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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議論和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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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議論和越界

謝霏桐離家三年多不歸,不完全是因為不想面對蔡美玲,包括熟人圈,她也不想撞見。其實,這三年裏,她回來過一次。

大學的時候,為了方便,她把戶口遷出戶籍地,掛到了學校的集體戶籍裏。她畢業以後,輔導員告訴她,集體戶籍最多只能保留兩年,兩年之後,她不得不遷出北京,將戶口遷回B市。

她從家裏拿走戶口本,去到政務大廳辦理,窗口工作人員或許不認識她,但對於她父親的名字,在這片行政區裏,無人不知,即便是小小的議論,都會驚動她敏感的神經。

在最後一刻,她仍舊選擇了逃避,租賃了一間小房,用那個地址為自己辦理了戶口,從此,她的戶口本,戶主是她,她是她戶口本上唯一的家庭成員,而她和父母的關系,只有出生證明知道。

那時候,她簡單地認為,只要離開了家,斬斷了戶口本上的聯系,她就能有個新的開始。



便利店裏。

“餘琪淇?”謝霏桐遲疑地叫出名字。

“哎呀,真的是你!”餘琪淇立刻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完全沒在意自己的裝扮,“我就說看著眼熟!好多年沒見了!”她推著車湊近些,很自然地打量謝霏桐,“你樣子沒怎麽變,還是這麽……嗯,安靜學霸的樣子。” 她性格顯然外向,即使穿著睡衣,說話也帶著一種爽利勁兒。

謝霏桐也笑了笑,本想躲開交談,但按照餘琪淇的性格,她是躲不開的,不如隨意交談幾句,她的目光在她睡衣上停留一瞬,“你……這是?”

“嗨!”餘琪淇毫不在意地扯了扯自己的睡衣袖子,笑道,“我家就住後面那個小區,下樓溜達買點東西,懶得換了。反正超市近,又沒人認識我。”她語氣坦然,“倒是你,我差點不敢認。聽說你在深圳做律師?真厲害,咱們班就出了你這麽一個大律師。”

“嗯,在深圳。”謝霏桐簡單回答,並不想多談工作。記憶裏的餘琪淇,高中時就是班裏的活躍分子,成績中上,人緣很好,和埋頭苦讀、幾乎沒什麽存在感的自己交集不多。現在看來,她身上那種自來熟和不在乎旁人眼光的勁頭,倒是一點沒變。

她其實一直隱約欣賞,甚至有些羨慕這種性格,和她那自來熟的母親蔡美玲如出一轍。

餘琪淇點點頭,很自然地轉換了話題,聊了幾句B省這些年的變化,抱怨了一下物價。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腳步放慢了些,側頭看向謝霏桐,眼神裏多了幾分真誠的關切,聲音也壓低了些,“對了,霏桐……你最近,過得還好嗎?家裏……叔叔的事,我也聽說了點。”

謝霏桐心裏那根敏感的弦立刻繃緊了。她停下腳步,看著餘琪淇,語氣下意識地帶上了一絲戒備和疏離,“你……怎麽知道的?”

她父親曾任職區委書記,但她自幼被教導低調,從未在學校提及,父親出事後,她更是將這段關系捂得嚴嚴實實,連大學同學都鮮有人知全貌。

餘琪淇似乎看出了她的緊張,連忙解釋道:“你別誤會,我不是故意打聽。是我們公司新調過來的會計,之前好像在區裏待過,有次閑聊提起老領導,說到了謝書記家有個女兒,很優秀,在深圳做律師。我一聽名字和專業,一推理,就對上了。”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我就是……突然想起來,碰巧遇到你,覺得應該問候一下。沒別的意思。”

怪不得,高中同學都知道她做了律師,想必這其中有餘琪淇的功勞在。

謝霏桐看著她,餘琪淇的眼神清澈,沒有憐憫,也沒有獵奇,只有一種同齡人之間或許可以稱之為理解的東西。那根緊繃的弦,微微松動了一絲。

餘琪淇接著說道,聲音很平和,卻帶著一種直抵人心的力量,“霏桐,咱們同學一場,雖然以前不算特別熟,但我這人快言快語,有句話想跟你說——你別嫌我多事。” 她看著謝霏桐的眼睛,“那些事,是叔叔的事。你不要總覺得是自己的問題,更不要把所有壓力、別人可能的議論,都攬到自己身上。不值得,也沒必要。”

