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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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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危險

玉盞沿著阿棗的腳印牽馬下山。

窩風的地方雪深至腰,人與馬都行路艱難,也不知阿棗那孩子怎麽走出去的。

今日是個頗為難得的晴天,玉盞往回望,游隼仍舊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看見她停下,他也駐足,隔著積雪折反出的細碎銀光與她對望,鼻息間的白霧模糊他大半面容。

真蠢啊,玉盞在心裏唾罵自己。

雪灌進腳踝,涼得快要失去知覺,她憑借記憶去找路的方向。

從雲間到塵泥,從馬背到囹圄,她原以為自己已經將所有情欲碾碎,但她還是對另外一個人滋生出渴望的情愫。

而心生期盼,是比死亡更加危險的事。



快至正午,玉盞才走出群山,到了有些許人煙的南郊。

她始終沒再回頭,而身後的游隼也不知何時消失了蹤影。

心裏驟然塌了一塊,漏著冷風。

但很快,漏風的破洞被餛飩攤飄來的熱氣填滿,玉盞饑腸轆轆,但身無分文。

除了身上的破衣裳,就只剩一匹棗紅馬。

她摸摸馬頭:“辛苦你了,我逃單的時候,麻煩跑快點。”

她坐下,要了一碗肉餛飩,風卷殘雲,滾燙的湯水滑入肚中,周身瞬覺溫暖舒暢。

“老板,來兩碗餛飩!”

熟悉聲音傳來,游隼已經坐在她對面,抿著唇,睫毛上還掛著露氣,偏側著臉不看她。

“不吃?”

熱氣橫亙在兩人中間,游隼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終究先開了口。

玉盞咂舌,捧起碗毫不客氣。

從前餓的時候她也常常搶騙偷,那時餓到發昏路都走不穩,也有如饕餮般連泔水都能果腹,吃得像熊一樣肥壯的時候。

“謝了,來日還你!”

玉盞把兩個空碗一摞,起身欲走。

“早上你還說無緣便不會再見,才一會兒功夫,就又見面了,可見我們有緣,不僅今日有緣,來日也有緣。”

游隼拖著尾音,懶懶散散帶著點戲謔,丹鳳眼尾上挑,漫不經心。

“那就隨緣吧。”玉盞拉住韁繩蹬上馬鞍。

“我有個消息,你要不要聽?”

玉盞勒住馬蹄:“什麽?”

游隼嘴角勾著笑:“想聽?那就接著坐下陪我吃完這碗餛飩。”

玉盞下馬,一腳踢翻剛才坐過的凳子,一掌拍在游隼面前,一聲呵:“給你臉了,吃碗餛飩就把我當粉頭了!”

玉盞的一聲引來不少來往人的目光,游隼眉眼瞬間軟下來,聲音也低柔,手忙腳亂安撫炸毛的刺猬先坐下:“別動氣,我說我說……”

還向路人解釋:“小夫妻拌嘴,娘子氣我吃得慢了,見笑見笑……”

待到旁人的目光移開,游隼才湊近仍舊抱臂嗔怒的玉盞,聲音壓低:“方才我去南邊轉了轉,官道封了,官兵查得極嚴,皇上提前回鑾了。”

玉盞眼眸瞬間亮了,但隨即鎖眉深思。

皇上回鑾,陸敬之必定侍駕左右,那豈不是沒機會在南郊動手?

前夜本是大好機會,自己蟄伏多年才苦等到的,竟被眼前這廝壞了事,昨日又為救他才遇風雪迷路,被困舊廟。

玉盞臉頰燒起來,指尖在掌心攥緊,面上依舊冷著張臉,桌下的靴子卻悄悄探過去,對準游隼的小腿狠狠一踢。

游隼冷不丁挨了一腳,又不明她生氣的原因,咬牙追上已經翻身上馬的玉盞:“娘子,怎麽又惱了?”



城門處管控極為嚴苛,今日沒機會回城,玉盞只得從長計議。

“昨日南城門一鬧,你我的通緝畫像,怕是已經傳遍了。”

游隼騎馬追上來,和玉盞並肩看著遠處重兵把守的城門。

“我知道有個地方能隨意進城,在西邊林子裏,要不要一起?”

玉盞猶豫。

“別想了,即使騎馬也要半日功夫,難不成今日你想在這山郊過夜不成?”

