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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要不要,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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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要不要,出去玩

她的哭泣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續的、精疲力竭的抽噎。周裴玉沒有催促,只是維持著那個懷抱,直到她緊繃的脊背微微放松,埋在他胸前的臉稍稍擡起。

他這才松開一些,借著光仔細看了看她哭後的臉,什麽也沒說,只是下意識掏了掏口袋,卻沒找到紙巾,於是,他掩飾那微秒間的慌亂,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將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裏。

“走吧。”他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

謝霏桐沒有抗拒,也沒有力氣去思考。她任由他牽著,腳步虛浮地走著,走向停在路邊的出租車。他的手很穩,掌心傳來的溫度一點點驅散她指尖的寒氣,也奇異地安撫著她腦海中仍在嗡嗡作響的混亂。

一路上無言。他將自己的無線耳機戴上她的耳,裏面流淌著低緩的純音樂,隔絕了外界的嘈雜,這時他學習時會用的音樂。謝霏桐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方才那場家庭風暴的碎片仍在不甘地閃現,但身畔真實的體溫和密閉空間帶來的短暫安全感,像一層薄繭,將她暫時包裹起來。

車停在酒店門前。周裴玉似乎早有準備,下車後並未立刻松手,而是牽著她徑直走向電梯,按下樓層。整個過程順暢而沈默,仿佛一切盡在不言中。

電梯平穩上行。狹小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人。

他握著她的手始終沒有松開,但那力道是克制的,仿佛只是一種無聲的引領。

“到了。”電梯他們住的那層停下,他牽著她走出來。他在相鄰的兩間房門前停下,頭轉向她,輕聲說,“房卡。”

謝霏桐才回過神,從包裏取出她的房卡。

嘀。房門開啟。他將她領進房間,待她坐到椅子上後,周裴玉才松開她的手,將房卡放在桌上,轉身去倒了杯溫水,遞到她手中。

“先喝點水。”他的目光落在她依舊蒼白的臉上,停頓了一下,“一會兒去洗個熱水澡,會舒服些。”

謝霏桐捧著溫熱的杯子,指尖慢慢找回一點知覺。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不多言,有幾分妥帖。這份在巨大混亂和難堪後接受到的、不帶追問的安頓,讓她心頭那根始終緊繃的弦,又松了一分,卻也湧起更深的酸楚和難言的覆雜。

“裴玉……”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今天先休息。”他打斷她,語氣平和卻堅定,走到她面前,雙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什麽都別想。有什麽事,明天再說。不著急。”

他的眼神很深,裏面沒有好奇,沒有評判,只有一片沈靜的包容,以及一種“我在這裏”的篤定。這比任何追問或安慰都更有力量。

謝霏桐望著他,喉嚨發緊,神情驚訝,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周裴玉。最終,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再多的話,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也可能會引出更多她尚未準備好面對的潰堤情緒。

周裴玉似乎松了口氣,指尖在她肩上停留片刻,然後收回。

他指了指墻對面的房間,“有任何需要,叫我。”

他沒有留下過夜的意思,甚至刻意保持了這份空間上的距離,但這距離裏包含的尊重與體諒,比任何親密的陪伴都更讓此刻的謝霏桐感到安心。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走廊的光線和可能的目光。謝霏桐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深吸了一口房間裏潔凈幹燥、帶著淡淡香氛的空氣。

她沒有立刻去洗澡,而是緩緩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腳下那片璀璨卻與她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燈火海洋。

荒謬,疲憊,卻也有著一絲劫後餘生般的虛脫與……奇異的安定。

明天再說。

是啊,明天。所有的難題、破碎的感情、未定的前路,都等明天吧。至少今夜,在這一方完全屬於她的、中性的空間裏,她可以暫時卸下所有盔甲與負擔,獲得喘息。

父親佝僂的身影,母親怨毒的眼神,男孩沈默的側臉,秦素的勸和,還有周裴玉掌心那份沈穩的溫度……所有畫面交織碰撞。

明天再說。

是啊,明天。明天,她又該如何面對那一片狼藉?如何厘清對父親那徹底破碎的感情?如何回應母親那份沈重的依賴與埋怨?還有和周裴玉之間,這因現實磨難和今夜變故而悄然改變了質地的關系?

