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1 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關燈
71 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裴芷苓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神色比剛才溫和了些,但原則絲毫未變。

她緩緩開口,聲音清晰,確保桌上的人都能聽清,“你有這份心是好的。不過,我那邊的業務,專業性很強,節奏也快,不是一個適合‘慢慢學’的地方。而且,”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其他子侄,“我這邊的規矩,你們大概也聽說過。自己人,不進自家門。”

她用了“規矩”這個詞,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

“你想做設計,這是好事。我認識幾個不錯的設計工作室和品牌公司,負責人都是很有想法的前輩。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引薦,去那裏從頭做起,踏踏實實學本事。那裏更能發揮你的專業,也能讓你真正獨立成長。”

她給出了另一條路,一條看似更曲折、卻更符合職業發展規律的路。

女孩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被如此直接又“無情”地拒絕,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在裴芷苓平靜而具說服力的註視下,還是點了點頭,小聲道:“謝謝小姑奶奶,我會考慮的。”

與慷慨資助學費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另一個原則:裴芷苓從未將任何一位親戚,無論血緣遠近,安排進她自己掌控的核心企業或重要崗位任職。哪怕是能力頗受認可的子侄,最多也只是在她的引薦下,去其他友好企業或機構發展,絕不會直接進入“裴芷苓”的直系商業版圖。涇渭分明,不容逾越。

這一招,不可謂是不高。沒點人脈,真是做不了。

“芷苓這一點,做得清楚。” 大哥裴鐵崢曾私下對妻子感嘆,“幫是情分,但公是公,私是私。她那個攤子,摻進太多自己人,遲早要亂。” 這既是對妹妹原則的讚許,也隱含著一絲自知之明——裴家其他各房,無人有能力也無理由去挑戰或改變裴芷苓定下的這條鐵律。

這一幕,被謝霏桐盡收眼底。她心中感慨萬千。裴芷苓的處理方式,與她父親當年何其不同,卻又何其高明。與此相比,謝家的曾經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飯局在一種表面熱鬧、內裏等級秩序井然的氛圍中繼續。裴芷苓偶爾會問起某個侄孫的工作近況,或對某個在讀孩子的專業選擇給出簡短卻切中要害的建議,被問到的人無不認真回答,視若金科玉律。周裴玉依舊游離,只在與父親或叔伯簡短交談時,才打起幾分精神。

謝霏桐默默觀察,學習著這覆雜家族互動中的每一道微妙漣漪。

她看到權力如何被溫柔地包裝在關懷與饋贈之中,看到界限如何被清晰地劃定在慷慨與原則之間,也看到那個居於中心的女人,如何用智慧和手腕,維系著這個龐大家族的向心力與穩定。這不僅僅是家庭聚餐,更是一場生動的權力格局展示。

而她,作為即將被正式納入這個體系的新成員,正在努力讀懂其中的每一條潛規則。她知道,自己未來的路,既要學會在這樣的環境中自處,也可能有一天,需要面對類似的局面。這頓飯,吃得她心思百轉,比任何一場商業談判都更耗費心神。

她知道,自己正在學習的,遠不止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周家兒媳”,更是在觀摩一位頂尖的女性,如何在傳統家族關系與現代商業規則之間,走出一條平衡而強大的道路。這條路,她或許不會完全覆制,但其中的智慧,足以讓她在未來自己的征程中,多一份清醒的參照。

而身旁這個看似不耐煩家族瑣事的男人,他未來的路,以及他們共同的路,或許也早已在他母親這番苦心經營的格局中,被悄然鋪設了某種基底。只是這基底是束縛,還是平臺,最終還得看他們自己如何行走。



實習期結束,那本墨綠色的律師執業證終於到了謝霏桐手裏,她看著自己的頭像清晰地印刻在這張特質的證件上,內心一震,湧起的不僅僅是職業資格落定的踏實,更有一種歷經考核終於通關的覆雜釋然。千萬感慨收於一瞬,她拿出特意購置的皮質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放好。

然而,這份釋然還未及細細品味,新的指令已從裴芷苓那裏直接下達——幹凈利落,不容置喙。

“工作交接做好,盡快從律所離職。”裴芷苓的電話是在一個工作日的午後打來的,她如同在布置下一季度的預算,“家裏的業務需要人手,你先過來。交給你的第一個事情,下周上海有個重要的招商推介會,你跟我一起去。”

謝霏桐握著手機,沈默了兩秒,問:“我需要具體做什麽?”

