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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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結局（上）
三年後。
時光飛逝，一晃我來宜春市三年有餘。
我依舊從事老本行，在這邊找了家規模不大不小的科技公司做技術銷售。老實說，我對升職加薪並無太多渴望，可能正因為沒那麽多雜念，只想把手頭工作做好，反倒更容易贏得客戶信任。我入職後業績一直不錯，沒多久便從普通職員成了銷售組長；後來又接手幾個項目，接連做成，成績斐然，於是很順利當上銷售部總監。
或許是因工作忙碌，我很少再想起那些煩心事，內心獲得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經常出差，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新鮮的人，卻始終覺得沒有哪一個能像裴行鶴一樣帶給我那麽多情緒波動。
工作場合，我習慣穿職業套裝，西服外套上別一枚綠萼月季胸針。萬年不變。
公司銷售副總李清霽某次一起出差時問我：“這枚胸針是否有特殊含義？看你很著緊。”
如果是平時，我並不會解釋。但李那段時間目光頻頻投向我，我索性斬斷他念想，略略點頭，“嗯，男朋友送的。”
他眸光一剎黯然，“原來是這樣。”隨後勉強讚道，“……很好看。”
“謝謝。”
此後，他恪守上下級關系，從不逾矩。
眼見三年之約已過，我卻並未履行當年諾言。
不知是怕舊事如昨，還是怕人事全非。就這麽僵持下來，在公司按部就班地工作。
後來因工作原因，我從宜春飛港城，在港城轉溫哥華的航班上，意外見到吳心語。
她氣質大變，由以前的驕縱任性變成如今的落落大方。我差點沒認出來，還是她先看到我，主動上前與我攀談我才認出。
因座位隔得遠，我們只簡單交流幾句。她看上去很高興，又有些釋然與愧疚。
得知她去年十一月底與一位華裔加拿大人在溫哥華結了婚，我驚喜交加，連忙送上祝福。
她這次是回洛市為朋友慶生，先生外出公幹沒陪她一起。
她提出加我微信，說等我忙完工作說一聲，想請我到她家裏坐坐。
我應下。
在溫哥華參加完行業峰會，與客戶對接好技術需求後，我特意留出半天時間去探望吳心語。
她居住在桑那斯社區，一座莊園式獨棟豪宅裏，前院有一塊巨大草坪，被園丁打理得很好。
她從我手中接過那束厄瓜多爾紅玫瑰，一臉欣喜，“太有心了，這是我最喜歡的玫瑰。”
我笑著打趣：“別又扔了就好。”
她把頭稍低下去，滿臉愧怍，“對不起，三年前我不該那樣對你。”
我連連擺手，“都過去了。”
她見我真不介懷，這才笑著引我坐下，順便讓傭人找個花瓶將玫瑰蓄水插上。
我抿了口咖啡，猶豫一霎，問出心中那個百轉千回讓我在夜裏輾轉難眠的問題：“姨媽她……”
想聽到答案，又怕聽到答案。
這三年我真的同那邊斷絕一切聯系，連父親那都只留下一封信，然後決絕離開。
吳心語沈默片刻，在我心被高高吊起瞬間，突然狡猾一笑，“歲青姐，你終於問了。我還以為你與我們老死不相往來，再不關心我媽死活呢。”
見她還能與我開玩笑，我稍微放下心來，溫和地問：“她還好嗎？身體恢覆得怎麽樣？怎麽不搬來與你們同住？”
她這才與我老實交代，說我走後不久她就得知母親患病的消息，萬念俱灰。所幸姨媽當時病情發現得早，後來手術很成功，加上她心態很好，這些年病情已得到穩定控制。
“對了，當時手術的主刀醫生是裴行鶴專門從北城請來的。這些年也多虧他和伯母時時照拂。”吳心語輕嘆。
聽到姨媽一切安好，我心終於落地，不過聽她又提起裴行鶴，我的心又忐忑起來。
