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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他的成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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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他的成長路

當車子駛下高速,A市便緩緩展現在謝霏桐眼前。

與省城B市不同。這裏被群山環繞,城市的主幹道依著蜿蜒的湘江河延伸,河水不急不緩,映著兩岸略顯陳舊的樓房與蔥郁的樹木。隨處可見緩坡,石階旁生出青苔,老式居民樓的陽臺欄桿銹蝕,卻擺滿了生機勃勃的盆栽。街巷不寬,許多地方還保留著青石板路,踩上去有濕潤堅實的回響。

周裴玉沒有直接去往某個目的地,而是將車開得很慢,像一場沈默的導覽。

“看那邊,”他指向車窗外一片略顯空曠、樹立著紀念碑的廣場,“小時候,學校組織活動常來。底下以前是片河灘,水少的時候,我們逃學去摸過魚。”他的語氣平淡,目光卻在那片承載了無數集體記憶與個人叛逆的空間停留了片刻。

他帶她經過他就讀的初中。校門是上個世紀的樣式,質樸甚至有些笨拙,操場邊的梧桐樹已亭亭如蓋。

“翻過後面那個墻頭,”他指了指學校後方一處生著野草的土坡,“就是公園的後山。那時候覺得,翻過去,就是另一個世界。”或許,他後來一次次離開,奔赴更遠的“另一個世界”,最初的冒險沖動,就始於這道矮墻。

接著,往前數十米,他指了指一棟寫字樓,“還有這個網吧,我們經常去。我媽就是在這裏逮到我逃課的。”

他轉過頭,對著身旁的謝霏桐,用了一種近乎學術匯報的平靜口吻,“過程很高效。她穿過一排排‘槍林彈雨’,徑直走到我身後。我當時正打到關鍵團戰,只覺後頸一涼,下一秒,熟悉的力道就落在了我後腦勺上,後面還補了一巴掌。從此,我就在成為學霸的路上,一去不覆返了。”

黃昏時分,他將車停在老城一片熱鬧的街口。電話接通,簡短幾句。不久,三個男人從不同方向晃悠過來,步伐不緊不慢。

他們與周裴玉平時交往的人截然不同,至少不是張才那種。這幾人的衣著是市井中最常見的款式,或許還沾著白天勞作留下的細微痕跡。笑容直接而爽朗,沒有經過太多精致禮儀的過濾。

“喲,好久不見,這位莫不是傳說中的……”率先開口的是大川,剃著板寸,身材敦實,聲音洪亮,帶著鮮明的本地口音,眼神明亮坦率。在本地,開了一家小小的環評企業。

“謝霏桐。”周裴玉介紹道。

“哦,你好,叫我大川就好。我們是小學同學和初中同學。”

另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氣質更斯文些的叫李奇,畢業於一所二本院校,現在跟著親戚跑工程。話不多,只是笑著點頭,遞給謝霏桐一瓶礦泉水。

第三個身材高瘦,是磊子,大專學汽修,後來覺得不自由,跑去開了家專送生鮮的貨拉拉車隊,自己既是老板也是主力司機。他嗓門大,愛開玩笑,一見面就拍周裴玉的肩膀,“行啊裴玉,哪兒騙來這麽標致的姑娘?”話是對周裴玉說的,眼睛卻笑瞇瞇地看著謝霏桐,滿是善意的好奇。

周裴玉只是笑笑,肩膀挨了那一下也沒躲,隨手回了一拳在磊子胳膊上,“就你話多。餓了,老地方?”

“走著!”

老地方是一家藏在巷子深處的烙鍋店,門臉不起眼,裏面卻熱鬧非凡。油膩膩的招牌,簡易的桌椅,空氣中彌漫著油脂炙烤食材的濃烈香氣和辣椒面的嗆爽。老板顯然認識他們,熟稔地打招呼,端上來一口厚重的黑鐵烙鍋,底下炭火紅彤彤的。

小豆腐是主角,方方正正,被磊子小心翼翼地鋪在刷了油的鍋面上,很快發出誘人的“滋啦”聲,邊緣泛起金黃。各種葷素配菜也陸續下鍋:切得薄薄的五花肉、脆嫩的藕片、碧綠的小瓜……大川負責翻面,李奇則教謝霏桐怎麽打辣椒面蘸料——兩勺辣椒面、一勺細碎脆哨、一勺酸蘿蔔、一勺折耳根和蔥。

幾杯廉價啤酒下肚,話匣子徹底打開。沒有談論宏大的事業、金融股市、奢侈品或家族傳承的煩惱,話題繞著小小的烙鍋打轉:大川抱怨最近生意不好做,談好的合同臨時變卦,都給了領導的關系戶;李奇說起自己現在是跟著親戚學本事,以後想單幹;磊子則吐槽某個挑剔的客戶,為了幾顆蔫了的青菜投訴他半天。

“媽的,都不容易!”大川灌了口酒,抹了把嘴,“但想想,比在企業看領導臉色強!現在好歹給自己幹!”