“我和助理會負責與政府官員和主要企業代表溝通。你跟著,多看,多聽,學習怎麽在這種場合打交道。我們的首要目標是幫一個重要的合作客戶爭取到浦東那塊工業用地,條件已經談得七七八八,這次主要是穩固關系,推動落地。其次,”裴芷苓頓了頓,“看看會上有沒有其他值得關註的項目或人脈。你的法律背景和談判思維,在這種場合能派上用場,註意細節和潛在風險。”

指令明確,角色清晰——她是學徒,是觀察員,也是潛在的風險評估者。謝霏桐迅速消化著信息,一個疑問自然而然浮上心頭。

她委婉地問:“裴阿姨,裴玉一起嗎?”心裏想的卻是:為什麽不直接交給周裴玉?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嘆息,隨即是裴芷苓帶著些許無奈又了然的回答,“他?要是讓他去跟那些地方官員和國企老總周旋,萬一他聽著不順耳,當場給人甩臉子,我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她的語氣並非抱怨,而是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他那性子,你也知道,面上看著還能裝一裝,骨子裏不耐煩應酬這些。讓他專心準備他的雅思和後面出國要處理的事情吧,這類場面,暫時不讓他參與了。”

謝霏桐立刻聽懂了言外之意。周裴玉聰明也有眼光,但他缺乏或者說不屑於進行某些特定類型的、充滿中國式人情世故和微妙妥協的“關系運營”。而這恰恰是裴芷苓商業帝國中不可或缺的一塊基石,尤其是在涉及土地、政策、地方關系等關鍵資源時。裴芷苓不讓他插手,是保護他不必扭曲本性,也是保護生意不被他的“不耐”搞砸。

更深一層,那句“等他接手公司,指不定就給解散了”半是調侃,半是真實的擔憂——周裴玉缺乏長期經營公司的興趣,她可不想在她在位的時候,看見公司被搞砸。

“我明白了。”謝霏桐應道。這個安排,既是對她能力的初步調用和考驗,也清晰地劃出了她和周裴玉在裴家未來版圖中可能的不同側重。她需要補上的,正是周裴玉所欠缺或不屑的“那一課”。

“還有一件事。”她補充道。

“你說。”

“薪資這一塊……”該爭取的,她要爭取。

“給你按我助理的薪資的70%算吧,一萬出頭。”

“好。”既然裴芷苓如此爽快,她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掛斷電話,她走回工位,開始整理手頭的工作清單,規劃交接事宜。心中並無太多抗拒。律師的職業身份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她贏得尊重的籌碼,她不會輕易放棄其內核。但裴芷苓提供的,是另一個維度、更具挑戰性也更廣闊的戰場。那裏有更覆雜的規則,更巨大的利益,也更需要她調動全部智慧去周旋。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執業”?只是執業領域從具體的法律條文,擴展到了更混沌也更具權勢的現實博弈場。

下班後,她約了周裴玉在常去的那家清吧見面。吧臺燈光昏暗,爵士樂慵懶。她點了杯金湯力,他是單一麥芽威士忌加冰。

“我媽找你了?”周裴玉晃著杯子,先開了口。

“嗯。讓我交接工作,下周跟她去上海招商會。”謝霏桐抿了口酒,清涼微苦的液體滑入喉嚨。

周裴玉嗤笑一聲,搖了搖頭,不知是嘲弄還是別的什麽,“猜到了。她是不是還說,怕我砸她場子?”

“差不多這個意思。”謝霏桐看他一眼,“說你擅長‘破’,不擅長‘立’,尤其是那種需要反覆打磨、耐心周旋的‘立’。”

“她倒是了解我。”周裴玉不置可否,仰頭喝了一大口酒,喉結滾動了一下,“那些場合,說白了,一半時間在說正確的廢話,另一半時間在試探底線和交換利益。無聊,而且效率低下。”他語氣裏的不耐顯而易見。

“但有效。”謝霏桐平靜地指出,“尤其是你想在國內拿到某些稀缺資源的時候。”

周裴玉沈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上。

“我知道。所以我不去,對她,對生意,對我自己,都好。”他擡眼看向謝霏桐,眼神深邃,“你不一樣。你能忍,能觀察,能抓住關鍵,而且……你似乎並不完全排斥這種游戲。”他用了“游戲”這個詞。

“我只是把它當成需要解決的問題。”謝霏桐糾正道,“和解決一個覆雜的法律案件沒有本質區別,只是變量更多,規則更不透明。”