“歲青姐，這些年我們都很想你。我媽更是時時念叨你。她老說當時不該那麽絕情。她看到手機上你打來十萬到賬的消息，當時臉色很不好看。歲青姐，三年了，你有空回去看看她吧。我之前讓她來溫哥華她都不願意，說怕你回去找不到她。歲青姐，我那時不懂事，你可以怪我，但是千萬不要怪我媽……”吳心語兩眼泛紅，聲音哽咽。
我輕拍她後背，鼻子又酸又澀，“放心，我回去就看她。還有，你永遠是我妹妹。”
她抱著我嚎啕大哭，完全沒有以前矜持驕傲的樣子，看得我既心酸又欣慰。
等她情緒平穩下來，我們又聊了許久。
聊到她結婚，我才得知她丈夫竟然就是趙殊生日宴上被她連續拒絕兩次的那個男人。
“歲青姐，坦白講，我其實一直挺嫉妒你。你知道的，我爸從小重男輕女，後來又與我媽離婚，本質上我內心很缺愛。所以我媽一把你接來，我就覺得你分走我一半的愛。”
“後來遇到那位教我彈鋼琴的歐陽老師，我很喜歡她。結果我卻親眼見到她把自己那本珍藏許久的琴譜送給你，還說你是她最喜愛的學生……我當時的崩潰你可想而知。我也是很久之後才明白，原來我並不是想要和你搶男人，我只是單純地嫉妒你擁有我想要的那本琴譜。”
“現在告訴你這些，是因為經歷母親生病這件事後，我才明白，我以前是多麽幸福，擁有過那麽多無私的愛，我卻一直鉆牛角尖，把自己困在裏面出不來。對不起，這些年讓你們因為我受了很多苦。”
我內心震動，望著她久久說不出話來，最後輕輕說了聲，“你幸福就好。”
她緊緊擁抱著我，在我耳邊喟嘆，“你也要幸福。”
之後，我與她共進晚餐，聊溫哥華風土人情。
餐後不久，她送我到國際機場。我先提前向公司發郵件請假，接著買零點零五分到洛市的機票，迫不及待想去看望姨媽，更想見見那個朝思暮想的人。
值機時，耳畔一直回響吳心語剛才說的那番話：“他一直在等你，快成望妻石了。前幾天不知發生什麽事，據伯母說發燒時一直叫你名字。我媽她們都擔心死了。你快回去看看他吧。”
轉機一次，耗時21小時10分鐘，終於抵達洛市機場。
我拉著行李箱，風塵仆仆，疲憊不堪，還沒來得及化個精致妝容，就在機場出口看到幾張絕對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熟悉面龐。
周圍人影穿梭，只我楞在原地。
直到不遠處西裝革履的男人長腿一邁，率先走到我面前，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青，我等得好辛苦，你終於舍得回來……”102 結局（下）
裴行鶴抱得實在太緊，我不得不放開行李箱拉桿，用小臂稍微隔開與他胸膛的距離，這才得以留出空隙，擡頭看他。
三年未見，他面容清減幾分，下頜線條更顯鋒利，臉上依稀殘留一絲病氣，襯得整個人舉手投足之間有種冷淡陰郁。
他目光一瞬不瞬直盯著我，布滿血絲的深邃眸中飽含各種覆雜幽微感情，喜悅、焦灼、痛苦、不可置信……
我發現他抱著我的手在微微顫抖。
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見一道略帶嗔怪的聲音在不遠處乍響：“你這臭小子還要抱多久？”
姨媽不動聲色站在裴行鶴身後，和趙姝手挽著手。不過二人表情迥異，一個嘴角抿起，眼神嫌棄地望著裴行鶴；另一個則是笑吟吟望著我，微微點頭。
在長輩眼皮底下摟摟抱抱，我還是有些臉熱。當下立即推開裴行鶴，稍作整理，走到二人面前，稍顯躊躇叫了聲，“姨媽、伯母，你們怎麽都在這裏？”
趙殊輕笑，“心語把你送上飛機後，就馬不停蹄給她母親打來電話。當時我和行鶴正好在你姨媽旁邊。於是我們恰好得知你在溫哥華出差的消息。我這不爭氣的兒子當即坐立不安，在你姨媽家客廳裏踱來踱去，看得人直發笑。他從昨天下午一直等到現在，一整夜沒合眼。要不是我攔著，他準備今早就來機場等著。我和你姨媽好說歹說，才讓他和我們一起來這接你。”