游隼甩著韁繩抽了玉盞身下棗紅馬的後退,惹得它躁動甩著尾巴,跺了跺蹄子。

“放心,我沒那麽容易動情,只是你我目標一致,短暫結成同盟有什麽不好?”

游隼側臉看著她,玉盞眼睫微微閃動:“西邊哪裏?”



兩匹馬一前一後,奮力揚蹄,繞過大半個城池,直奔西而去。

玉盞腰背繃得筆直,一手穩纂韁繩,身形隨著馬身起伏卻絲毫不晃,如果不是多年騎馬訓練,做不到這般定力。

游隼懷裏的玉佩又在烙他的心口,這三年,他暗中多方打探有關朝臣的消息,慕容氏前朝得皇帝倚重,但早已沒落。

三年前幼帝登基,陸敬之洗牌朝堂,被打壓的朝臣更沒有慕容氏。

如今在他身邊策馬馳騁的慕容華枝,究竟有什麽仇恨,他探查她的過去,卻毫無線索。



太陽沈下山,最後一點餘輝也被山林吞沒,玉盞和游隼從西邊的荒林繞進城中。

街上人影漸稀,巡夜的梆子聲遠遠傳來,宵禁的時辰就快到了。

夜風卷著殘雪往領口鉆,游隼的目光掃過巷尾掛著的褪色酒旗:“有家客棧,過了今夜再做打算。”

往櫃臺上拍足了碎銀,正在犯瞌睡的掌櫃眼皮都沒睜,也沒多盤問兩人身份,直接甩出一把鑰匙,指了指樓上左邊第二間廂房。

“隨身的火折子、硝石之類要註意,天幹物燥小心起火了。”掌櫃聲音懶散,朝著樓梯上的兩人慣例叮囑。

玉盞聽到掌櫃的似乎說當官的家裏起火爆炸之類,想起游隼藏在陸府的火藥,想要細問掌櫃,又怕惹人生疑。

“不一定是陸府。”游隼從內拴上房門,“但這荒郊野嶺魚龍混雜,說不定掌櫃的消息反倒更靈通些。”

“罷了,不想那些。”玉盞徑直往床上一躺,“好歹我昨日救了你,今晚我睡床,算作報答了。”

游隼將幔帳扯了下來,走向床邊:“我身上還有傷呢,怎麽不讓我一起睡床上?”

玉盞坐起身,怒視警告他別靠近。

游隼只站在床前,看著眼前驚慌的人兒,不自覺勾起笑:“我去燒水給你洗澡,你先歇歇,除我之外的人都不要開門。”

游隼從外給房門落了鎖,腳步聲漸次遠去,玉盞的眼皮也越發沈,囫圇睡著了,再睜眼是被有人開動門鎖的聲音驚醒。

是游隼。

玉盞長舒口氣,難得睡了沒有噩夢的一覺。

游隼已經把浴桶放在床邊,添了熱水,還放下一身新的襖裙,月白色的交領短襖,繡著幾枝粉梅,連貼身的裏衣也有。

“後院連著隔壁的成衣鋪,洗了澡換上吧,不能叫你一直穿著臟兮兮的破襖子。”

游隼將炭盆放到浴桶旁,拉好幔帳,背身坐在桌旁:“放心洗,我不偷看。”

“你也沒少看。”玉盞小聲揶揄。



游隼後背繃直,手裏攥著個銅手爐,掌心全是汗。

身後窸窣的衣料聲,水花嘩啦聲,像是撓人的貓爪,剮他的耳朵。

某些念頭不受控制地從身體裏瘋長,連同著腦袋裏的繾綣畫面,他肩頸上的肌肉緊繃,一手壓住身下某處:“你老實點。”

硬是靠著默念武功心訣,才讓欲念偃旗息鼓。

剛才去成衣鋪給她選衣服時,竟然冒出一個不該有的念頭。

他想在城裏買一間宅子,和她一起住。

太危險了。

這個念頭對於一個殺手,著實危險。

就當做,為策劃繼續刺殺陸敬之,這真是為自己的危險念頭開脫的絕佳理由。

甚至都不需要說服自己,游隼連在哪塊地段,置多大的宅子,甚至庭院種什麽花都想好了。



“浴帕遞給我。”

幔帳後玉盞開口,水汽順著一道纖細手臂一起探出來,腕間還沾著未幹的水珠。

游隼把浴帕遞過去,牙關緊咬,竭力別過臉。

手背一濕,一顆瑩潤的水珠滴落下來,溫熱的指尖攀上他的手臂。

把他拉進了幔帳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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