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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戴高帽,誰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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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戴高帽,誰不會?

周裴玉需要親眼去上海看看。他不是不信任謝霏桐,而是……他需要排除任何潛在風險,並且,或許,在她可能並不需要的時候,提供無聲的支持。當然,這個理由,他自己知道就好。



上海,外灘旁一家餐廳包廂。原本這只是裴芷苓為答謝某市局領導及其隨行人員安排的小範圍商務晚宴,席間主要是裴芷苓、助理與對方洽談後續合作細節。謝霏桐作為隨行學習人員列席,安靜地坐在裴芷苓之下。

張才是臨時偶遇的,以學習姿態傍大腿為由,加入了這場飯局,緊挨著謝霏桐坐。

然而,傍晚時分,周裴玉不請自來。

他推開包廂門時,身上還帶著一絲風塵仆仆的氣息,臉上卻已掛起無可挑剔的、略帶歉意的笑容:“媽,抱歉打擾,聽說你在這兒,就想著過來跟各位領導打個招呼,學習學習。”他語氣自然,仿佛只是晚輩恰逢其會的禮貌問候。

裴芷苓有些意外,但並未表露,只微微頷首,“來了就坐下吧。這位是李局,這是劉處……”

她簡短介紹了一下主賓。周裴玉從容地與人寒暄握手,態度謙和卻不卑微,盡顯東道主的氣場,最後目光在席間掃過,像是才看到坐在稍遠位置的謝霏桐,與她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旁人難以察覺的眼神。

他當然看到了她。他也看到了坐在她對角位置、正努力融入這場合、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林琮。

林琮是跟隨自己的招商局領導一同前來的,那位領導並不在裴芷苓的邀請範圍內,但是,張才幫了個忙,於是X市的領導與他培養的下屬林琮,一同來到了周裴玉和張才精心安排的飯局。

當周裴玉推門而入時,林琮正端起茶杯掩飾自己的局促,擡眼間,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周裴玉的目光在林琮身上停留了零點幾秒,心中掠過一絲冷嘲:中山裝?還真是把對公務員的刻板印象焊在身上了。衣服是挺合身,人模狗樣,有點那種體制內刻意培養的“周正”氣,但眉眼間的精明和急於攀附的緊繃感,破壞了那點刻意營造的沈穩。

周裴玉挑剔地比較了一下,結論是:還行,但不及他,遠遠不及他。

落座後,周裴玉並未立刻發難。他耐心地等待了一會兒,直到酒過三巡,氣氛相對松弛,裴芷苓正與李局深入探討某個產業政策的落地可能性,助理在旁補充細節並適時敬酒。

此時,張才已經落筷,坐在謝霏桐旁邊,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悠閑模樣,還時不時壓低聲音給謝霏桐“解說”兩句:“看,裴總這節奏把控……李局明顯被帶進去了。”“那個林某某,嘖,一直想插話,沒找著縫兒。”

周裴玉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他端起酒杯,狀似隨意地轉向林琮所在的方向,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半桌人聽清,“這位……是X市來的林科長吧?下午在招商會上好像見過。幸會。”

周裴玉早已托張才打聽好林琮的職位,其實林琮還沒升任,他只是借由此稱呼,擡高對方的身份。

林琮沒想到周裴玉會主動跟自己打招呼,連忙端起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周總,幸會幸會。叫我小林就好。”

他臉上堆笑,心裏卻打鼓,不知道這位明顯身份不凡的“周總”意欲何為,註意到他這個小卡拉米。

“林科長謙虛了。”周裴玉晃著杯中酒液,語氣輕松,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X市這次招商力度很大啊,林科長年輕有為,又是領導身邊得力的幹將,前途無量。”

他給對方戴了頂高帽。

林琮臉上笑容更盛,連說“不敢當,都是領導栽培,為人民服務”,但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周裴玉話鋒卻突然一轉,帶著幾分好奇和探究,“不過,我有點好奇,像林科長這樣的人才,在體制內發展,固然穩妥,但有沒有考慮過……更大的平臺?或者說,有沒有想過,跳出框架,自己幹點事業?”

他這話問得看似關心後輩,實則綿裏藏針——既暗示體制內的“局限”,又隱隱炫耀自己所在的“更大平臺”和“幹事業”的自由度,更是精準刺中了林琮內心深處可能存在的、對財富與更大影響力的渴望,以及對比謝霏桐“捷徑”後可能產生的不平衡。

林琮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聽出了話裏的機鋒,卻又不敢得罪這位顯然是“甲方”的公子哥,只得含糊道:“這個……個人發展要服從組織安排。目前,還是想紮紮實實在崗位上多做貢獻。”

“哦,理解,理解。鐵飯碗,穩定。”周裴玉點點頭,語氣平淡,卻又內涵了他。

他抿了口酒,似笑非笑地看向林琮,“那林科長覺得,像我們這樣在外面折騰的,是不是挺‘冒險’的?”