我心頭一熱，偏頭瞄了一眼緊貼在我身後的某人，笑著搖頭。
姨媽咳嗽一聲，打斷我和裴行鶴的對視，語氣有些酸溜溜道：“那臭小子有什麽好看的？”
想到姨媽以前對裴行鶴推崇備至，敬重有加，沒想到這才短短幾年，二人地位和對對方的態度竟然顛倒。我不禁嘖嘖稱奇。
見裴行鶴悶聲不響，姨媽似嗔帶怨，一股暖流從心間緩緩流過，以前那些隔閡與誤會在此刻漸漸消弭。
我迎上前去，有些無措道：“您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姨媽兩鬢染上霜雪，眼角皺紋多了幾條，曾經的病痛在她身上留下一些淺顯痕跡，面容明顯見老。但讓人欣慰的是，她精氣神很好，雙目湛湛有光。
她放開趙姝胳膊，靜靜凝睇著我，眼角有些濕潤，“人老了，不中用了。身邊留不住一個孩子，你說我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明知她是開玩笑，我依舊聽得心酸，忍不住撲進她懷裏，輕輕蹭了蹭，“對不起，這些年沒能陪您。我來遲了。”
她摸了摸我頭發，隨後緊緊摟著我，浩嘆，“回來就好，姨媽當年也做錯許多事。孩子，希望你能原諒我。”
眼淚奪眶而出，我搖搖頭，想說您沒什麽對不起我的，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抱著姨媽默默飲泣。
不久，姨媽將我帶回她家稍事休息，晚上預備宴請所有人在某家高級西餐廳吃飯，當是為我接風洗塵。
這會才下午三點多，趙姝被鄭大開車接回家，裴行鶴卻眼巴巴陪著我和姨媽坐車回去。
他似乎比以前更粘人，幾乎一刻也不能離開我，就這麽如影隨形地跟在我身後，在車上也要緊挨著我，生怕我一眨眼就消失。
姨媽見不慣他這副沒出息樣，拉著我不停說話，我只得假裝沒看見他可憐巴巴的神情，自顧自與姨媽聊天。
在姨媽家，好不容易只剩我們在客廳時，他卻只是靜靜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默默無言盯著我，眸中湧動著各種覆雜感情，眼神真摯灼熱得讓人不敢逼視。
或許是被他這種眼神感染，我眼眶發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內心甜蜜而憂傷。滿溢的情感讓人胸口發脹發痛，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有人的眼睛可以讓人一對視上就想流淚。
我心情起伏不定，有很多話想說，最終只克制地說了一句，“……過來。”
他身體微微一顫，即刻起身，努力鎮定地走過來，“咚”的一聲，單膝跪在我身前，微微仰頭看我，雙眼泛紅。
微涼指尖從他緊蹙眉頭緩緩劃過他鋒利下頜線，溫聲道：“……你瘦了。”
他握住我的手去摸他臉頰，喃喃道：“想你想的。青，你敢不敢再回來晚一點……”
我微笑，故意逗他，用一種輕快調皮的口吻說道：“下次還敢。”
他臉色忽地陰沈下來，眸中全是痛苦與不安，嘴唇顫了顫，隔了一會才說道：“沒有下次，我以後會緊緊纏著你，你休想再把我甩開。”
我趁他不備，低頭親了親他額頭，悶聲笑道：“好呀。希望你再接再厲，跟上我步伐。我可是不會等人的。”
他眸中一瞬間泛起灼灼光芒，驚喜交加，不知所措，“青，這可是你說的。我請求你別再丟下我。我再也無法忍受沒有你的日子。你不知道我這些年要多麽努力地控制自己才能不去找你。青，我愛你。我一刻也不想與你分離。請你嫁給我。”
說到動情處，他還真從西服口袋裏掏出一個方形首飾盒，手指微顫地打開，黑色天鵝絨內襯裏靜靜躺著一枚璀璨奪目的六爪鉆戒。
