚竟是偽裝的！”熊忠越說越起勁，“而且啊，那女鬼變得淒厲，就是從他到了開始的。”
“他一定是對江家的人深惡痛絕，先是做了一只女鬼，這兩年間不斷騷擾他們。如今下定決心要向江家的人覆仇，於是親自來奪他們性命！”
衛水蘇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處開始解釋，“嗯……士瑪奇公子好像只是來修法寶的。”
熊忠搖搖頭，“小姑娘你還是太年輕了。”
衛水蘇：“那熊大叔有何打算？”
“我這幾日就緊緊盯著他，然後小姑娘你再去找找其他線索，我們爭取將他一把拿下！”熊忠滿意地端起湯碗，一口飲盡。
他抹了抹嘴角，暢快地起身離開。
衛水蘇萬萬沒想到小師兄竟然會被懷疑。
不過不論這個，她覺得熊大叔提出的想法確實很有可能。
如果是大道者所為，那自然是不可能被驅妖除魔之術消滅。照這個方向去想的話，就是有人想要用溫念的臉來向江家覆仇。
衛水蘇撿起拐杖，又一瘸一拐地去找陳管家。
陳管家正在房裏納冬日的鞋底，她用針撓了撓頭，“仇家？江家這麽多年積攢，仇人怕是能排到城門口。”
“那種很厲害的仇家？”
陳管家左思右想，給衛水蘇報了幾個名字，看她一一記下，她有些好奇，“衛姑娘這是要去上門拜訪？”
“我去看看。”她將寫著名字的紙條折起，放進胸前。
“沒見過像你這樣斷了腿還天天往外跑的人。”陳管家笑著將針壓進鞋底。
“我很小心的，而且每天都有塗藥。”衛水蘇將拐杖抵在胳肢窩，“我走了。”
“誒，等等，擡擡腳。”陳管家把鞋底和衛水蘇的腳比對了一下，“剛剛好，我這老眼也沒昏花啊。等天涼了，你穿上定會暖和的。”
衛水蘇心間一暖，“謝謝陳管家，你待我也太好了。”
陳管家依然笑得和藹，“你整日馬馬虎虎的，總讓我想起我女兒。她小的時候也是，不怕摔不怕疼的。長大以後又過於穩重……”
“陳管家有個女兒？”衛水蘇還以為她一直待在府裏沒出去過呢。
“路邊撿到的可憐孩子，我偶爾會出去看看她。唉，老了就是容易回憶往事，絮絮叨叨的，快去做你的事吧。”
衛水蘇點點頭，先往第一戶人家走去。
*
小小的房間內堆滿了各種器具，價值連城的法寶被拆得東一塊西一塊，安靜地躺在桌案上。
江洛姝伸了個懶腰，停下手裏的動作，她看向一直被自己放在一旁的方外鏡。
四周圓潤的珍珠透著亮，鏡面雖然滿是裂痕，在陽光照射下也熠著光輝。
江洛姝起身去拿方外鏡，想仔細瞧瞧，卻見鏡面上映照出一個女人倒掛在懸梁上。
她嘆氣，“又來？有你這樣當娘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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