謝霏桐楞住了。這些話如此直接,卻又如此陌生。這些年,她聽到的多是隱晦的安慰、無奈的嘆息,或是幹脆避而不談。從未有人如此清晰地對她說:那不是你的錯,你不必背負。

甚至這樣的話,竟然來自於一個不太熟悉的同學口中。

一股酸澀猛地沖上鼻腔,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但心裏某個堅硬冰凍的角落,卻仿佛被這句話註入了一股暖流,發出細微的、幾乎不可聞的碎裂聲。

“我……”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真的,”餘琪淇拍了拍她的手臂,動作自然,“過好自己的日子最重要。別人的議論啊,大多數時候都是我們自己想象出來的,或者放大出來的。實際上,大家都很忙,各有各的一地雞毛,沒那麽多人整天盯著別人的家事。” 她笑了笑,帶著點自嘲,“像我,天天操心業績考核,哪有空整天琢磨老同學家裏幾年前的事?除非特別閑得慌。”

她說得輕松,甚至有點糙,卻奇異地讓謝霏桐感覺到一種真實的釋懷。

“謝謝。”謝霏桐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很輕,但很清晰。這句感謝,是真心的。

“客氣撒子喲。”餘琪淇爽朗一笑,看了看手機,“哎呀,我得趕緊買了東西回去接我家寶貝。對了,加個微信吧?平時你都在外地,回老家能遇到也是緣分。”

兩人加了微信。

餘琪淇臨走前又鼓勵了一句,“霏桐,我一直都很羨慕你學習好,文文靜靜的招人喜歡,不像我咋咋呼呼的……”

謝霏桐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她竟然也能被列入“招人喜歡”的行列,“你別這麽說……性格沒有對錯。”

“是嗎?我倒沒想過。不過,你一直都很棒,以後也會越來越好的。加油!”說完這句話後,餘琪淇推著購物車匆匆離去。

謝霏桐站在原地,手裏拿著那盒洗漱用品,久久未動。超市廣播裏播放著輕柔的音樂,周圍是尋常的市井喧鬧。她第一次覺得,這些聲音不再那麽遙遠和嘈雜。

餘琪淇的話,像一束光線,照進了她自我封閉已久的心室。她忽然意識到,也許周裴玉昨晚在車上問她去不去高中聚會時,她那份斬釘截鐵的拒絕裏,除了對過往人際的失望,更多的是對自己心態的固守。她害怕的,或許不只是別人的議論,更是那個因為害怕而不斷退縮、最終將所有人都推開、只剩下冰冷自保的自己。

“別人的議論,大多數是自己想象的。” 餘琪淇的話在耳邊回響。

她心裏默念:希望如此吧。



下午兩點左右,謝霏桐往父母家走去,把買好的東西放到父母家,害怕他們追問“實習何時結束”“何時能回家”“何時談結婚”,她準備了許多措辭,甚至想到了如果他們要打電話和周裴玉對口供,她應該要如何應對。

輸入密碼。開門,進門,換鞋,再往裏走,才發現家裏空無一人。此刻,她松了一口氣。

她把東西放到家門口的櫃臺上,拍了照,發到家庭群裏,便轉身離開。

長時間分離後的相聚,帶來的除了巨大的喜悅,還有一些不適感。她無法處理這種情緒。

下午,她便啟程回了深圳,繼續完成她在恒天律所的實習。

重新回到工位,熟悉的玻璃幕墻和忙碌氣息撲面而來,卻讓謝霏桐感到一絲隔閡。在B市經歷的種種——父親的釋懷與期待,母親的小心翼翼,周裴玉那些難以定義的瞬間,還有餘琪淇帶來的微小震動——都像一層無形的薄膜,將她與這座她曾經全力融入的城市隔開。她不再是那個心無旁騖、只想用工作證明一切的謝律師了。

她敲開了合夥人陳靜辦公室的門。

“回來啦?家裏事情處理得還順利嗎?”陳靜從案卷中擡起頭,語氣溫和,帶著關心。

“基本安頓好了。謝謝陳par關心。”謝霏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斟酌著開口,“陳par,關於我之前的轉正留用申請……”

陳靜放下筆,目光變得認真,“嗯,你的業務能力和勤奮大家有目共睹,幾個合夥人都很認可。按說沒問題。怎麽,有什麽其他考慮?”

謝霏桐深吸一口氣,這是她第一次試圖將個人生活的變量引入職業規劃,“如果,”她停頓了一下,選擇了一個模糊的說法,“如果未來一段時間,我的個人生活可能會有一些……需要投入精力處理的變動,或者,外界可能會有些無關工作的關註……我想知道,這是否會影響留用的評估?或者,有沒有什麽……額外的條件或考量?”