我始料不及，楞在當場，好半晌沒反應過來。
直至他又說一遍，才後知後覺道：“這也太突然了，我完全沒準備好。”
他悶聲不響，只是靜靜看著我，眼神哀傷澄澈。
沒有人能拒絕這雙眼睛。
我心中一動，頭腦一熱，在他落寞垂下眼瞼那一剎那，從首飾盒中取出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尺寸居然剛剛好。
裴行鶴見我這一系列操作，驀地擡眼，眼角眉梢堆滿笑意，如春風過境，桃花漫天，看得我也不由牽了牽嘴角。
在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他突然起身，摟著我的腰和膝彎，抱著我在半空中轉了一圈，引得我輕聲驚呼。
就這樣，我恍恍惚惚答應了他的求婚。
姨媽和趙姝得知後，驚得目瞪口呆，不過二人還是很快鎮定下來送上祝福。
後來，我回宜春上班，裴行鶴非要開車送我。
幾天後，在公司周一例會上，執行總裁突然宣布一個驚人消息：我們公司最新研發的某項技術被巨頭公司看上，且被高價買下，公司業已被收購。頓時全員震驚。
直到不久後看到那張熟悉面孔出現在歡迎派對上，我才明白裴行鶴這段時間聽到我說以後會在宜春發展時為什麽一臉波瀾不驚的樣子。
當然，裴只是掛名，我們公司依舊保持獨立運營模式，並沒有什麽改變。
唯一苦惱的是，他不知從哪得知李清霽曾對我有意思，經常莫名吃醋，還不讓上面安排我和李清霽一起出差，弄得我有些尷尬。
對了，裴老爺子經過裴行鶴和趙姝的勸說，已經同意我和裴在一起。雖然他現在同不同意已不再重要。
至於蘇櫻和趙輕舟呢？原來二人此時都在英國讀MBA。得知我回來後，他們趁著周末放假一刻不停地飛來宜春找我玩。
趙輕舟對於我和他表哥在一起的事，表現出高度認同與震驚。
蘇櫻則對我不告而別這件事更耿耿於懷，還說她母親在我消失期間一直很掛念我。
我無言以對，羞愧難當，只好任她宰割，請她和趙輕舟吃了好幾頓大餐才勉強獲得她原諒。
稍後聽說溫璟玉這些年一直在國外辦畫展，很少回洛市。不過在他得知我在宜春的消息後，還是特地回來找了我一趟。弄得裴行鶴如臨大敵。
見面後，溫璟玉先對我們說，“雖然不甘心，還是祝你們幸福。”一副完全放下的樣子。
接著，他第一次對裴道歉，解釋了很多年前二人誤會的原因。
原來，他從小被李秋桐霸淩，所以被她告白時才會那麽惡心，一氣之下說出那句惡毒的話。至於他扔趙姝親手做的曲奇餅幹的原因，只是因為裏面含有雞蛋成分。而他雞蛋過敏。
“當然，不得不承認，我當時確實存了惡心你的意思。但我對伯母，從無欺騙之心。”
他還當面承認，曾經很嫉妒裴行鶴，也是為了拉投資才故意接近他。不過救他母親純屬意外與真心。
誤會解開後，我一直和溫璟玉保持著朋友間的正常往來。裴口頭說不介意，但每次溫璟玉約我出去，他都會插在我們中間，故意在溫面前和我表現得很親密。
他解釋說，“溫璟玉這些年一直沒交女朋友，青，我對他始終不放心。”
從未發現他這麽能吃醋。坦白講，我覺得他有點……可愛。
一年後，我和裴行鶴在愛爾蘭一座古堡裏舉行婚禮，現場來了好些親朋好友。
至親們自然都在：父親攜孫阿姨和小魚、姨媽、趙殊、裴老爺子、吳心語和她丈夫。
好友們也悉數到場：鄭老師、李阿姨、Sylvia、小文、李清霽、鄭大、何輝……
蘇櫻和趙輕舟分別任伴娘伴郎。
只溫璟玉沒來，不過他依舊從英國給我們寄來一份新婚禮物。
當我穿著白色手工定制婚紗和裴舉行儀式時，中途突然飛來一只黃色蝴蝶在我周圍翩躚。裴很浪漫地說：“是你媽媽來看望女兒。”
我當即落淚。
最後在眾人的祝福聲中，一切圓滿結束。
