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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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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明信片

上海的事情終於告一段落。

在裴芷苓的運籌和助理的輔助下,謝霏桐全程深度參與,最終協助那位重要客戶成功拿下了那塊頗具潛力的工業用地。慶功宴上,客戶方的老總紅光滿面,連連向裴芷苓和謝霏桐敬酒,稱讚她們“專業、高效”。

謝霏桐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底卻並無太多波瀾。她知道,這塊地的拿下,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裴芷苓前期的鋪墊、精準的判斷以及不可忽視的背景能量,才是關鍵。自己更像一個被精準投放到關鍵位置的執行者與學習者。

然而,地皮塵埃落定後,隨之而來的是選擇承建商。本來這個環節,裴芷苓作為中間人一般來說是不怎麽參與的,但為了鍛煉謝霏桐,選擇了主動加入前期的評估環節。

各種背景、規模的建築公司聞風而動,謝霏桐只是個幫手,但她的臨時辦公桌上,那只用來收納名片的盒子早已不堪重負,各式各樣的卡片溢出來,散落著。燙金的、壓紋的、帶著淡雅木香的、白紙板的,每一張都代表著一家躍躍欲試的建築公司,一個畢恭畢敬的負責人,和一份背後可能盤根錯節的“誠意”。

約談、考察、方案陳述……謝霏桐的臨時辦公室門庭若市。那些平日裏在各自領域也算叱咤風雲的老板、總工們,在她面前無不笑容可掬,言辭懇切,極力展示著公司的實力、誠意,以及能為這個項目提供的“獨特價值”。他們打聽到她愛喝咖啡,稱讚她提的問題一針見血,甚至在閑聊時“不經意”地提及某些與她興趣可能相關的藝術展覽或音樂會,試圖拉近距離。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近距離地感受到“甲方”兩個字所蘊含的、令人眩暈的權力感。

起初,謝霏桐保持著高度警惕和客觀,嚴格按照技術標、商務標和綜合實力進行比對分析。但漸漸地,她察覺到一些更微妙的東西。有人會“恰好”聊起她處理家事的幹練,言語間充滿敬佩;有人會拐彎抹角地表示,與“周太太”合作,是他們公司的榮幸,期待長遠的夥伴關系;更有人,在提交的方案之外,附上一些看似貼心、實則價值不菲的“附加服務”建議,言語暧昧地表示“一切都好商量”。

權力像一層無形的光暈籠罩著她,吸引著攀附者,也悄然扭曲著周圍的空氣。她發現,自己的一句話、一個眼神、甚至只是對某份方案多看了幾眼,都會被下面的人反覆揣摩、過度解讀。

那些殷勤、奉承、乃至小心翼翼的試探,最初讓她不適,但日子久了,一種奇異的、連她自己都感到警惕的熟悉感竟油然而生——曾幾何時,在她父親謝國志尚且風光時,她也是被這樣小心翼翼對待過,他手底下的秘書甚至還閱讀過她高中時期發表的作文,同時,在不經意間向她提及“文采斐然”的稱讚,彼時,她還不懂得這當中的關註從何而來,還以為是對方真切欣賞,如今看來,也不過是投機而已。

只是那時她是依附者,如今,她似乎成了那個可以給出資源、決定他人部分命運的“甲方”。不,不是甲方,那些叫她“周太太”的人,並不認可她的工作,而是因為她的身份而靠近她。

這種認知並未帶來喜悅,反而讓她後背生寒。她知道,她只是在扮演甲方,做甲方的信息收集者,而真正能決定由誰承建,還是取決於裴芷苓或是裴芷苓背後的那個資方。

擺在她眼前的有兩條路:一條是沿著裴芷苓鋪設的軌道繼續向上,更深地卷入這種權力與資源的游戲,享受被簇擁、被討好的感覺,並利用它獲取更多。另一條,是在適當的時候,保留一份抽身而退的清醒與能力,不讓這虛幻的權力感侵蝕自己的判斷和本性。

她原以為這樣的選擇,會在許多年後才會發生,不料此刻她竟然有些想打退堂鼓。她有野心,但她更想要用她喜歡的方式、她制定的規則實現她的野心。

道阻且長。除了她自己,沒人在意你如何成功的,又如何坐上高位。

她想起裴芷苓在家族飯局上的那份清醒與界限感。真正的權力者,或許恰恰需要時刻警惕權力帶來的腐蝕。

謝霏桐在深夜覆盤時,將那些過分熱情的接近和隱含逾越的示好一一記錄下來,保持距離,並在最終提供的名單中去掉那兩家堅試圖走“夫人路線”最露骨的企業。這個動作做得隱秘,但她知道,這既是原則,也是對自己初心的守護。

她必須盡快學會在其中,站穩自己的腳跟。



與此同時,周裴玉的雅思成績終於達到了目標院校的要求。

接著,他查找學校官網,下載表格,整理歷年成績、實習證明、推薦信……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像打磨零件一樣處理每一份材料。材料準備好後,他再請熟人幫忙翻譯成英文,最後給留學中介進行審核。

他把最終定稿的電子版和厚厚的紙質材料打包好,拍照發給了謝霏桐。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幾分鐘後,她的回覆跳出來,“恭喜。一路順利。”

回覆過於簡潔。

他盯著那四個字和一個句號看了許久,指尖在屏幕上懸停,最終什麽也沒再發出去。

訂機票前,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給謝霏桐打了個電話。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語氣盡量放得隨意。

電話那頭有些嘈雜,似乎是在會議間隙,謝霏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清晰,“完了,我忘記去申請簽證了。最近項目上的事你也知道,實在抽不開身。” 理由充分得體,無可指摘。

周裴玉聽到自己說:“哦,那算了。你忙。” 掛斷後,他靠在椅背上,自嘲地笑了笑。哪裏是忘記,分明是不願。她風頭正盛呢,哪裏抽得出時間陪他。

一個人走,就走!