周裴玉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行吧,謝律師。那就祝你在新的‘案件’裏,順利找到‘關鍵證據’和‘有利判例’。”他舉起酒杯。

謝霏桐與他碰杯,玻璃相擊,聲音清脆,“謝謝。也祝周大少爺雅思順利,早日開拓你喜歡的、不用那麽多廢話的‘新市場’。”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飲盡杯中酒。有些分工,無需多言,便在默契中悄然形成。他去追尋更廣闊、或許也更符合他心性的疆域;她則深入盤根錯節的現實腹地,學習駕馭另一種權力語言。



清吧門口,夜風裹挾著城市未散的餘熱和隱約的喧囂。叫的車已經到了,低調的黑色轎車安靜地停在路邊。

周裴玉很自然地替謝霏桐拉開後座車門,手掌虛擋在車頂。謝霏桐坐進去,他隨後從另一側上車,對司機報了謝霏桐公寓的地址。

車子平穩地匯入夜晚的車流。

謝霏桐靠在座椅裏,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忽然想起什麽,側過頭,語氣帶點調侃,“周少爺最近……不開你的跑車了?”

周裴玉正低頭看手機,聞言指尖在屏幕上頓了一下,頭也沒擡,輕描淡寫地吐出兩個字,“膩了。”

謝霏桐挑眉,對這個答案不置可否。或許是真膩了,或許只是今晚懶得開,又或許,像他很多看似隨意的決定一樣。她沒再追問,重新看向窗外。

距離不遠,車子很快駛入謝霏桐公寓所在的小區,停在她那棟樓下。

謝霏桐道了聲謝,推門下車。腳剛站穩,卻見另一側車門也打開了,周裴玉的長腿一邁,也跟著下來,順手關上了車門。

“你怎麽也下來了?”謝霏桐有些意外,站在單元門前的臺階上回頭看他。

車子已經悄無聲息地駛離。

周裴玉幾步走到她跟前,路燈的光在他身後,將他的影子籠在她身上。他微微低頭,臉上帶著那種她熟悉的、介於認真和戲謔之間的表情。

“誒,謝霏桐女士,你這可就見外了。”他慢條斯理地說,“我們不是已經‘官宣’了嗎?在那麽多叔叔阿姨面前過了明路。”

他指的是裴芷苓校友聚會上的正式介紹,“那按道理,你的家,”他擡眼看了看公寓樓,“也算是我的家了。我下車,不是很正常?”

他說得理直氣壯,甚至有點無賴,但偏偏用一副談論公事的口吻。謝霏桐被他這番強詞奪邏輯得一時語塞,想反駁,又覺得在這種無謂的“名分”問題上糾纏,反而顯得自己矯情。何況……他說得似乎也沒錯。那種被公開認可、綁定的感覺,在今晚之後,確實更加具體了。

她瞪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用門禁卡刷開了單元門。玻璃門自動彈開,她走進去,能聽到身後不緊不慢跟上來的腳步聲。

電梯上行,狹小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人。鏡面墻壁映出他們的身影,她站得筆直,目視前方跳動的樓層數字;他則懶散地靠在轎廂壁上,目光落在她映在鏡中的側臉上,嘴角似乎噙著一絲得逞的笑意。

“叮”一聲,電梯到達。謝霏桐輸入門鎖密碼,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透進來,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她按下開關,暖黃色的燈光瞬間充盈了整個客廳。

周裴玉跟在後面進來,反手關上門,動作自然得像回到自己家,把外套脫了掛在衣架上,自然地坐在了那張沙發床上,生怕慢了一秒,她就會趕他出去。

“要喝點什麽嗎?”謝霏桐問,走向廚房,語氣努力維持著待客的平常,盡管這個“客”也不是第一次登堂入室了

“不用。”周裴玉走到她身邊,靠在中島臺邊緣,“忙了一天,累了。”

他的靠近帶來一絲屬於夜晚的、混合了清吧威士忌、古馳香水的味道。謝霏桐的心跳不易察覺地快了一拍。她“嗯”了一聲,轉身想去拿水杯,手腕卻被他輕輕握住。

他的手掌溫熱,力道不大,卻足以讓她停住動作。

“謝霏桐,”他叫她,聲音低了些,在安靜的室內有種莫名的磁性,“別忙了。”

她回過頭,對上他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了之前在清吧談論正事時的銳利或調侃,也沒有了在裴芷苓飯局上那種疏離的配合,只剩下一種沈靜的、直達眼底的專註,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我也累了。”他又說了一遍,像是解釋,又像是某種邀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