但我們的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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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時光飛逝，一晃我來宜春市三年有餘。
我依舊從事老本行，在這邊找了家規模不大不小的科技公司做技術銷售。老實說，我對升職加薪並無太多渴望，可能正因為沒那麽多雜念，只想把手頭工作做好，反倒更容易贏得客戶信任。我入職後業績一直不錯，沒多久便從普通職員成了銷售組長；後來又接手幾個項目，接連做成，成績斐然，於是很順利當上銷售部總監。
或許是因工作忙碌，我很少再想起那些煩心事，內心獲得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經常出差，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新鮮的人，卻始終覺得沒有哪一個能像裴行鶴一樣帶給我那麽多情緒波動。
工作場合，我習慣穿職業套裝，西服外套上別一枚綠萼月季胸針。萬年不變。
公司銷售副總李清霽某次一起出差時問我：“這枚胸針是否有特殊含義？看你很著緊。”
如果是平時，我並不會解釋。但李那段時間目光頻頻投向我，我索性斬斷他念想，略略點頭，“嗯，男朋友送的。”
他眸光一剎黯然，“原來是這樣。”隨後勉強讚道，“……很好看。”
“謝謝。”
此後，他恪守上下級關系，從不逾矩。
眼見三年之約已過，我卻並未履行當年諾言。
不知是怕舊事如昨，還是怕人事全非。就這麽僵持下來，在公司按部就班地工作。
後來因工作原因，我從宜春飛港城，在港城轉溫哥華的航班上，意外見到吳心語。
她氣質大變，由以前的驕縱任性變成如今的落落大方。我差點沒認出來，還是她先看到我，主動上前與我攀談我才認出。
因座位隔得遠，我們只簡單交流幾句。她看上去很高興，又有些釋然與愧疚。
得知她去年十一月底與一位華裔加拿大人在溫哥華結了婚，我驚喜交加，連忙送上祝福。
她這次是回洛市為朋友慶生，先生外出公幹沒陪她一起。
她提出加我微信，說等我忙完工作說一聲，想請我到她家裏坐坐。
我應下。
在溫哥華參加完行業峰會，與客戶對接好技術需求後，我特意留出半天時間去探望吳心語。
她居住在桑那斯社區，一座莊園式獨棟豪宅裏，前院有一塊巨大草坪，被園丁打理得很好。
她從我手中接過那束厄瓜多爾紅玫瑰，一臉欣喜，“太有心了，這是我最喜歡的玫瑰。”
我笑著打趣：“別又扔了就好。”
她把頭稍低下去，滿臉愧怍，“對不起，三年前我不該那樣對你。”
我連連擺手，“都過去了。”
她見我真不介懷，這才笑著引我坐下，順便讓傭人找個花瓶將玫瑰蓄水插上。
我抿了口咖啡，猶豫一霎，問出心中那個百轉千回讓我在夜裏輾轉難眠的問題：“姨媽她……”
想聽到答案，又怕聽到答案。
這三年我真的同那邊斷絕一切聯系，連父親那都只留下一封信，然後決絕離開。
吳心語沈默片刻，在我心被高高吊起瞬間，突然狡猾一笑，“歲青姐，你終於問了。我還以為你與我們老死不相往來，再不關心我媽死活呢。”
見她還能與我開玩笑，我稍微放下心來，溫和地問：“她還好嗎？身體恢覆得怎麽樣？怎麽不搬來與你們同住？”
她這才與我老實交代，說我走後不久她就得知母親患病的消息，萬念俱灰。所幸姨媽當時病情發現得早，後來手術很成功，加上她心態很好，這些年病情已得到穩定控制。
“對了，當時手術的主刀醫生是裴行鶴專門從北城請來的。這些年也多虧他和伯母時時照拂。”吳心語輕嘆。
聽到姨媽一切安好，我心終於落地，不過聽她又提起裴行鶴，我的心又忐忑起來。
