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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老院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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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老院的凝視

一周後,傅沈舟的感染風險期平穩度過,轉入普通病房。

右臂的神經功能恢覆是漫長而痛苦的過程,康覆治療師每日的到來都伴隨著他壓抑的悶哼和額頭的冷汗。

顧凜大多時候沈默地在一旁看著,或處理他即使辭去CEO也依然繁多的交接事務,偶爾在傅沈舟因疼痛而手指痙攣時,會面無表情地遞過一杯溫水,或是在康覆治療師離開後,用沒受傷的那只手,力道生硬卻穩定地替他按摩緊繃到發抖的肩膀。

他們很少交談,但一種奇特近乎笨拙的默契正在無聲中滋長。

傅沈舟不再戴那副曾象征專業距離的眼鏡,顧凜也不再刻意穿著象征權勢的高定西裝。

這天下午,康覆治療剛結束,傅沈舟靠在床頭,臉色因疼痛和疲憊而格外蒼白。

顧凜合上筆記本電腦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忽然開口:“今天天氣還行,那地方,想去看看麽?”

傅沈舟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廢棄的療養院。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自己依舊裹著紗布動彈不便的右臂上,又看了看窗外難得透亮的陽光。

顧凜已經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

“好。”

傅沈舟聲音有些幹。

顧凜點了下頭,轉身去安排。

半小時後,一輛底盤較高,內部寬敞的越野車停在醫院地下車庫。

顧凜親自開車,副駕駛的位置被放倒,鋪上了柔軟的墊子和靠枕。

傅沈舟被保鏢和護工小心地攙扶上車,躺靠在副駕,右臂被妥善固定,整個過程,顧凜只是站在車門外,手插在褲兜裏看著,直到車門關上,他才繞到駕駛座。

車子平穩地駛出市區,喧囂漸遠。

郊外的樹木色彩斑駁,天空高遠。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鳴和導航偶爾的提示音,傅沈舟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致,感受著身體隨著路面細微的顛簸。

一種久違近乎陌生的離開感包裹了他。

過去幾個月,他的世界被局限在顧凜的辦公室和這間病房,現在他自由了,至少他能自由呼吸了。

顧凜開車的姿勢很專註,側臉線條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

傅沈舟註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微微用力,似乎也並非全然的放松。

大約四十分鐘後,車子拐下主路,駛入一條略顯荒僻的支路,兩旁是稀疏的林木和荒草,路面不平,顧凜放慢了車速。

最終,車子在一扇銹跡斑斑,纏繞著枯萎藤蔓的巨大鐵門前停下。

鐵門旁歪斜的水泥柱上掛著一塊幾乎看不清字跡的木牌,隱約能辨出“慈安療養院”的字樣。

顧凜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

兩人隔著車窗,凝視著門內的景象。

那是一片占地頗廣的建築群,主樓是一棟頗有年代感的環形四層建築,灰撲撲的水泥墻面爬滿了深色的水漬和裂縫,大片玻璃破損。

環形建築圍著的中央庭院完全被瘋狂的荒草和低矮雜樹占據,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幾棟稍矮的附屬樓散布在主樓後方,同樣破敗。

午後的陽光斜照下來,給這片廢墟鍍上了一層有些淒涼的淡金色,非但沒有增添暖意,反而襯得那種被時間遺棄的孤寂感更加濃重。

這裏很安靜,死寂般的安靜,與醫院那種充滿儀器和人聲的安靜截然不同,這是一種能吞噬聲音,也仿佛能吞噬時間的寂靜。

傅沈舟的心緩緩沈了下去,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更覆雜的情緒。

這裏比他想象的更加荒蕪,要在這裏蓋點別的,需要面對的不僅僅是物理的破敗,還有這種沈重得幾乎衰敗和遺忘的氛圍。

顧凜推開車門,繞到副駕拉開了車門。

清冷的空氣夾雜著塵土和植物腐敗的氣息湧了進來。

“能走嗎?”

顧凜朝傅沈舟伸出了一只手,那手停在半空,沒有碰觸,只是一個可供支撐的選項。

傅沈舟看了一眼自己無法用力的右臂,又看了看那只骨節分明,掌心向上攤開的手。

他慢慢挪動身體,用左手撐著座椅,將左腿移下車,然後,將左手搭在了顧凜的手腕上。

他刻意避開了手心直接的交握,只是一個借力的支點。

顧凜的手腕很穩,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遞過來。

他微微用力支撐著傅沈舟的體重,幫助他小心地下了車,站在這片荒地的邊緣。

腳下是龜裂的水泥地面縫隙裏鉆出的枯草。

傅沈舟站穩,松開了手。

顧凜也自然地收回手插回褲兜,仿佛剛才那一瞬的接觸只是最平常不過的協助。

兩人並肩站在鐵門外,誰也沒有提議立刻進去,只是沈默地凝視著。

“產權在街道和一家早就註銷的區屬企業手裏,債權關系覆雜,打了十幾年官司,沒人願意接這燙手山芋。”

顧凜先開了口,語氣是談論公事般的平淡。

“價格很低,但需要處理的遺留問題很多,附近三公裏內沒有大型居民區,五公裏外有國道入口,交通不算便利,但夠安靜。”

傅沈舟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破損的窗戶,想象著裏面可能堆積的灰塵,坍塌的天花板及銹蝕的管道。

“結構呢?”

