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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與廢墟的平行敘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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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與廢墟的平行敘事者

開放日後的一周,“心嶼”內部繼續著收尾工作,同時開始為後續的正式運營進行各項軟性準備。

傅沈舟的精力被分割為兩部分,一部分繼續跟進項目本身繁雜的收尾協調,另一部分則開始為吳瀚量身設計那個試探性的介入方案。

他與小楊咨詢師以及周敘白推薦的那位擅長青少年工作的藝術治療師進行了幾次線上討論,最終確定,以“心嶼”庭院未來角落的微縮景觀設計與模型制作工作坊為名,組織一個短期小團體,結構松散但目標明確的活動。

名義上是為“心嶼”的環境美化征集年輕設計師的想法,實質是通過非治療性的創造性的手工活動,為吳瀚這樣抗拒直接談話的青少年,提供一個表達內在世界和建立低壓力社會聯結的出口。

活動由藝術治療師主導,小楊協助,傅沈舟作為項目顧問偶爾露面觀察,但不直接參與引導。

方案設計得很小心,強調趣味性,選擇自由和成果展示,邀請函通過學校心理老師和陳玉梅兩條線發送給吳瀚及另外幾位篩選過的有類似困擾但程度較輕的青少年。

發出邀請後,是短暫的等待。

傅沈舟並不確定吳瀚是否會接受,那個男孩的防備如同厚重的冰層。

兩天後,陳玉梅激動地打來電話,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欣喜:“傅老師!小瀚他,他答應了!雖然還是那副樣子,說無聊就去看看,但他真的點頭了!”

對她而言,這已是巨大的突破。

傅沈舟心下稍安,囑咐她以平常心對待,不要給吳瀚任何壓力,只當是一個普通的課外活動。

工作坊安排在接下來的周六上午,地點就在“心嶼”一層一間采光良好布置成臨時手工工作室的多功能活動室。

材料早已備齊,琳瑯滿目,鋪陳在幾張合並的大桌子上,像一個等待被探索的微型材料王國。

傅沈舟提前到了,在隔壁的觀察室裏做準備。

右臂依舊懸吊,但他已經習慣用左手處理大部分事務,他調試了一下錄音設備,然後靜靜等待。

九點半,參與者在藝術治療師和小楊的引導下陸續到達。

包括吳瀚在內,一共四個男孩,年齡相仿,都帶著青春期特有的或明顯或隱蔽的拘謹和疏離。

吳瀚依舊是帽衫,帽子,低頭,但至少出現在了這裏。

藝術治療師是個溫和而有活力的年輕男性,叫林曦。

他很快用輕松的游戲和材料介紹打破了最初的僵硬氣氛,鼓勵大家自由探索材料,構想一個自己心目中可以讓人放松或待著舒服的庭院角落,任何形式,任何風格都可以,沒有對錯。

起初,男孩們有些笨拙和不知所措。

吳瀚獨自坐在角落,擺弄著一小塊灰色粘土,捏了又揉,揉了又捏,沒有明確要做什麽,另外兩個男孩開始嘗試用木板搭簡單的涼亭框架,還有一個則在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草圖。

林曦並不催促,只是在各桌之間走動,偶爾提供一點技術建議,或者分享某個材料的有趣特性。

他註意到吳瀚對粘土似乎有特別的專註,便不經意地在他手邊放了幾種不同質感的沙粒,小石子和幾段細銅絲。

時間慢慢過去,活動室裏只剩下材料碰撞的細微聲響和男孩們偶爾的低語。

陽光透過大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不知從何時起,吳瀚停下了無意識的揉捏,他盯著手中那塊被揉捏得溫潤的灰色粘土,又看了看旁邊的沙粒和銅絲,然後,他伸出手,用指尖極其小心的將一些沙粒按進粘土表面,接著,他拿起細銅絲比劃了一下,又放下,轉而用指甲在粘土上劃出幾道深深的交錯的溝壑。

傅沈舟在觀察室裏,屏住了呼吸。

他透過單向玻璃,緊緊盯著吳瀚的手,那雙手還有些少年的單薄,動作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專註,甚至狠厲。

那些溝壑劃得很深,邊緣粗糙,然後,吳瀚撿起幾塊特別尖銳的小石子,嵌進某些溝壑的交點,他又將剩下的銅絲彎折扭繞,做成一種扭曲的類似欄桿或電網的形狀,插在粘土的一側。

最後,他用更淺的痕跡,在粘土地面上劃出一些淩亂的放射狀的線條,像是裂紋,又像是某種路徑。

完成這些後,他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自己的作品。

那不是一個美好的庭院角落,那是一塊崎嶇布滿裂痕和尖石,被扭曲金屬圍欄部分封閉的荒蕪的土地。

它很小,不過巴掌大,卻散發出一種強烈壓抑甚至帶有攻擊性的氣息。

林曦也註意到了,他沒有立刻評論,而是繼續在其他男孩身邊輕聲指導,直到工作坊接近尾聲,大家開始分享自己的構想時,他才走到吳瀚身邊,蹲下來,以平視的角度看著那個小模型。

“哇,這個很有力量感。”林曦的語氣是純粹的好奇和欣賞,沒有評判,“能跟我說說,這個地方,是什麽感覺嗎?或者,它有什麽故事嗎?”