“歲青姐，這些年我們都很想你。我媽更是時時念叨你。她老說當時不該那麽絕情。她看到手機上你打來十萬到賬的消息，當時臉色很不好看。歲青姐，三年了，你有空回去看看她吧。我之前讓她來溫哥華她都不願意，說怕你回去找不到她。歲青姐，我那時不懂事，你可以怪我，但是千萬不要怪我媽……”吳心語兩眼泛紅，聲音哽咽。
我輕拍她後背，鼻子又酸又澀，“放心，我回去就看她。還有，你永遠是我妹妹。”
她抱著我嚎啕大哭，完全沒有以前矜持驕傲的樣子，看得我既心酸又欣慰。
等她情緒平穩下來，我們又聊了許久。
聊到她結婚，我才得知她丈夫竟然就是趙殊生日宴上被她連續拒絕兩次的那個男人。
“歲青姐，坦白講，我其實一直挺嫉妒你。你知道的，我爸從小重男輕女，後來又與我媽離婚，本質上我內心很缺愛。所以我媽一把你接來，我就覺得你分走我一半的愛。”
“後來遇到那位教我彈鋼琴的歐陽老師，我很喜歡她。結果我卻親眼見到她把自己那本珍藏許久的琴譜送給你，還說你是她最喜愛的學生……我當時的崩潰你可想而知。我也是很久之後才明白，原來我並不是想要和你搶男人，我只是單純地嫉妒你擁有我想要的那本琴譜。”
“現在告訴你這些，是因為經歷母親生病這件事後，我才明白，我以前是多麽幸福，擁有過那麽多無私的愛，我卻一直鉆牛角尖，把自己困在裏面出不來。對不起，這些年讓你們因為我受了很多苦。”
我內心震動，望著她久久說不出話來，最後輕輕說了聲，“你幸福就好。”
她緊緊擁抱著我，在我耳邊喟嘆，“你也要幸福。”
之後，我與她共進晚餐，聊溫哥華風土人情。
餐後不久，她送我到國際機場。我先提前向公司發郵件請假，接著買零點零五分到洛市的機票，迫不及待想去看望姨媽，更想見見那個朝思暮想的人。
值機時，耳畔一直回響吳心語剛才說的那番話：“他一直在等你，快成望妻石了。前幾天不知發生什麽事，據伯母說發燒時一直叫你名字。我媽她們都擔心死了。你快回去看看他吧。”
轉機一次，耗時21小時10分鐘，終於抵達洛市機場。
我拉著行李箱，風塵仆仆，疲憊不堪，還沒來得及化個精致妝容，就在機場出口看到幾張絕對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熟悉面龐。
周圍人影穿梭，只我楞在原地。
直到不遠處西裝革履的男人長腿一邁，率先走到我面前，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青，我等得好辛苦，你終於舍得回來……”102 結局（下）
裴行鶴抱得實在太緊，我不得不放開行李箱拉桿，用小臂稍微隔開與他胸膛的距離，這才得以留出空隙，擡頭看他。
三年未見，他面容清減幾分，下頜線條更顯鋒利，臉上依稀殘留一絲病氣，襯得整個人舉手投足之間有種冷淡陰郁。
他目光一瞬不瞬直盯著我，布滿血絲的深邃眸中飽含各種覆雜幽微感情，喜悅、焦灼、痛苦、不可置信……
我發現他抱著我的手在微微顫抖。
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見一道略帶嗔怪的聲音在不遠處乍響：“你這臭小子還要抱多久？”
姨媽不動聲色站在裴行鶴身後，和趙姝手挽著手。不過二人表情迥異，一個嘴角抿起，眼神嫌棄地望著裴行鶴；另一個則是笑吟吟望著我，微微點頭。
在長輩眼皮底下摟摟抱抱，我還是有些臉熱。當下立即推開裴行鶴，稍作整理，走到二人面前，稍顯躊躇叫了聲，“姨媽、伯母，你們怎麽都在這裏？”
趙殊輕笑，“心語把你送上飛機後，就馬不停蹄給她母親打來電話。當時我和行鶴正好在你姨媽旁邊。於是我們恰好得知你在溫哥華出差的消息。我這不爭氣的兒子當即坐立不安，在你姨媽家客廳裏踱來踱去，看得人直發笑。他從昨天下午一直等到現在，一整夜沒合眼。要不是我攔著，他準備今早就來機場等著。我和你姨媽好說歹說，才讓他和我們一起來這接你。”