“七十年代末的設計,主體是預制板加磚混,不夠現代,但當年用料紮實,找初步看過的人說,主體結構沒大問題,加固改造的空間很大,水電暖通要全部重做。”顧凜停頓了一下,“環形結構,中間有庭院,每層有寬闊的走廊,如果改造成功能區域,采光通風有先天優勢,也便於分隔。”

“很空曠。”傅沈舟說。

“嗯。”顧凜應道,“也夠破。”

兩人再次陷入沈默。

“進去看看?”

顧凜側頭看他。

傅沈舟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點了點頭。

疼痛和虛弱依舊存在,但一種難以言喻的沖動推動著他。

他想走進去,踏入這片具體的廢墟,感受它的氣息,觸摸它的冰冷,看看在如此徹底的荒蕪之下,是否真的還藏著一點點可以被喚醒的東西。

顧凜上前抓住生銹鐵門上一根稍微松動的欄桿,用力向旁邊一拉。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劃破寂靜,門被拉開一道足夠人側身通過的縫隙,他沒有先走,而是側身讓開,看向傅沈舟。

傅沈舟用左手扶了一下車門,穩住身形,然後邁步,側身從那道縫隙中擠了進去。

顧凜緊隨其後。

踏入院內的瞬間,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外界的風和光似乎都被削弱了,庭院裏荒草高及膝蓋,踩上去發出簌簌的聲響,帶著潮濕的彈性。

腐敗的草木氣息更加濃郁,主樓巨大的環形陰影投下來,將大半庭院籠罩在陰涼中。

他們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隱約可見的磚石小徑,緩慢地向主樓入口走去。

傅沈舟走得很慢,顧凜保持在他身側半步之後,既沒有攙扶,也沒有催促,只是沈默地陪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評估著,也在感受著。

主樓入口處的水泥臺階已經開裂,縫隙裏長出了青苔,兩扇厚重的木門早已不見,只剩下空洞的門框,裏面是深邃光線晦暗的走廊。

傅沈舟在臺階前停住,仰頭看著那幽深的入口。

裏面傳來空洞的風聲,還有某種細微的,仿佛什麽東西在輕輕摩擦的聲音。

未知帶來的輕微寒意爬上脊背。

“怕嗎?”

顧凜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很輕,聽不出情緒。

傅沈舟搖搖頭,隨即又自嘲地笑了笑:“有點,不是怕黑,是怕裏面什麽都沒有。”

他是怕這廢墟真的只是一片空洞的死亡,承載不起任何關於新生的幻想。

顧凜沒說話,只是率先踏上了臺階。

他的腳步聲在空寂的走廊裏激起輕微的回響,傅沈舟跟了上去。

走廊很長,兩側是一個個房間的門,大多破損或半開著。

光線從破損的窗戶和高處的氣窗斜射進來,形成一道道浮動著無數塵埃的光柱,切割開濃重的陰影。

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散落著碎磚,廢紙,朽木,還有一些辨不出原貌的雜物。

空氣裏有塵土味,黴味,還有一種老建築特有的冰冷石灰和水泥的氣息。

他們走得很慢,腳步聲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

傅沈舟的左手無意識地撫過斑駁的墻面,粗糙的觸感下,似乎還能感受到當年塗抹時的溫度。

他看向那些房間,有的空無一物,有的還殘留著銹蝕的鐵架床,歪倒的櫃子,甚至在一個小房間的角落,他看到一本泡爛發黴的封面模糊的書。

這裏曾經住過人,很多老人,或許還有病人。

有過生老病死,有過孤寂等待,也有過短暫的溫情或絕望,然後,時間將一切都帶走了,只留下這些逐漸風化的遺跡。

他們走到了環形走廊的中段,這裏有一個相對開闊的區域,像是一個公共活動室。

一面墻幾乎全是破損的玻璃窗,對著中央庭院,另一面墻上,還殘留著一些模糊的壁畫痕跡,似乎是山水或花卉,色彩早已褪盡,只剩下淡淡的輪廓。

傅沈舟在這裏停下,望向窗外那片被環形建築圍著的雜草叢生的庭院。

陽光正好照在庭院中心的一小片空地上,那裏居然有一株野生的營養不良的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半。

顧凜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兩人靜靜站了一會兒。

“環形結構,”傅沈舟忽然輕聲說,“沒有真正的角落,每個點都可以看到中心。”

顧凜沈默片刻,接道:“也意味著,從中心可以看到所有方向。”

