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二十九】

關燈
第106章 【二十九】

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照亮走廊處的一隅,將整個空間劃分成一明一暗,一半慶賀新生,一半迎接死亡。

墻上的紅燈仍在閃爍,時雨擡頭看看,又將視線收斂。一位醫生走到了對面坐著的中年男人面前,她看見他捂著臉蹲到地上,壓抑的哭泣隨即在走廊內響起。

時雨出神地看著他,耳邊回蕩過醫生說過的話“她的情況並不嚴重,正常情況下一個半小時足夠。”

不知第多少次的低頭看手表——兩個小時二十三分。

“醫生都說情況不嚴重了,而且現在也沒有給其他通知,一定沒問題的。”坐在不遠處的姜升捕捉到時雨看表的動作。

時雨嗯一聲,可雙方都知道這樣的安慰起不了任何作用,再小的手術也總有風險,手術室外永遠都是度秒如年,在醫院這個與死神相接的地方,沒人能真正勇敢。

兩小時三十五分,手術中的紅燈終於熄滅。

“醫生,情況怎麽樣?”見門推開,時雨二人忙快走過去問。身著手術服的醫生掃一眼面色凝重的時雨和姜升,口罩上方的眼角帶笑“手術很順利,就是中途發生了點兒小意外,不是什麽問題。”

“謝謝醫生!”

沒一會兒陸晴被從手術室推了出來,時雨一路跟著直到將陸晴送到病房,姜升看陸晴沒事兒轉而去向醫生詢問情況,回來之後轉告時雨,“醫生說再有一個小時就能醒了,觀察上兩周沒問題就可以出院。”

時雨點頭,姜升繼續道:“一會兒我要去見個客戶,陸晴這邊拜托你照顧了。現在十二點了,你也吃點兒東西吧。”他回頭往門口處指一下“想吃什麽和外面的人說,讓他們給你買點兒。”

直接和外面守著的保鏢說,而不是和他說,就好像她也是這裏的主人一樣。向來對她頗為不滿的姜升居然接受了她,這讓時雨心中五味雜陳。

“一會兒陳姨會過來給她送飯,我等她醒了一起吃。”

“這陣子辛苦你了!”他能看出來時雨是真的關心陸晴,她們恩恩怨怨這麽多年如今都能這麽坦誠地面對彼此,他還有什麽是放不下的呢,又有什麽理由繼續對時雨心存芥蒂。

時雨側頭看了下病床上躺著的陸晴,“這對我來說都是應該的。”不管她和陸晴過去怎麽樣,將來又怎麽樣,陸晴對她來說都是家人一樣的存在。

姜升走了,時雨在病床邊看著陸晴,心中竟有些恍惚。她從十六歲的時候開始跟著陸晴,那是個一個半大不小的年紀,渴望著自身的成熟卻又在能力和心智方面都跟不上。那時候的陸晴二十四歲,幫她處理了學校的輿論壓力屏蔽了外界的紛紛擾擾,是她心裏向往的想成為的大人模樣。

後來她一年年長大,一年年成熟,以為自己也長成了一棵和陸晴差不多的樹,結果卻發現陸晴已經長到了好像要參天的高度。那時她以為自己無論再怎麽拼了命地追也絕對追不上。

可現下,陸晴安安靜靜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被各種儀器連接著。這模樣讓她覺得陸晴脆弱得像一根蘆葦,看似在乘風飄蕩經得起一切打擊,可只要加上一些適當的外力就會完全斷掉。

可以是一次身體的疾病,也可能是陸氏的一次危機,又或許,是她的一次離開,還是…她的不離開?

吐露心聲對習慣了將一切都藏在心裏的人來說太過艱難,即便是面對已經睡著的陸晴時雨依舊沒有勇氣,雙手交握著用力摩挲半晌才終於鼓足勇氣握住陸晴的右手,拉至唇邊輕輕地抵著。

“你現在想讓我走嗎?我該走嗎?”時雨出神望著陸晴的臉喃喃兩句,然後是長長的沈默。

“你當初又是為什麽放我走?把我綁在身邊替我父親贖罪多好!那樣我恨你,你也恨我,不止不休的也就這麽糾纏下去了。結果弄成了現在這樣子。”愛也愛不得,恨也不恨不得。

“其實如果我乖一點兒是不是就好了?什麽都不會再知道,什麽都聽你的話,那我們就不會像現在這麽僵,可如果我乖一點兒,我就永遠只能跟在你身後了。”

“你在等著我回來嗎?還是希望我不要回來了?”