“就是,自由!”磊子舉起杯,“來,為自由!”

“為自由!”玻璃杯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他們的煩惱具體而微小,他們的快樂也簡單直接。沒有周家那種需要維持的龐大體面,沒有謝家那種瞬間傾塌的恐懼,只有紮紮實實的生活本身,有麻煩,有壓力,但也有掌控感和兄弟間毫無負擔的插科打諢。

酒過三巡,氣氛到了最酣暢卻也最易吐露真言的時刻。大川抹了把嘴上的油,忽然用力拍了拍周裴玉的肩膀,紅著眼眶,舌頭有點大,話卻說得異常清晰,“裴玉,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成績也都差不多。你後來去省城念最好的學校,見識大場面,哥幾個打心眼裏為你高興,真的。”

他頓了頓,環視了一眼李奇和磊子,兩人都收起了玩笑神色,靜靜聽著。

“這些年,你每次回來,咱們還像以前一樣,喝酒,吹牛,打臺球,泡網吧,好像什麽都沒變。這感覺,真好。”大川的聲音沈了沈,“但你知道,我……我們有時候,心裏最得勁兒的時刻是什麽嗎?”

周裴玉放下酒杯,看向他。

“不是喝酒碰杯的時候,”大川指了指腳下這片嘈雜但親切的天地,“是每次聽說,你在外邊,又搞成了什麽我們聽不懂但覺得厲害的事兒的時候。是想著,嘿,那小子,到底是從咱們這破地方飛出去的,真不一樣了。”

“哈哈哈,”李奇突然笑起來,“班主任現在還拿你當年中考的事說笑,你是我們學校頭一個全市前20,夠他吹一輩子了。我們這幾個,就屬你最聰明。”

“不說這些,”周裴玉打斷他,“我這算什麽,不過是些小聰明,人外有人,智商高的人多得是。”

磊子接話,少了平時的嬉笑,多了幾分難得的鄭重,“裴玉,你跟我們不一樣。你腦子裏裝的東西,你該去的地方,都不在這兒。”他喝了口酒,像是在斟酌詞句,“說句實在話,我有時候想著,哪天你回來了,咱們約酒,打電話過去,你丫說‘磊子,忙著呢,在外頭’,或者幹脆換號了,找不著人了……我可能當時罵兩句,但心裏,保不齊還得替你高興。”

李奇推了推眼鏡,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大川和磊子嘴笨,但意思我明白。裴玉,你有你的路,那條路比我們這兒寬,也比我們這兒難。我們這幫兄弟,能在這兒給你留個隨時能回來歇腳、喝口酒、說點屁話的地方,就夠了。別總惦記著往回看。”

大川用力點頭,眼眶更紅了,像是憋了許久的話終於倒了出來,“對對,就這個意思!你就該在外頭折騰出個大名堂!要是再過十年二十年,你還老是惦記著回我們這兒,跟我們廝混,那我……我才真要瞧不起你了!那不是埋汰你,是實話!你這家夥,跟我們不一樣!”

大川本可以向他套近乎,介紹點環評的項目來做,但他從來沒有,他希望他們之間還保有純粹的友情。

“以前都是你請我們,今天,我們仨請你吃。貴的請不起,這點烙鍋,還是可以的。”大川說著,一杯啤酒立刻下肚。

周裴玉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夜風拂過,吹動他額前的碎發。攤檔明亮的燈火照在他臉上,映出眼底覆雜的波瀾——有震動,有觸動,也有深沈的理解。

這些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用最粗糲直白的方式,表達著最真摯的祝福與期許。他們沒有“惜別”,沒有“挽留”,甚至用了一種近乎“驅趕”的語氣,希望他能毫無負擔地奔向更廣闊的天地。這份情誼,沈甸甸的,沒有任何功利的雜質。

“要是你在外面受欺負了,盡管給我們打電話,其他我們出不起,人,隨喊隨到。我那些車隊的朋友,有一個是一個,都來給你撐場面。”酒多了,磊子的胡話也多了起來,“不過,路費得你出。”說完,他舉起酒杯。

周裴玉隨即碰上他的杯,回答:“行。”



謝霏桐安靜地坐在塑料凳上,耳邊是周裴玉帶著笑意的“控訴”和朋友七嘴八舌的回擊,炭火的熱氣混著食物的香氣蒸騰而上。

她忽然明白了周裴玉身上那份矛盾氣質的另一處來源——他雖然有殷實的家底與背薄,可他骨子裏那份沒被規訓的強烈“自我”,其養分並非來自家族,而是此地,和這些同輩的朋友們。這些粗糲而真實的快樂,為他構築了一道無聲的屏障,讓那些來自高處的、試圖將他塑造成某個標準模樣的壓力,未能真正將他壓垮。

怪不得這人擺爛,不想繼承家業,原來早就看過更繽紛的生活。

周裴玉終於擡起頭,目光緩緩掃過三個好友的臉,舉起手中的酒杯,什麽煽情的話都沒說,只是沈聲道:“……行了,都在酒裏。”

“在酒裏!”