我心頭一熱，偏頭瞄了一眼緊貼在我身後的某人，笑著搖頭。
姨媽咳嗽一聲，打斷我和裴行鶴的對視，語氣有些酸溜溜道：“那臭小子有什麽好看的？”
想到姨媽以前對裴行鶴推崇備至，敬重有加，沒想到這才短短幾年，二人地位和對對方的態度竟然顛倒。我不禁嘖嘖稱奇。
見裴行鶴悶聲不響，姨媽似嗔帶怨，一股暖流從心間緩緩流過，以前那些隔閡與誤會在此刻漸漸消弭。
我迎上前去，有些無措道：“您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姨媽兩鬢染上霜雪，眼角皺紋多了幾條，曾經的病痛在她身上留下一些淺顯痕跡，面容明顯見老。但讓人欣慰的是，她精氣神很好，雙目湛湛有光。
她放開趙姝胳膊，靜靜凝睇著我，眼角有些濕潤，“人老了，不中用了。身邊留不住一個孩子，你說我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明知她是開玩笑，我依舊聽得心酸，忍不住撲進她懷裏，輕輕蹭了蹭，“對不起，這些年沒能陪您。我來遲了。”
她摸了摸我頭發，隨後緊緊摟著我，浩嘆，“回來就好，姨媽當年也做錯許多事。孩子，希望你能原諒我。”
眼淚奪眶而出，我搖搖頭，想說您沒什麽對不起我的，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抱著姨媽默默飲泣。
不久，姨媽將我帶回她家稍事休息，晚上預備宴請所有人在某家高級西餐廳吃飯，當是為我接風洗塵。
這會才下午三點多，趙姝被鄭大開車接回家，裴行鶴卻眼巴巴陪著我和姨媽坐車回去。
他似乎比以前更粘人，幾乎一刻也不能離開我，就這麽如影隨形地跟在我身後，在車上也要緊挨著我，生怕我一眨眼就消失。
姨媽見不慣他這副沒出息樣，拉著我不停說話，我只得假裝沒看見他可憐巴巴的神情，自顧自與姨媽聊天。
在姨媽家，好不容易只剩我們在客廳時，他卻只是靜靜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默默無言盯著我，眸中湧動著各種覆雜感情，眼神真摯灼熱得讓人不敢逼視。
或許是被他這種眼神感染，我眼眶發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內心甜蜜而憂傷。滿溢的情感讓人胸口發脹發痛，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有人的眼睛可以讓人一對視上就想流淚。
我心情起伏不定，有很多話想說，最終只克制地說了一句，“……過來。”
他身體微微一顫，即刻起身，努力鎮定地走過來，“咚”的一聲，單膝跪在我身前，微微仰頭看我，雙眼泛紅。
微涼指尖從他緊蹙眉頭緩緩劃過他鋒利下頜線，溫聲道：“……你瘦了。”
他握住我的手去摸他臉頰，喃喃道：“想你想的。青，你敢不敢再回來晚一點……”
我微笑，故意逗他，用一種輕快調皮的口吻說道：“下次還敢。”
他臉色忽地陰沈下來，眸中全是痛苦與不安，嘴唇顫了顫，隔了一會才說道：“沒有下次，我以後會緊緊纏著你，你休想再把我甩開。”
我趁他不備，低頭親了親他額頭，悶聲笑道：“好呀。希望你再接再厲，跟上我步伐。我可是不會等人的。”
他眸中一瞬間泛起灼灼光芒，驚喜交加，不知所措，“青，這可是你說的。我請求你別再丟下我。我再也無法忍受沒有你的日子。你不知道我這些年要多麽努力地控制自己才能不去找你。青，我愛你。我一刻也不想與你分離。請你嫁給我。”
說到動情處，他還真從西服口袋裏掏出一個方形首飾盒，手指微顫地打開，黑色天鵝絨內襯裏靜靜躺著一枚璀璨奪目的六爪鉆戒。
我始料不及，楞在當場，好半晌沒反應過來。
直至他又說一遍，才後知後覺道：“這也太突然了，我完全沒準備好。”