問題太多,答案全無。但至少,在這一方被短暫辟出的、潔凈安靜的孤島上,她獲得了喘息之機。

她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眼睛。

明天。等明天吧。



第二天早晨,一個沈甸甸的、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的深藍色絲絨禮盒,由一位同城快遞員親自送到了謝霏桐的酒店房間。沒有提前電話,沒有只言片語,只有快遞員的一句“裴女士吩咐送來的”,核對好個人信息後,便將盒子遞到她手中,微微頷首後便駕車離去。

謝霏桐抱著盒子站在門口,心頭像被什麽輕輕攥了一下,說不清是暖是涼。盒子入手頗有分量,絲絨質地細膩冰涼。她回到房間的梳妝臺前,對著那盒子看了許久,才緩緩打開。

裏面並非她想象中的、可能用於某種場合的華服或精致點心,而是排列整齊的一套寶格麗首飾。

沒有卡片,沒有說明。只有盒蓋內側,用極淡的銀線繡著一個細小的“裴”字徽記。

謝霏桐的手指輕輕拂過項鏈,心頭一片紛亂。這是什麽意思?

是……作為婚嫁的“五金”或類似聘禮的前奏嗎?她隱約聽說過一些規矩,男方家會在訂婚或重要節點贈送貴重首飾以示誠意和重視。裴女士終於認可她了?以這種方式,默許甚至祝福她和周裴玉繼續走下去?

她要支付99萬的彩禮,還是和謝國志達成了什麽新的協議?

或是……恰恰相反?

另一種冰冷的可能,迅速爬上她的脊背。這是對這段關系“可能結束”的補償?一種體面而昂貴的“分手費”?畢竟,裴芷苓那樣的人,做事向來周全,即便要中斷聯系,也不會在物質上落人口實,讓人覺得他們家小氣。用這些無法退還、又足以顯示分量的首飾,劃清界限,兩不相欠。

可是,裴芷苓其實不用如此。之前,她贈送過謝霏桐兩間門面,已經可以看做是補償的“分手禮”,她怎敢奢求更多。

可現在這盒首飾,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是更深的不安與猜疑。這禮物,是放下劍的示意,還是揮劍前最後的安撫?

這兩日,她和周裴玉確實沒有聯系,除了昨日見了一面,也沒交談上什麽,無法從周裴玉那裏得知什麽信息。

她也無法向裴芷苓求證,那無異於自取其辱。

謝霏桐將首飾一件件放回盒中,扣好。她沒有將它們收進行李箱,也沒有佩戴的打算。

這時,周裴玉來敲她的房門,“出去玩嗎?”



門一開,周裴玉倚靠在門框上,晃著他手裏的口袋,裏面是三明治。

“早。”他口袋遞給她,“先墊一下。”

他預約的車已經到了。車子先駛向一家專業的戶外用品店。周裴玉顯然早有打算,利落地挑了兩件適合當下季節的輕型沖鋒衣,又去旁邊的便利店拿了些高能量的巧克力、礦泉水和兩桶方便面,最後塞了幾個新鮮的面包進背包。整個過程他話很少,但目標明確,動作熟練。

謝霏桐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闊的背影和沈靜的側臉,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受。他像是在處理一項計劃周詳的任務,而這項任務的內容,是她。

車子重新啟動,朝著城市邊緣,朝著遠處連綿的、在晨霧中顯出青灰色的山巒開去。道路兩旁的樓宇逐漸稀疏,綠意漸濃。

“去哪兒?”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終於問。

“爬山。”他目視前方,平靜地回覆,仿佛這是再自然不過的安排。

她轉過頭,看了他幾秒,忽然伸手去拉車門把手,作勢要下車,語氣裏帶著一種自暴自棄般的調侃,“我現在走,還來得及嗎?”

周裴玉甚至沒有減速,只是側過臉,極其正經地搖了搖頭,“來不及了。”

那眼神裏沒有玩笑,只有一種溫和的篤定,仿佛在說:上了這條船,就得跟我走完這一程。

謝霏桐松開門把手,靠回座椅,沒再說話。某種緊繃的、自我防備的東西,在他那過於坦然的態度裏,悄然松動了一線。

山路比想象中陡峭。

起初她還有些心不在焉,被動地跟著他的腳步。但很快,呼吸變得粗重,腿像灌了鉛,註意力不得不全部集中在腳下嶙峋的石階和濕滑的苔蘚上。

汗水浸濕了額發,心臟在胸腔裏激烈地跳動,一種純粹的、肉體上的疲憊感席卷而來,反而奇異地沖刷著腦海裏那些紛亂沈重的思緒。她沒力氣去想父親的背叛、母親的眼淚、那個男孩,甚至沒力氣去琢磨周裴玉此舉的深意。她只是爬,一步一步,跟著前方那個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距離、偶爾在她需要時默默伸手拉她一把的背影。

不知過了多久,視野陡然開闊。他們站在了一塊突出的巨大巖石平臺上。風毫無遮擋地呼嘯而過,吹得人衣衫獵獵。腳下是深谷蒼翠,遠處城市縮成模糊的輪廓,天地浩大,人渺小如芥子。

