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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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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無月

兩人沈默地回家,沈默地吃飯,玉盞準備回屋睡覺時,游隼從身後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緊,頭搭在她肩膀,吻她的臉。

意圖很明顯。

玉盞只是站著不動,他的手開始不安分時她突然開口:“我和他,有過一段。”

游隼意識到她說的“他”是指蕭策,手上動作頓了頓,邊繼續邊說:“哦,你以前說過。”

玉盞在心裏嘆息一聲,游隼還沒意識到現在事情發展的微妙。

她摁住他游走的手,“那個時候,我還沒進陸府。”

那時,她是教司坊的清倌人紅萼,相貌也和此時大相徑庭。

她原本以為自己隱藏偽裝得很好,但蕭策還是認出了她,也許在自己剛進陸府的時候就已經被認出了。

那段短暫的往事浮現出來,她在得知蕭策身份後蓄意勾引,蕭策也招架不住,兩人就在教司坊桃花樹下的石凳上。

他的手指靈巧從裙擺下探進去。

但蕭策的手下因公事來尋他,兩人尚未開始的情事被迫終止。

後來很久她都沒見著他,之後不久,她便遇著了蘇元覆。

她沒想到,蕭策竟然記得。



“你就沒想過,他不殺你,也不殺我,會有別的意圖嗎?”

玉盞從游隼懷裏掙脫,將他留在房門之外,他回到自己的床榻上,輾轉難眠。

他想起師父臨死前。

“種了苦果,就要承受孽因。”

師父死的突然,彌留之際只留下這一句話,只可惜當時他年紀太小,只知道眼淚啪嗒掉,來不及思量遺言裏的深意。

如今他漸漸懂了。

殺手接任務殺人拿報酬,他原以為這是美事一樁,活著逍遙,死了也幹脆,殊不知早就被攪到渾水之中,而他只是一條無力的魚,任由浪潮和水流。

他從不管朝堂紛爭人心鬼蜮,但如今,已經是身不由己了。

殺陸敬之的任務變成了殺皇帝,他何德何能能攪弄朝堂,皇帝死了世道更亂了,游隼意識到這是一個死結,正在慢慢收緊他的脖頸。

可他只是一條魚,什麽都看不見。

他想起破廟裏那兩個龜茲細作身上搜出來的字條,他在書鋪裏找書譯了出來,“涉水見驚鴻。”

他不懂這是一句詩還是一句暗號,他本以為與他無關的。

他又想起死而覆生的蕭策。

蕭策有很多機會可以殺他,但是他沒有。

一個有些荒唐的想法從游隼心裏冒了出來,念頭瘋長,壓抑不住。

他坐起身,細細思量,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玉盞聽見門外的木板床吱呀著,她知道他也沒睡好。

今夜無月,房間裏很黑,床幔外的一切都像鬼影,她縮進被子裏,不敢看不敢聽,小心地呼吸,可閉上眼時,蘇元覆那張灰白色的臉又冒了出來。

蘇元覆一手好文采被陸敬之聘為幕僚,每當宴飲會客時,蘇元覆便隨侍在側記錄,在他身邊,她就能將陸敬之的行蹤往來摸得一清二楚。

她也沒用太多手段,蘇元覆就為她傾心,將她從教司坊贖身。

她殺他也是不得已,原本她也是動了一絲真心的,可敵不過蘇元覆窺探到了她的動機。

蘇元覆把她堵在書房,想用她換一個錦繡前程,但弱書生到底沒有功夫,交手幾下就被她按在臉盆裏。

那天晚上,正是新婚之夜。

自那天起,蘇元覆的鬼魂就纏上了她,她時常夢見大紅婚服的男人來找她索命,表情駭人,窮兇極惡。

玉盞睡得混沌,困在夢魘裏,渾身是汗,卻怎麽也醒不過來。

床頭有人,看著她,叫她。

她不知道是不是蘇元覆真的來了,她不敢應,也逃不掉。

她好怕,那聲音越來越近,她身上越來越重。

喘息艱難,她好累。



“沒事沒事,醒來就好了,我在,我在。”

游隼躺在玉盞身邊,摟著她,輕拍她的肩膀,直到懷裏的人睜開眼,錯愕驚慌地看著她,胸膛劇烈起伏,而後長長一口氣。

不是蘇元覆,不是鬼,只是夢魘,是夢。

玉盞仰面看著幔帳,氣息逐漸平靜,游隼的手捋著她的心口,輕聲安撫。

“我有話想跟你說。”玉盞扭過頭。

“巧了,我也是。”游隼回應。

“我先說,”玉盞掙紮坐起來,貼身的裏衣汗濕一大片,涼薄的寒意浸透她,“你走吧,初十的行動我一個人來,你的身份一定暴露了,你的上線也不會放過你,還有你的仇家……”

她的眼睛裏有急切的擔憂,游隼看的一清二楚。

他笑,苦澀,還有寬慰:“我不走,至少也要等初十以後,”他猶豫一下繼續說:“如果,我還能活到初十的話。”

“什麽意思?”玉盞警惕起來,她拉住游隼的手臂,他仍舊躺在床上,看著她,眼眸裏的光很微弱,屋子裏仍舊是黑的,她重覆問了一遍,“什麽意思?”

第二句帶著哭腔。

游隼伸手揉揉她的頭發,起身把床頭的燭燈點亮,他的臉和身上鍍滿暖橘色的光,光亮會讓玉盞沒那麽恐懼。

他如實說了,從師父的死到突然改變的任務。

“蕭策,”玉盞的眼角有一滴淚,聲音斬釘截鐵:“他沒對你下手,就是另有目的,你暴露了,他們在借你之手。”

“你還記得這個月初七嗎,那天晚上吏部侍郎死在我手裏,而我又中了烏頭毒差點死掉。”

游隼與玉盞對視,他坐得離她很近,他看見她的淚滑到嘴角,他湊臉過去,用嘴唇接住。

“也是蕭策,我死掉,他也發現了你,所以……”

“所以你快走,你不能留在這裏,你的上線也不會放過你。”玉盞很急,恨不能立時讓游隼躲到天涯海角。

“你在擔心我,我知道。”游隼抱住她,聲音很輕,“不要想那麽多,讓我好好抱著你。”

“不行,”玉盞推開他,她眉心蹙起,“你走。”

“走不是辦法……”游隼嘆氣一聲,“我有辦法,你要相信我。”

他仍舊摟著她,兩個人都不說話。

玉盞終於在心裏承認,他的重要。

也許是朝夕相處萌生出的安穩錯覺,或是險象環生的處境裏本能地找尋依賴,她發現自己的心竟然和他的命系在一起。

“我知道一個地方,你絕對安全。”玉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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