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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你的傘誤入了我的臺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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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你的傘誤入了我的臺風天

謝霏桐站在窗邊想了很久,她回憶到那次高中的畢業旅行,她和朋友一起去西安。

暑假的住宿從來都是高價且熱門,她們最終選定了一家青年旅舍,因為房間實在排不開,只能和男生先混住一晚。

青旅裏的男女,大多友善,大家圍坐在大廳的長桌,玩著各類游戲,有時玩著玩著,就開始傾訴衷腸,一下子,距離就拉近了。

那是她的第一次反叛。直至多年以後,她記得。



翌日,天光照進屋裏的時候,躺在靠窗邊的謝霏桐先醒來。

她翻了個身,睜開眼,不遠處,赫然出現一張男人熟睡的臉。

她驚恐得不敢動,腦子清醒過來,才想起那是周裴玉,她的未婚夫。

她安撫了自己亂跳的心臟,冷靜地從被窩裏起身,換衣洗漱,一切完畢以後,才敢叫他起床。

今早的行程從一開始就透著不順。

周裴玉陪謝霏桐前往學校,卻得知她預約拜訪的教授臨時被派去新加坡開會,會面取消得毫無預兆。周裴玉倒是覺得這早有預謀,但他也不敢點明。

“既然來了,你要不要在學校裏逛逛?”周裴玉看了眼時間,提議道。

謝霏桐搖了搖頭,神色有些疏離,“不用了。我想自己去走走。”

周裴玉沒有強求,只說了句“保持聯系”,兩人便在中環分了手。

謝霏桐漫無目的地壓了一整天馬路。街道上人來人往,每個人的步伐快速得無法捕捉,你停留在街道中間一秒,都似乎擋了別人的道,於是,謝霏桐被迫加快了步伐。

吃完港式餐點後,她坐上旅游觀光車,任由它載著自己穿梭在熙攘的街道,卻在某個恍惚的瞬間下錯了站。等回過神來,已身處一片陌生的郊區地帶。天色不知何時陰沈得可怕,狂風卷著塵土呼嘯而過,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

她慌忙躲到一家早已打烊的店鋪窄檐下,雨水還是斜掃進來,打濕了她的衣服。濕冷瞬間浸滿了她的衣衫,包裹著她,一個被遺忘許久的記憶猛地竄上心頭——也是這樣一個糟糕的天氣,年幼的她曾在商場裏與父母走散,一個人躲在冰冷的立柱後面,看著人來人往,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恐慌感,與此刻如出一轍。

她顫抖著手拿出手機,屏幕被雨水沾濕,劃了好幾次才解鎖。

她想找人幫忙,微信好友上幾百人,大多無關緊要,只見過幾面,能幫忙的卻只有寥寥幾人,都怪她的大學裏,只有學習、競賽,還有林琮,連室友的聚會,她都很少參加。她下意識點開林琮的對話框,最後一條信息依舊停留在她面試那段時間。很好,這麽多天了,他連一句簡單的問候都沒有。

分手的鈍痛,被此刻的狼狽和無助無限放大,壓抑了許久的委屈終於決堤。淚水無聲地湧出,混著臉上的雨水,鹹澀一片。

她的不甘消失,隨之而來的是,這段時間積攢的未被釋放的痛苦。

無人理解的處境,被放置在偌大的雨天,雨聲越來越大,足以掩蓋任何聲音,她終於可以放聲地哭出來。



周裴玉被朋友放了鴿子,去K11逛了一圈後,索然無味,昨夜他們合睡得還算愉快,如果謝霏桐不介意,他不想再折騰去找住的地方,比預計的時間早回到了酒店,想當面問問她的意思。

房間空無一人,窗外已是狂風暴雨。他撥通謝霏桐的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是嘩啦啦的雨聲,她的聲音像是極力壓制著什麽,卻仍能聽出的鼻音和顫抖。

“你在哪裏?”

“……我不知道。”她報了個模糊的路牌名,聲音很小,“我好……迷路了。”

“待在原地別動。”他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異常沈穩,“發定位給我。”

當周裴玉的身影沖破雨幕出現在視野裏時,謝霏桐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他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步履迅疾,筆挺的西裝褲腳已被泥水浸濕,發梢也帶著濕氣,顯然一路尋來並不輕松。

傘面穩穩地罩在她頭頂,隔絕了冰冷的雨水,也隔出了一個短暫安全的空間。

她擡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眼睛紅腫得,視線近乎模糊,她辨識不清到底是誰,只覺得氣味熟悉。

黑暗中,男人的身影和燈光重疊在一起。她仿佛看見一束光,站定在自己面前。

他低頭看著她縮在屋檐下的狼狽模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開口時,語氣卻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平靜,“我以為,你有方向感。”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她脆弱的氣泡。所有的堅強頃刻瓦解,謝霏桐猛地站起身,幾乎是撞進他懷裏,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微濕的呢子大衣前襟,聲音悶悶的,帶著未散的哭腔,“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這句話顯然不是對周裴玉說的。他們的感情還有深到這個地步。

周裴玉的身體明顯僵住,傘在手中微微晃動了一下。她的擁抱來得太突然,帶著全身心的依賴和滾燙的濕意。他垂在身側的手擡起,猶豫了一瞬,最終只是略顯生硬地拍了拍她的背。

那一刻,她把他當做了誰?

是她的前男友嗎?那個手機桌面男?

周裴玉突然氣不打一處來,他做了好事,不會被別人邀了功吧?