四只杯子帶著不管不顧的力道,“哐”地撞在一起,廉價啤酒泡沫飛濺出來,落在油膩的桌面上。聲響瞬間被夜市的鼎沸人聲吞沒,可那一瞬間的震蕩,卻仿佛在他們四人之間,激蕩出唯有他們能聽見的、持續多年的回響。

謝霏桐看見周裴玉松弛地陷在塑料椅背裏,一條胳膊隨意搭在鄰座大川的椅背上,嘴角勾著的是她從未見過的、毫無負擔的笑意。那笑甚至有點“壞”,因為他正精準補刀,“大川,你那會兒被叫家長,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還嘴硬說是風吹的。”

“放屁!那叫男兒熱淚!”大川漲紅著臉嚷嚷,“再說了,要不是你扔炮仗技術那麽‘好’,能精準落進教導主任剛蹲下去的坑位?這鍋我背得冤不冤?”

磊子嘿嘿直笑,“誰讓你平時上房揭瓦次數最多,‘一中扛把子’嘛,天塌下來高個子頂著。”

“就是,”李奇呷了口酒,慢悠悠道,“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道理,你媽當年拿衣架抽你的時候,沒跟你深入探討過?”

一陣毫無形象的笑罵聲炸開。周裴玉在其中,眉眼舒展,是徹底卸下所有社會身份後的純粹狀態。

“別說,還好那次,我媽講理,我還真沒被打。”末了,大川說。

接著,他們轉戰到不遠處的臺球室。

燈光明亮,撣去舊日灰塵,略帶空氣清新劑和煙草的味道。

綠色的臺球桌像一小方綠洲,周裴玉俯身其上,姿勢標準得近乎優雅。他出桿利落果斷,母球劃出清晰的線路,“砰”一聲脆響,目標球應聲落袋。

“我靠,裴玉你這技術,是不是背著我們偷偷修煉了?”大川怪叫。

周裴玉沒答,只是用巧粉慢條斯理地擦著桿頭。下一桿,是一記需要精確計算力度與角度的長臺進攻。他再次俯身,下頜微收,眼神銳利如瞄準的隼。側臉在頂燈偏斜的光線下,顯得輪廓格外分明,那種專註幾乎帶有侵略性。擊球,命中。

他直起身,幾乎是下意識地,第一時間偏過頭,在氤氳的煙霧和晃動的人影中,準確捕捉到了坐在高腳凳上的謝霏桐。

目光相撞。他眉峰微微一挑,眼中那點專註的銳利瞬間化開,變成一點小小的、閃著光的得意,混雜著邀功般的少年氣,仿佛在說:“看,我厲害吧?”

謝霏桐忍俊不禁,沒有任何猶豫地,對他豎起大拇指,眼睛彎成了月牙。

這一刻,他身上沒有背負家族壓力的沈重,沒有處理她家變故時的謹慎周全,只是一個在熟悉的老地方,和發小一起打球、笑鬧的普通男人。

剝離了“周家公子”的光環,他還有這樣一面。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在這充滿煙火氣的市井裏,鮮活而溫熱

她仿佛看見了那個被“放養”在A市的少年,是如何在這些同樣不羈的朋友中間跌跌撞撞,彼此托舉,而非墜入歧途。他身上那份不受拘束的自由感,那份對規則微妙的不屑與挑戰,其來有自。

而謝霏桐的童年,則是樣板式的模範學生。

要是那時候他們遇見,她定會視他為班裏的“攪屎棍”,根本不會與之來往。如果他沒有聰慧的頭腦,或是令人敬畏的家室,他們之間的相遇,或許就是乖乖女和黃毛小子的故事了,這種故事,在十幾年前還算流行,現在已經變成“過街老鼠”了。

“誒,說起來,”李奇擦著球桿,忽然提議,“咱們難得聚這麽齊,拍張照吧?下次再湊齊,指不定猴年馬月了。”

“拍!必須拍!”大川第一個響應,已經掏出了手機。

沒有矯情的推辭,磊子、周裴玉都自然地湊了過去。周裴玉很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拉了一下謝霏桐的手腕,將她帶入這個松散的隊伍。

店員幫忙按下快門。閃光燈亮起的瞬間,謝霏桐感到周裴玉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自從那份始於交易的“婚前協議”面臨解除,這是他們第一張並非為了應付任何長輩、不在任何正式場合的合照,而只為了紀念這個嘈雜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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