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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清廢墟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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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清廢墟的資格

傅沈舟在術後第四天下午完全清醒。

意識回歸的過程並非一片清明,而是伴隨著鎮痛泵也無法完全壓制的從右臂炸開的鈍痛,以及麻藥退去後,記憶碎片混雜著夢境殘影的混沌沖擊。

他首先感覺到的是喉嚨裏幹灼的痛,像吞下了砂紙,然後是消毒水的氣味,無處不在,浸透了他的每一次呼吸。

最後,是視野裏模糊晃動的天花板,和耳邊持續規律的監測儀聲響。

他試圖移動左手,傳來冰涼的觸感,是留置針。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子彈破空的銳響,推開顧凜時身體重心的失衡,手臂傳來的幾乎讓他瞬間失去意識的灼熱劇痛,還有顧凜驟然放大的瞳孔,裏面倒映著自己因疼痛而扭曲的臉。

他沒死。

這個認知帶來一陣虛弱的不知是慶幸還是茫然的戰栗。

“醒了?”

嘶啞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傅沈舟眼珠費力地轉動,視線聚焦。

顧凜坐在椅子上,他穿著皺巴巴的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已經淡去屬於傅沈舟的血跡殘留。

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精疲力竭的頹廢,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死死鎖在傅沈舟臉上,裏面翻湧著傅沈舟看不懂的極其覆雜的情緒,有關切,有疲憊,有未散的餘悸,還有一種近乎兇狠的審視。

傅沈舟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聲嘶啞。

顧凜立刻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地拿起床頭櫃上的棉簽和水杯,蘸濕了棉簽小心地潤濕傅沈舟幹裂的嘴唇。

他的動作並不熟練,甚至帶著點笨拙的謹慎,指尖偶爾擦過傅沈舟的下唇,帶著微涼的觸感。

“醫生說你喉嚨插管了,暫時不能喝水。”顧凜的聲音依舊沙啞,語氣卻是一種近乎平板的陳述,聽不出喜怒,“麻藥過了會疼,忍著點,鎮痛泵加量了。”

傅沈舟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他的目光落在顧凜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上,還有那緊繃的下頜線。

顧凜看起來很不好。

不是為了他受傷而擔憂的那種不好,更像是某種支撐他的東西突然被抽走,整個人處於一種應激後的強撐著的空洞狀態。

“為……什……”傅沈舟用盡力氣,擠出兩個氣音,聲音破碎不堪。

顧凜拿著棉簽的手頓住了。

他當然明白傅沈舟在問什麽。

空氣凝固了幾秒,顧凜沒有回答,只是將棉簽扔進垃圾桶,坐回椅子,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抵在額前。

良久,顧凜開口,聲音低得幾乎像耳語,卻帶著千鈞重量。

“傅沈舟,我們兩清了。”

傅沈舟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你父親的命,我父親的罪,我妹妹的死,還有我們這兩個月互相捅的刀子,流的血,撒的謊……”顧凜擡起頭,眼底一片赤紅,“用你這條胳膊,還有差點丟掉的命,兩清了。”

這不是原諒,傅沈舟聽出來了。

顧凜在試圖畫下一個句號,哪怕這個句號是用血畫的,歪歪扭扭。

“不清……”傅沈舟艱難地搖頭,牽動了傷口,眉心擰緊,冷汗瞬間滲出額角。

“我說清了!”顧凜猛地提高聲音,但隨即又強行壓了下去,胸口劇烈起伏。

他盯著傅沈舟蒼白的臉,看著他因疼痛而顫抖的睫毛,語氣重新變得冷硬,卻掩不住顫抖。

“傅沈舟,聽著,從現在開始,我們之間沒有覆仇者和覆仇對象,沒有雇傭者和被雇傭的關系,那些都他媽的結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傅沈舟,肩膀的線條依然緊繃。

“你救我一命,我記著,但你對我做過的那些催眠操控及被利用的感情,我也記著,我們扯平了。”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

“等你好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凜冬資本我會處理,你的名聲隨你,我們不要再見了。”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傅沈舟心上。

這應該就是他最初想要的結局之一,讓顧凜痛苦,然後離開,讓一切歸於死寂。

可當這話真的從顧凜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時,傅沈舟感到的卻不是解脫,而是一種更深更冷的空洞,仿佛心臟被生生剜掉了一塊。

他應該同意,這是最理智最正確的選擇。

放過彼此,讓這場錯誤盡早落幕。

可是……

他看著顧凜挺拔卻孤絕的背影,看著玻璃窗上倒映出的那張寫滿疲憊和強行冷漠的側臉。

他想起了雨夜顧凜的嘶吼,想起了顧凜回憶妹妹時的崩潰,想起了這些日子彼此施加的近乎自虐的傷害,也想起了更早之前,診療椅上顧凜對他全然的依賴。

恨是真的,算計是真的,傷害也是真的。

可那些短暫閃過的未被仇恨完全汙染的瞬間,那些連他們自己都未曾承認的悸動與牽連,難道就完全是假的嗎?

如果一切就此斬斷,那他們這幾個月血肉模糊的糾纏算什麽?一場荒誕的鬧劇?一次失敗的實驗?那些痛苦,那些掙紮,那些在毀滅邊緣窺見的一絲真實,就要這樣被徹底掩埋,成為彼此餘生絕口不提的瘡疤?

傅沈舟忽然感到一種比槍傷更劇烈的疼痛,從胸腔深處蔓延開來。

他不要這樣。

“不……”

他用盡全力,發出聲音,嘶啞但清晰。

顧凜背影一僵。

“不,走。”

傅沈舟看著他的背影,一字一頓,每個字都耗盡了剛剛積攢的力氣,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執拗。

“也,不,兩清。”

顧凜猛地轉身:“傅沈舟!你到底想怎樣!還想繼續玩你那套心理游戲?看看你自己!你差點死了!”

“知,道。”

傅沈舟喘息著,額上冷汗涔涔,眼神卻亮得灼人,死死看著顧凜。

“所以,不能,就這麽,算了。”

“那你想怎麽算!”顧凜逼近一步,聲音裏壓著怒氣和更深的無力,“繼續互相折磨?直到真的死一個?傅沈舟,我累了!我他媽的受夠了!”

“我也,受夠了。”

傅沈舟扯出一個近乎慘淡的笑,因為疼痛而扭曲。

“所以,換種,算法。”

顧凜楞住了。

傅沈舟的目光越過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重量:“顧凜,廢墟,清不掉,只能,在上面,蓋點,別的。”

顧凜的瞳孔微微收縮,他聽懂了傅沈舟的意思。

這可能嗎?兩個雙手沾滿對方鮮血的人,兩個被父輩恩怨和自己制造的噩夢纏繞的人,有可能在這樣一片廢墟上,建立任何有意義的聯結嗎?

這聽起來荒謬絕倫,瘋狂至極。

可顧凜看著病床上那個虛弱不堪眼神卻異常清醒執著的男人,看著他那條裹著厚厚紗布幾乎廢掉的右臂,心臟某個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換種算法?

死寂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監測儀規律地鳴響。

良久,顧凜緩緩吐出一口氣,那緊繃到極致的肩膀松弛了一毫米,他沒有說同意,也沒有再反駁。

他只是重新坐回那把椅子,目光落在傅沈舟打著點滴的手上,聲音恢覆到之前,卻少了那份刻意的冰冷。

“醫生說你至少還要觀察一周,感染關沒過。”他停頓了一下,“別多想,先把傷養好,至於算法……”他擡眼看向傅沈舟,“等你有力氣坐起來,我們再談。”

傅沈舟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極度的疲憊和疼痛席卷而來,但他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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