這話簡直是把林琮架在火上烤。說“是”,顯得自己保守沒魄力,還可能得罪對方;說“不是”,又違背了他體制內求穩的立場。

林琮額頭微微見汗,只能幹笑,“周總說笑了,您這樣的是做大事,我們仰望還來不及。”

“仰望?”周裴玉輕笑出聲,搖了搖頭,目光掃過林琮面前的酒杯,“林科長太客氣了。來,我敬你一杯,感謝你對我們家霏桐在招商會上的……‘關照’。”

他特意在“關照”二字上加了微妙的重音,舉起酒杯。

林琮手一抖,酒液差點灑出來。他猛地看向謝霏桐,又迅速收回目光,臉色紅白交錯。周裴玉這話,幾乎是在明示他知道咖啡廳的事了!而且用的是“我們家霏桐”這種充滿占有意味的稱呼。

林琮的心臟狂跳,一股混雜著難堪、嫉妒和惶恐的情緒直沖頭頂。他不敢看謝霏桐,更不敢看周裴玉似笑非笑的眼睛,只能慌忙舉杯,聲音都有些發顫,“周總言重了……應該的,應該的。”

張才在謝霏桐耳邊“噗嗤”低笑,用氣音說:“看見沒?降維打擊。你家周少爺玩人呢,專挑肺管子戳。”

謝霏桐面上不動聲色,握著筷子的指尖卻微微收緊。她看著林琮那副強撐鎮定卻已漏洞百出的樣子,心中並無快意,只有一種淡淡的悲哀和疏離。周裴玉的“反擊”直接而有效,帶著資本和地位碾壓的冷酷。而林琮,在她面前或許還能維持幾分舊日姿態和隱秘的優越感,在周裴玉面前,那點脆弱的自信瞬間土崩瓦解,只剩下對上位者的敬畏和不敢言說的怨憤。

有一刻,她竟然與林琮共情上了。

周裴玉欣賞著林琮的窘迫,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放下酒杯,身體向後靠向椅背,姿態更加閑適,仿佛閑聊般對林琮,也是對桌上其他人說道:“林科長可能還不知道,霏桐不光是我母親看重的得力助手,她還有另一層身份。”

他頓了頓,目光含笑地看向謝霏桐,語氣溫柔卻清晰無比,“她是我太太。我們剛結婚不久。”

“轟”的一聲,林琮只覺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凈,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太太?結婚?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謝霏桐,對方依舊平靜,甚至對他投來的震驚目光回以一絲極淡的、近乎漠然的禮節性微笑。那笑容仿佛在說:是的,就是這樣。與你無關。

巨大的屈辱感淹沒了他。他之前所有的猜測、窺探、那句關於“幸福”的試探,在此刻都成了可笑的自作多情和小醜行徑。謝霏桐不僅攀上了高枝,而且是名正言順的“周太太”,與他這個還在為副科名額掙紮、需要小心翼翼陪領導應酬的“小林”之間,已然隔著天塹。

他破了大防。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點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最終,只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周裴玉和謝霏桐的方向,聲音幹澀,“原來如此……恭喜,恭喜周總,恭喜……周太太。”

周裴玉滿意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分享了一個尋常喜訊。他不再看林琮,轉而與旁邊的另一位官員聊起了別的話題,談笑風生,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單方面的碾壓從未發生。

張才樂不可支,又湊近謝霏桐,聲音壓得極低,“絕了!殺人誅心啊這是。你家這位,醋勁兒不小,手段也夠黑。不過對付這種前男友,就得這樣,讓他徹底認清現實。”

他說著,又端起酒杯,笑嘻嘻地加入裴芷苓那邊的敬酒圈,幫著她與各位領導周旋,仿佛剛才他只是在純粹看戲。

而裴芷苓,自始至終似乎都未過多關註兒子與那位年輕科員之間的暗流。她正全神貫註地與李局敲定一個關鍵條款,偶爾頷首,偶爾提出犀利的修改意見。助理在旁運筆如飛,記錄要點。對他們而言,生意才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主題。

周裴玉的小插曲,林琮的崩潰,不過是這場嚴肅商務宴請中,一段無關緊要的背景雜音。

飯局在一種奇異的割裂感中繼續。

一邊是裴芷苓主導的、高效務實的商業洽談;一邊是周裴玉看似融入其中、實則剛完成一場“宣示主權”戰役的餘韻;而林琮,則像一尊失魂落魄的泥塑,勉強維持著坐姿,食不知味。謝霏桐置身其間,卻將心神抽離出了這個場景。



飯局終於散了。裴芷苓與李局等人道別後,由助理陪同先行離開。張才擠眉弄眼地跟周裴玉打了個招呼,也溜之大吉,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回酒店的車裏,空氣沈默得壓人。謝霏桐一直看著窗外,側臉在掠過的光影裏顯得疏離。周裴玉坐在她旁邊,敏銳地捕捉到她周身散發出的、與平日冷靜不同的低氣壓——那是一種克制的慍怒,像湖面下暗湧的渦流。

他知道她在生氣。但為什麽?

因為他讓林琮難堪?這個猜測讓他心頭那股未散的煩躁又拱了起來。

難道……她竟在意那個前男友的感受?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刺,紮得他極不舒服。

他做錯什麽了?那個林琮明顯對她別有用心,姿態令人厭煩,他不過是順勢敲打,讓對方認清界限。這難道不是應該的嗎?保護自己的伴侶,警告潛在的麻煩,在他看來是天經地義,甚至是一種……宣示和維護。

他以為她會懂,甚至會有一絲被維護的隱秘快意。可謝霏桐的反應,完全在他的預期之外。

進了酒店房間,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謝霏桐轉過身,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有些逼人,裏面沒有他預想的任何正面情緒,只有深深的失望,和一種他難以理解的疲憊。

“周裴玉,”她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你今晚,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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