他悶聲不響，只是靜靜看著我，眼神哀傷澄澈。
沒有人能拒絕這雙眼睛。
我心中一動，頭腦一熱，在他落寞垂下眼瞼那一剎那，從首飾盒中取出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尺寸居然剛剛好。
裴行鶴見我這一系列操作，驀地擡眼，眼角眉梢堆滿笑意，如春風過境，桃花漫天，看得我也不由牽了牽嘴角。
在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他突然起身，摟著我的腰和膝彎，抱著我在半空中轉了一圈，引得我輕聲驚呼。
就這樣，我恍恍惚惚答應了他的求婚。
姨媽和趙姝得知後，驚得目瞪口呆，不過二人還是很快鎮定下來送上祝福。
後來，我回宜春上班，裴行鶴非要開車送我。
幾天後，在公司周一例會上，執行總裁突然宣布一個驚人消息：我們公司最新研發的某項技術被巨頭公司看上，且被高價買下，公司業已被收購。頓時全員震驚。
直到不久後看到那張熟悉面孔出現在歡迎派對上，我才明白裴行鶴這段時間聽到我說以後會在宜春發展時為什麽一臉波瀾不驚的樣子。
當然，裴只是掛名，我們公司依舊保持獨立運營模式，並沒有什麽改變。
唯一苦惱的是，他不知從哪得知李清霽曾對我有意思，經常莫名吃醋，還不讓上面安排我和李清霽一起出差，弄得我有些尷尬。
對了，裴老爺子經過裴行鶴和趙姝的勸說，已經同意我和裴在一起。雖然他現在同不同意已不再重要。
至於蘇櫻和趙輕舟呢？原來二人此時都在英國讀MBA。得知我回來後，他們趁著周末放假一刻不停地飛來宜春找我玩。
趙輕舟對於我和他表哥在一起的事，表現出高度認同與震驚。
蘇櫻則對我不告而別這件事更耿耿於懷，還說她母親在我消失期間一直很掛念我。
我無言以對，羞愧難當，只好任她宰割，請她和趙輕舟吃了好幾頓大餐才勉強獲得她原諒。
稍後聽說溫璟玉這些年一直在國外辦畫展，很少回洛市。不過在他得知我在宜春的消息後，還是特地回來找了我一趟。弄得裴行鶴如臨大敵。
見面後，溫璟玉先對我們說，“雖然不甘心，還是祝你們幸福。”一副完全放下的樣子。
接著，他第一次對裴道歉，解釋了很多年前二人誤會的原因。
原來，他從小被李秋桐霸淩，所以被她告白時才會那麽惡心，一氣之下說出那句惡毒的話。至於他扔趙姝親手做的曲奇餅幹的原因，只是因為裏面含有雞蛋成分。而他雞蛋過敏。
“當然，不得不承認，我當時確實存了惡心你的意思。但我對伯母，從無欺騙之心。”
他還當面承認，曾經很嫉妒裴行鶴，也是為了拉投資才故意接近他。不過救他母親純屬意外與真心。
誤會解開後，我一直和溫璟玉保持著朋友間的正常往來。裴口頭說不介意，但每次溫璟玉約我出去，他都會插在我們中間，故意在溫面前和我表現得很親密。
他解釋說，“溫璟玉這些年一直沒交女朋友，青，我對他始終不放心。”
從未發現他這麽能吃醋。坦白講，我覺得他有點……可愛。
一年後，我和裴行鶴在愛爾蘭一座古堡裏舉行婚禮，現場來了好些親朋好友。
至親們自然都在：父親攜孫阿姨和小魚、姨媽、趙殊、裴老爺子、吳心語和她丈夫。
好友們也悉數到場：鄭老師、李阿姨、Sylvia、小文、李清霽、鄭大、何輝……
蘇櫻和趙輕舟分別任伴娘伴郎。
只溫璟玉沒來，不過他依舊從英國給我們寄來一份新婚禮物。
當我穿著白色手工定制婚紗和裴舉行儀式時，中途突然飛來一只黃色蝴蝶在我周圍翩躚。裴很浪漫地說：“是你媽媽來看望女兒。”
我當即落淚。
最後在眾人的祝福聲中，一切圓滿結束。
但我們的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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