既然要走,就把別的都放下。唐榮說過的這話再次在她腦海中閃過。

“我放不下…你能放得下嗎?是不是如果我不回來,你就真的不打算要我了?”

傾訴的閘門被打開,多年以來埋藏在心底的話全然傾瀉而出,沒有什麽邏輯,也不用過多去思慮,時雨就這麽斷斷續續地傾吐著心聲。

正睡在床上的陸晴自然聽不到,此刻的她正混沌著行走在夢中,從千萬米高的懸崖一躍而下,在被不明人士追殺的路上遇到開車要去接她回家的爸媽,還有童年時要她表演鋼琴的新年元旦晚會…

她知道自己在做夢,因而在夢中轉了一圈又一圈想找到時雨的一點兒影子,可沒有,全都沒有,她在夢裏都看不見她,她都不肯到她的夢裏來一下。

身邊突然傳來粗重的呼吸,還不時有一些哼哼唧唧的聲音像是未成熟的啜泣,時雨忙起身湊到陸晴跟前去輕輕拍打她,“陸晴!陸晴!”

躺在床上的人呼吸急促地猛然睜眼,看見眼前放大的臉後慢慢變平靜。

“阿雨?”

“要不要喝水?”

陸晴點頭,打量下周圍確認是熟悉的環境後心才徹底踏實下來。接完水的時雨向她解釋情況“手術很順利,在醫院觀察半個月沒問題就可以出院。姜升去見客戶了。”時雨往杯子裏放了吸管,想讓陸晴直接這麽躺著喝,陸晴不肯,非想著坐起來,“這樣顯得我好像殘廢了似的。”

時雨沒辦法,只能把枕頭擺好讓陸晴靠坐在床頭,又擔心她一個枕頭靠著太硌,把沙發那兒的小靠枕拿過來兩個給她墊上。

陸晴看時雨忙碌完畢看側頭看眼時間,一點了“陳姨什麽時候送飯過來。”

“一會兒就來了。你餓了?”時雨說著又要起身,“桌子上有小面包。”

陸晴看她要去拿趕忙搖頭,“不餓,等一會兒吧。我不想吃小面包。”她不餓,她是擔心時雨餓。從唐逸之那個公寓到醫院,開車再快也得三十分鐘,今天時雨不到八點就到醫院了,那時她才剛剛睡醒,問時雨吃過飯了沒有,時雨只搖頭說不餓。因為她要手術所以早上禁食,再加上手術前各種檢查,也就忘了時雨這事兒,剛一看表都一點多了,她肯定時雨還沒吃飯。

陳姨一點半左右拎著飯盒過來了,左手提一個小的,右手提一個大的,時雨到門口幫著她拎,“今天怎麽做了這麽多菜?”

“我這不是想著你們是兩個人,就多做了點兒。”

時雨把陸晴床上的小桌子支起來,陳姨打開拿小保溫桶擺放,一碗小米粥,三樣看著就沒啥味道的青菜,一看就是病號餐。擺放完這小保溫桶裏的,陳姨又側身去拿大的,陸晴朝她揚下頭,指到沙發茶幾那邊“放那邊去,省的饞著我。”

陳姨看著陸晴笑了笑,拎了飯盒走到茶幾處,打開,放在最上頭的那是松鼠桂魚,現在時雨再遲鈍也明白怎麽回事兒了。就像在晟裝那會兒每天中午給她過去的飯菜,在餐桌上越來越少出現的番茄和各種各樣的甜點,還有悄無聲息就被壓下去的各種麻煩,這麽多年來,正是這些從未宣之於口的關心不斷撩撥著她的心弦,讓她忘不掉,也離不開。

“小雨嘗嘗我這個手藝怎麽樣?這魚我前陣子才學會的。嘗嘗好不好吃。”

時雨接了陳姨給她遞過來的筷子坐上沙發,暗暗下定決心,只要陸晴不推開她,那她就不會再離開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