飛機降落在M國。

異國他鄉,語言文化迥異,裴芷苓怕他人生地不熟,已經安排好讓大學時期的好姐妹來接他。

阿姨熱情,將他接往自己的住處。她到國外留學後,嫁給了當地人,除了本職工作以外,也經常和裴芷苓交換生意方面的情報,生活過得不錯。

阿姨想帶著他游覽幾個景點,卻被他拒絕,見到前院停放的兩輛車,他指著其中一輛,“景點就不必了,能不能把這車借給我?”

第二天一早,周裴玉向阿姨要了一份手寫的攻略,上面夾雜著本地人才知道的咖啡館和小餐館地址,開上了那輛車。

他駛離了舒適安寧的社區,像一個真正的、尚未被接納的闖入者,投入這片陌生土地的脈絡。他按照自己制定的清單,穿梭在不同城市之間。

一天下午,考察完最後一所學校後,他沿著石板路漫無目的地走著,轉過一個街角,偶然看到一家郵局。

深綠色的門面,黃銅門把手被歲月磨得發亮,櫥窗裏貼著各式各樣的郵票和明信片。一種與這個快節奏數字化時代格格不入的懷舊氣息撲面而來。

鬼使神差地,他推門走了進去。裏面很安靜,只有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職員在櫃臺後整理信件。

他瀏覽著陳列架,上面插滿了描繪這個城市風景的明信片:古老的鐘樓、秋日絢爛的楓葉大道、寧靜的校園一隅……印刷不算精美,卻別有味道。

他抽出一張印著鐘樓在暮色中亮起暖黃燈光的明信片,走到櫃臺,用不算流利但足以溝通的英語買了郵票。借了支筆,他靠在旁邊的高腳木桌旁,看著空白的一面,猶豫了。

寫什麽?

匯報考察進展?太像工作郵件。訴說異國感受?略顯矯情。表達思念?似乎又沒到那個濃烈直白的程度。

最終,他提起筆,用中文,寫下寥寥數語:

“游到此處,見一舊郵局,想到或許你喜歡這明信片。

M國秋深,一切尚好。

周裴玉。”

寫完後,他看著堆滿字的明信片,心滿意足地欣賞了一番。做了從未做過的事:拍下此刻窗外真實的秋色與鐘樓,再拍一張與它一起的合照。

他將明信片投入那個有著黃銅投遞口、漆色斑駁的深綠色郵筒時,聽到紙張滑入筒底的輕微摩擦聲。在這個一切都可以即時通訊的時代,這種緩慢的、充滿不確定性的傳遞方式,竟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仿佛有些話,有些情緒,正因為它的遲緩和古老,才顯得更加鄭重和真實。

他不知道這張明信片何時能飄洋過海,抵達上海,抵達她手中。或許那時,她已選定了承建商,或許又遇到了新的挑戰。

等明信片到了,他自然會雲淡風輕地問起,再“順便”把這些照片發給她看。這是一個低調的坐標分享,一次基於共同記憶的呼應。

任誰也不能再說他周裴玉不懂浪漫,張才那小子也不行。 他嘴角勾起一個微小的、自得的弧度。

他們之間沒有朝夕相處的黏膩,沒有時時刻刻的報備。只有各自戰場上的奮勉,和心底那份日益清晰的、即使相隔重洋也未曾動搖的認定——他們正在為了某個共同的、或許尚且模糊的未來,各自努力變得更好,也更懂得如何與對方,以及這個覆雜的世界相處。

前路依然漫長,但至少,他們都在前行,並且知道,對方也在同樣的星光下,奔赴著自己的山海。只是……想到這裏,那點自得又摻進一絲幽微的怨念。謝霏桐欠他的那一場蜜月旅行,究竟要等到猴年馬月?

不行。 他突然改變主意。憑什麽要等?現在就要讓她看到,讓她產生那麽一點點……愧疚感。誰讓她用“忘記簽證”這種敷衍的借口拒絕同行?

幾乎帶點賭氣的意味,他點開與謝霏桐的聊天框。選擇剛拍的幾張照片,手指一劃,發了過去。沒有配任何文字。

想象著她可能在會議間隙拿起手機,看到這突兀的、充滿畫面感的“轟炸”,會是微微一楞,還是挑眉了然?他等著,心跳莫名快了兩拍,像是惡作劇得逞前的孩子。

然而,沒等來謝霏桐的回覆,手機卻先急促地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姐姐“周裴月”的名字。

他接起,“姐?”

電話那頭是一片長長的沈默,只有細微的、壓抑的呼吸聲。久到周裴玉以為信號中斷,忍不住“餵?”了一聲。“弟,”周裴月的聲音終於傳來,幹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又停頓了很久,久到令人心慌,“我……準備和徐峰離婚了。已經搬出來住了一段時間。”

所有的秋色、明信片、小心思,在這一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現實鐵幕,徹底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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