吳瀚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子邊緣,很久都沒說話。

就在林曦以為他不會回答,準備轉向下一個孩子時,吳瀚忽然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含糊地說:

“廢墟。”

林曦微微睜大眼睛,但沒有表現出驚訝。

“廢墟?像戰爭之後的?還是像舊房子拆掉之後的?”

吳瀚又不說話了,他盯著自己的模型,眼神空洞,仿佛透過它看到了別的什麽。

然後,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模型中央一塊特別尖銳的石頭,又指了指那些扭曲的銅絲欄桿。

“關著的。”他吐出三個字,聲音幹澀,“有東西出不去,也進不來。”

傅沈舟的心猛地一縮。

林曦點了點頭,依舊沒有試圖解讀或安慰,只是說:“嗯,關著的地方,有時候讓人覺得安全,有時候又覺得很悶,很難受,謝謝你願意分享這個感覺。”

他沒有要求吳瀚說更多,轉而引導其他孩子分享。

吳瀚似乎松了口氣,但也沒有將自己的模型藏起來,就讓它靜靜地放在桌子一角,那一片狼藉中的廢墟。

工作坊結束時,林曦邀請大家給自己作品取個名字,或者寫一句話描述。

吳瀚拿著筆對著紙條遲疑了很久,最後,極快地寫下了兩個字,筆跡幾乎戳破紙背:

裏面。

然後,他將紙條壓在模型下面,像藏起一個秘密,又像是完成了一次交付。

男孩們陸續離開,吳瀚走的時候,沒有再看自己的模型一眼,也沒有和任何人道別,但傅沈舟註意到他的腳步似乎不像來時那樣沈重滯澀。

活動室安靜下來,林曦小心地拿起吳瀚的模型和紙條走進觀察室遞給傅沈舟。

“很強烈的表達。”林曦的表情變得嚴肅,“廢墟關著的裏面,典型的創傷後內在世界的象征性投射,那些尖銳的石子和扭曲的欄桿可能是未被處理的憤怒痛苦,也可能是對外界的防禦或對自我的懲罰。”

傅沈舟用左手接過那個小小的沈重的模型。

粘土粗糙的質感硌著掌心。

“裏面……”他低聲重覆,“他想表達的,或許不是廢墟本身,而是被困在廢墟裏面的感覺。”

“對。”林曦點頭,“工作坊只是開始,他願意用這種方式說出來,已經是突破,接下來,可能需要創造更多機會,讓他覺得外面有安全的東西,或者裏面的東西有可能被一點點帶出來,被看到,但不用立刻面對。”

“那個微縮景觀的名義,看來用對了。”傅沈舟看著模型,“至少,他願意為這片廢墟命名。”

他們又討論了一會兒後續的跟進計劃,林曦建議可以圍繞修覆廢墟或在廢墟上建造新東西為主題,設計後續的活動,但必須非常緩慢跟隨吳瀚自己的節奏。

林曦離開後,傅沈舟獨自留在觀察室。

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將他手中的模型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陰暗,那些深刻的溝壑,尖銳的石子,扭曲的銅絲,在光線下投下濃重的陰影。

他將模型輕輕放在桌上,與那張寫著“裏面”的紙條並排。

這不只是一個青春期男孩的心理投射,這也是他和顧凜在過去幾個月裏,一直在身體力行的課題,清理廢墟,在廢墟上嘗試建造。

區別在於,他們是成年人,擁有更多的資源,理性和更明確的目標,而吳瀚,被困在他年少時突如其來的未被理解的廢墟之中,只能用沈默憤怒和這樣一個小小的猙獰的模型來表達那滔天的無助與痛苦。

傅沈舟忽然感到一種深切的共鳴,超越了他作為專業人士的分析。

他想起了自己右臂的傷疤,想起了被電流聲觸發的驚悸,想起了那些午夜夢回時無法擺脫的關於父親和顧棠的記憶碎片。

每個人心中,或許都有一片屬於自己的或大或小或新或舊的廢墟,而“心嶼”要做的或許就是提供一個地方,讓人們能夠安全地拿出自己心中的模型,說一句,“看,這就是裏面的樣子。”

他拿出手機對著桌上的模型和紙條拍了一張照片,光線很好,細節清晰。

他猶豫了一下,將照片發給了顧凜,沒有配文。

幾分鐘後,顧凜回覆了,同樣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傅沈舟點開,照片拍的是“心嶼”庭院的最新進展。

在那株銀杏樹旁,那個圓形的防腐木平臺已經鋪設完成,平臺中央,預留了一個小小的方形的凹陷區域,似乎是準備鑲嵌什麽東西,陽光照在嶄新的木板上,紋理清晰,泛著溫暖的光澤。

兩張照片並排存在於手機屏幕上。

傅沈舟放下手機,再次看向桌上那個小小的粘土模型。

工作坊結束了,但屬於吳瀚的,也屬於“心嶼”的真正的修覆敘事才剛剛掀開第一頁。

而他和顧凜,既是這個敘事的見證者,也是其中一段更為覆雜更為漫長的平行敘事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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