傅沈舟轉過頭看向顧凜。

陰影中,顧凜的臉部輪廓顯得格外深刻,那雙眼睛在晦暗的光線裏卻亮得驚人,也沈得驚人。

“這裏很冷。”

傅沈舟說。

“嗯。”顧凜點頭,“需要裝地暖,或者更好的供暖系統。”

“也很空。”

“可以填滿,按照我們,按照功能需要。”

“聲音在這裏傳得很遠。”

傅沈舟想起剛才腳步聲的回響。

“需要做專業的吸音和隔音處理,特別是治療室和休息區。”

顧凜的回答依舊務實。

傅沈舟不再說話,他知道顧凜明白他真正在說什麽。

顧凜忽然邁步,走向活動室另一側的一扇小門。

那扇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裏面似乎是一個更小的房間,可能是當年的值班室或者儲藏室。

傅沈舟跟了過去。

小房間裏堆著更多雜物,灰塵更厚。

顧凜卻走到墻角,那裏有一個歪倒的鐵皮文件櫃。

他蹲下身,也不嫌臟,用力將櫃子挪開一點。

櫃子後面,露出半截埋在墻根塵土裏的東西,是一個舊的搪瓷臉盆,紅底白花,邊緣磕掉了好幾塊瓷,裏面盛著半盆渾濁的泥水。

顧凜盯著那個臉盆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不是去碰那臟汙的盆,而是撥開了盆邊的一些碎磚和雜物,下面露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著小小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傅沈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顧凜小心地拿起那個油布包,拍了拍上面的水泥,走到有光線的窗邊。

他打開油布,裏面是一本硬殼筆記本,塑料封皮已經發脆,但基本完整。

封面用藍色鋼筆寫著幾個字,字跡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慈安療養院,特殊病案觀察日志(1987-1992)——李秀蘭

是一本護士或醫生的值班日志?

顧凜翻開了第一頁。

紙張泛黃,但字跡工整,記錄著一些病人的簡單的用藥及情緒觀察,很普通。

他快速翻動著,直到中間某一頁,他的動作停住了。

傅沈舟走近兩步看向那頁。

那一頁的記錄,字跡比前面潦草一些,日期是1991年10月某個深夜。

記錄內容不再是常規的病情,而是一段更像個人感慨的文字:

今晚又輪到值大夜,三床的周老師走了,下午的事,很平靜,家屬沒來,說工作忙,他床頭那本《紅樓夢》還沒看完。

四床的陳工還在低聲哼他家鄉的小調,他誰都不認識了,只記得那調子。

有時候覺得,這裏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裝滿了破碎的被時間磨去了名字的故事,我們每天記錄體溫,脈搏,血壓,卻記不住他們曾經是誰。

但昨天,新來的那個小姑娘,志願者小沈,陪五床的吳奶奶說話,吳奶奶居然笑了,還說了句‘囡囡,你頭發真黑’。就那麽一瞬間,好像有什麽東西活過來了。

也許,記錄數據之外,我們更該記錄的是這些‘活過來’的瞬間,哪怕再短暫。

——李秀蘭夜

一段來自三十多年前,一個普通護士夜班時的隨筆,記錄著死亡,遺忘,孤獨,也記錄了一個瞬間的微笑,一句無心的誇獎帶來的微小覆活。

傅沈舟和顧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幾行字上。

顧凜合上了筆記本,小心翼翼地用油布重新包好。

他沒有放回原處,而是拿在了手裏。

他擡起頭看向傅沈舟。

陽光從破損的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的眼神異常覆雜,還有一種逐漸清晰的決心。

“不是什麽都沒有。”顧凜的聲音有些低啞,他揚了揚手中的油布包,又看向窗外那株孤零零卻泛著金黃的銀杏樹,“至少,有記錄,有活過來過的證據。”

傅沈舟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

他再次環視這個冰冷破敗充滿回音的空間。

那些破碎的窗,斑駁的墻,厚厚的灰塵依舊在那裏,但似乎有某種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東西發生了變化。

仿佛這片廢墟因為這本偶然的日志,因為那一小簇金黃,因為站在這裏的他們,而獲得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呼吸。

“是啊。”傅沈舟輕聲回應,目光落回顧凜臉上,“不是什麽都沒有。”

顧凜將油布包小心地放進自己外套的內袋,然後看向傅沈舟。

“差不多了,你該回去休息了。”

傅沈舟沒有反對,疼痛和疲憊確實存在,他點了點頭。

兩人按著來時的路慢慢走出主樓,穿過荒蕪的庭院,再次側身擠出那扇生銹的鐵門,回到車上,陽光依舊很好,將鐵門的銹跡照得更加鮮明。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

傅沈舟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後視鏡裏逐漸遠去的“慈安療養院”。

它依舊破敗孤獨地矗立在荒野之中。

但不知為何,這一次,他覺得那片廢墟似乎不再那麽死寂了。

顧凜專註地開著車,右手無意識地輕輕碰了碰放著那本日志的外套口袋。

車廂內依舊安靜,但已經悄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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