“先回酒店。”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似乎比剛才柔和了些許,“傘你拿著。”

隨即,他打開另外一把,打電話讓前臺預約了的士,和她並肩走到繁華的路口,坐上車,回到酒店。

一到酒店,周裴玉打開暖氣。謝霏桐洗了個澡,換下濕衣服。

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謝霏桐捧著熱水杯,耳根微熱,為自己之前的失態感到赧然。

“剛才……”她試圖解釋,聲音很輕,“雨太大了,我有點……不清醒。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周裴玉正站在窗邊查看天氣預警,聞言轉過身,目光在她依舊泛紅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嗯。”

他頓了頓,像是為了打破這黏稠的沈默,又像是隨口一提,補充道:“你只要記住,是我去救的你。”

謝霏桐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重覆道:“是周裴玉來救的我。”

“很好。”周裴玉滿意地點了點頭,打了個響指,“睡覺。”

這句平淡無奇的話,卻讓謝霏桐的心輕輕一動。她擡起頭,恰好對上他移開的目光。

周裴玉的響指還懸在空氣中,窗外風聲驟然淒厲,如同野獸咆哮。整座酒店猛地一暗,燈光在掙紮般閃爍兩下後,徹底熄滅,房間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

意料中的驚叫沒有響起。短暫的寂靜後,謝霏桐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你這是滅霸的響指。”

周裴玉沒有馬上回應。隨即,低沈的笑聲從他喉間滾出,在密閉的黑暗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看來停電比我的安慰更有效,都會開玩笑了。”

謝霏桐也跟著輕笑起來,先前的尷尬和委屈,被意外沖淡了些許。

“備用電力應該很快會啟動。”他摸出手機,點亮手電筒,一束冷白的光柱劃破黑暗,也照亮了彼此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笑意。那光暈在他深邃的眉眼間跳躍,柔和了些許他平日裏的冷硬線條。

他將手機光源朝上,立在床頭櫃上,像一個微型的燈塔。“看樣子,我們得暫時適應一下原始生活了。”接著,躺在床上,雙手枕著頭,望著天花板。

風雨聲被隔絕在窗外,卻又無孔不入地提醒著它的存在。在這片被黑暗和喧囂包裹的孤島裏,手機光暈圈出的這一小塊地方,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安寧。

黑暗中,周裴玉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平時放緩了些許,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表演性質的溫和:“如果,你要開始新生活,就得學會忘記過去的人。”他頓了頓,仿佛化身成一位蹩腳的心靈導師,“他沒來找你,已經說明了緣分深淺。放下,對你自己好。”

謝霏桐望向他,光影在他側臉投下明暗交錯的輪廓,出了神。

猛地,周裴玉站起身,光影隨之晃動,他面對著她,語氣帶上了一絲不合時宜的、斬釘截鐵的慫恿:“光說不練假把式。幹脆點,現在就刪掉他。不留任何退路,才能往前走。”

他這幅樣子,莫名激起了謝霏桐一點反叛的心思。她微微仰頭,迎著那片晃動的光影,輕聲反問,語氣卻精準得像一枚小針,“那你呢?你放下了嗎?”

“我?”

“你那……傳聞中的五六七八個……前女朋友。”她刻意咬重了“前”字,將問題輕巧地拋了回去,目光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這女人方向感差得一塌糊塗,記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倒是一流。周裴玉喉結微動,面上卻故作鎮定,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說道:“這你就不懂了吧。交往得越多,代謝得越快。放不下?不存在的。”

“哦?”謝霏桐挑眉,語氣微妙,“樣本量這麽豐富,裴女士竟然一個都沒看上?”

周裴玉不會告訴她,所謂的情史浩蕩只是他自己的編造,他大學時那段倉促終結的戀情幾乎是唯一的實戰經驗。看著周圍兄弟們分分合合,他就知道戀愛向來麻煩,他不喜歡麻煩,他是他世界的王,不願意將就別人。

“我媽那個人要求很高的。還有就是,這個結婚和談戀愛,是兩回事。”他一本正經解釋道,試圖將話題拉回安全區,“我對感情,沒什麽追求。”又夾雜著幾分真心話,“所以,不要對我產生感情。”

謝霏桐幾乎要被他這驚人的自信,或者說是某種程度的自我認知障礙逗笑。他是憑什麽產生了這樣的幻覺?

“小女生,總歸有很多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老氣橫秋。

如果沒記錯,周裴玉只是比她大一歲,就統稱她為“小女生”了?

黑暗中,謝霏桐的聲音響起,“不會的。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她話鋒輕輕一轉,“倒是你,除了旅行,可以找找別的人生目標。”

“別的目標?”周裴玉語氣裏帶著真實的驚訝。

“環球旅行可能對別人很難,但對你來說,很容易,不出幾年,等所有新鮮感耗盡,你就會覺得膩了。”

“我不信。”他反駁得很快,帶著被看輕似的不服。

“走著看。”

話音剛落,“啪”的一聲輕響,頭頂的燈光毫無預兆地傾瀉而下,瞬間驅散了所有暧昧的昏暗。兩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光明刺得同時瞇了下眼,剛才的對話被突兀地打斷,戛然而止。

“那個,我姐結婚那幾天,手機桌面還是換一下吧。”他說完這一句,就把頭悶進了鋪蓋裏。

“好。”謝霏桐一邊回答,一邊把手機桌面,換成了黑夜中的一盞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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