謝霏桐大口喘著氣,胸膛起伏,臉上因為運動染著紅暈,額發被汗水粘在鬢邊。但那雙眼睛,在經歷了漫長的攀爬和此刻空曠風景的洗禮後,褪去了一些渾濁的疲憊,顯出幾分清亮。

周裴玉遞過來水瓶,她接過,仰頭喝了幾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種淋漓盡致的痛快。

兩人並肩站在崖邊,望著遠方,一時都沒說話。只有風聲在耳邊鼓蕩。

過了一會兒,謝霏桐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但語氣是這些天來罕見的、帶著一絲自我解嘲的輕松,“你說,如果我爸媽真想把我‘賣’個好價錢,”她頓了頓,側過頭看他,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近乎玩笑的弧度,“是不是該優先考慮你?”

周裴玉似乎沒料到她會主動提起這個最尷尬的話題,還以這種方式。他轉過頭,對上她的視線,山風將他額前的黑發吹亂。

他看了她幾秒,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可以考慮。畢竟,近水樓臺。”

“你有錢嗎?”謝霏桐順著這荒誕的對話往下問,仿佛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商品,唯有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自嘲洩露了真實心緒。

周裴玉沒說話,拿出手機,操作了幾下,然後遞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他的支付寶餘額,二十多萬。他又切到手機銀行APP,點開常用的一張儲蓄卡,餘額五十多萬。

“前幾年疫情,計劃的好多地方都沒去成。”他語氣平淡地解釋,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平時開銷,能用我媽的副卡就用她的。自己的工資和投資收入,能存就存了點,當做旅游基金和應急基金。”

謝霏桐看著那些數字,眨了眨眼。她知道裴芷苓有錢,但周裴玉個人名下能有這些,還是讓她微微訝異。這位靠著信用卡生活的富二代,竟然還存著個人存款。這顯然不是紈絝子弟的手筆,更像一個對自己有規劃、甚至有些謹慎的年輕男人的積蓄。

“顯然不夠,”她故意顯露出失望,“我媽不是要九十九萬嗎?你這也……太窮了吧。”

“那我貸款?”周裴玉收回手機,語氣不變,甚至帶著點探討的意味,“現在信用貸很方便。各個APP薅一遍,額度怎麽都夠,說不定,還能賺上一筆。”

“別,”謝霏桐立刻搖頭,這回語氣裏帶上了點真實的嫌棄,“這不剛‘結婚’就得背債?太不劃算了。”

周裴玉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快散在風裏,“不愧是律師,都這樣了,還想著風險隔離。”

“職業素養。”她回應。

“你別說我,”他轉向她,目光裏帶著點促狹,“謝霏桐女士,你有多少?讓我看看你的誠意。”

謝霏桐一噎。她工作剛滿一年,租房、交通、日常開銷,積蓄微薄得可憐。在他坦蕩的幾十萬面前,實在難以啟齒。她眼神飄忽了一下,含糊道:“……五位數吧。”

周裴玉點了點頭,表情一本正經,“行吧,那我吃點虧。”

這話聽著有些熟悉。他說得太自然,太理直氣壯,謝霏桐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兩人之間那層因彩禮、因家庭變故而生的微妙隔閡與尷尬,在這近乎幼稚的討價還價和荒謬的對話裏,被戳開了一個小口,洩露出一點點真實流動的空氣。

沈默再次降臨,但已不再緊繃。山風浩蕩,吹得人衣袂翻飛,也仿佛吹散了心頭的些許滯重。

謝霏桐望著腳下深不可測的谷底,忽然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我爸……我以前總覺得,他至少是個有底線的人。哪怕進去了,我也覺得是時運不濟,是站錯了隊。”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澀,“現在才知道,底線這東西,有些人根本沒有。”

接著,她理性講述了昨天發生的一切爭吵。

周裴玉安靜地聽著,沒有安慰,也沒有評判。等她說完,他目視前方,淡淡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調侃的意味,“這麽看,我爸做丈夫,倒還算不錯。”

謝霏桐疑惑地看向他。

“至少,他沒出軌。”周裴玉依舊看著遠山,側臉線條在天光下顯得有些疏淡,“但感情的事吧,從古至今都很覆雜,反正我是不懂。”

他的話很平靜,甚至有些冷感,卻奇異地與她剛才的憤懣產生了某種共鳴。那是一種對父輩“不完美”的無奈認知,是意識到他們所提供的“家庭”模型,或許本就千瘡百孔。

她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周裴玉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臉來。

他們四目相對,仿佛在對方眼中看見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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