她說得委婉,但陳靜是何等敏銳的人。他看著謝霏桐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意與一絲不確定,心中了然了幾分。謝霏桐是裴芷苓介紹過來的,她們之間的關系,他隱約知道一些,雖說是世交的孩子,但應該遠不止這麽簡單。

難道是……還沒過門的兒媳?但之前在飯局上,裴芷苓並沒有點明這一點,對於陳曦,她還是保持著開放的態度。那麽很有可能,對於裴芷苓來說,謝霏桐不是唯一的選擇。

這就有意思了。

對於侄女陳曦的出色,他當然是有自信的,但是不能成為別人的備選,更不能是挑挑揀揀後剩下的那一個。

如果謝霏桐留在律所,留在他的團隊,是否也就表明了裴芷苓對謝霏桐這個選項的放棄?

“霏桐,”陳靜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律所看重的是你的專業能力、職業操守和對工作的投入。只要這些核心要素不受影響,個人生活的合理變動,是每個人的權利,也不應該成為職業發展的阻礙。”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而通透,“當然,作為一名律師,尤其是女律師,如何平衡個人與職業,如何應對外界可能的不必要關註,本身也是一項挑戰。但這更多取決於你個人的處理方式和定力。只要你能保證工作的質量和專註,我這裏沒有‘額外的條件’。”

他的話既給了定心丸,也點了題外之音。謝霏桐聽懂了,感激地點點頭,“我明白了,謝謝陳par。我會處理好的。”

走出陳靜辦公室,謝霏桐的心情稍定,但那份沈重感並未完全消散。

下午,帶教律師李言承叫她討論一個案子。結束後,他沒有立刻讓她離開,而是遞給她一杯水。

“看你臉色不太好。家裏的事?還有那個……周先生,都還順利?”李言承語氣隨意,但眼神裏有關切。他算是律所裏少數知道她和周裴玉“關系”的人之一,雖然不知內情,但多少能看出些端倪。

謝霏桐接過水,苦笑一下,“就那樣吧。有些事,比想象中覆雜。”

李言承靠在辦公桌邊,認真看著她,“霏桐,你太要強,有時候習慣把所有事都自己扛。工作上是優點,生活裏容易累。”

接著,他話鋒一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如果你需要一個擋箭牌,別客氣。我不介意臨時客串一下‘追求者’或者‘暧昧對象’,幫你分散點火力還是可以的。”

這話說得巧妙,既表達了支持,又留足了餘地,不讓她尷尬。謝霏桐知道他是好心,心中溫暖,但立刻搖頭,“謝謝李律的好意。不過……不用了。”

有些事,躲不掉,總得自己面對。她不能,也不願把李言承牽扯進來,那會讓事情更覆雜,也對他不公平。

李言承聳聳肩,也不強求,“行,有需要隨時開口。”



深圳的雨季來得綿長而黏膩,空氣裏總浮著一層揮不去的水汽。自那晚酒店的倉促分別,已過去近半個月。周裴玉沒見過謝霏桐。

她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融進了這座城市的喧囂裏。消息不回,電話不接——當然,他也只嘗試過一次,便擱置了。和上次,他惹她生氣一樣。

某種心照不宣的僵持在兩人之間蔓延。他忙於處理積壓的工作,試圖用高強度的工作填滿所有空隙,將那晚的記憶和隨之而來的紛亂思緒強行壓入心底。酒精的催化早已褪盡,剩下的只有越發清晰的、冰冷的事實:他越界了,而她逃了。

這認知讓他煩躁,一種前所未有的、脫離掌控的煩躁。

周末,他終於迎來了無所事事的一天。

昏昏欲睡醒來後的第一個念頭:他想去找她。

車子駛入她公寓樓下時,雨絲終於飄了下來,細密地打在車窗上,劃出淩亂的痕。他沒帶傘,徑直走進樓道,感應燈因腳步聲亮起,映出他沒什麽表情的臉。電梯數字攀升,心跳卻在一種刻意的平靜下,沈緩而有力地搏動。

站在她的公寓門前,他停頓了兩秒,然後擡手,叩門。

聲音不輕不重,規律地響了三下。

沒人。

他又按響了密碼鎖上的門鈴。

無人回應。

好不容易,他頭腦一熱,沖動行事了一回,結果卻撲了個空。

呵。他扯起嘴角,輕嗤一聲,像在嘲笑自己。隨即轉身下樓,徑直鉆入那輛醒目的紅色跑車裏。

引擎驟然轟鳴,幾乎要撞破小區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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