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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蹤的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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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蹤的王醫生

茶室見面後的三天,顧凜沒有再聯系傅沈舟進行常規診療,甚至連信息也沒有。

這種沈默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傅沈舟沒有主動追問,他知道顧凜需要時間消化那晚的信息,也需要空間去繼續他的調查,而他同樣需要時間。

匿名調查員的加急報告在第二天中午發到了他的加密郵箱。

關於護士李春梅的信息核實基本無誤,她確實在仁心醫院兒科工作到退休,口碑尚可,無不良記錄,近期賬戶無異常大額進賬,家人也無受到威脅跡象,基本排除被收買或脅迫作偽證的可能。

關鍵在於那個失蹤的王醫生,王建明。

調查報告顯示,王建明在顧棠事件後一個月內迅速離職,離開了本城,輾轉幾個小城市後,於十年前在鄰省一個地級市的一家私立醫院落腳,任內科副主任,生活低調,幾乎與過去斷絕聯系,他目前的住址,聯系電話,日常活動規律都被詳細列出。

報告末尾附了一句:顧凜的調查人員於昨日抵達該市,正在嘗試接觸王建明,我方人員保持監視,是否介入,請指示。

顧凜的動作果然快,他已經找到了王建明的下落,並且派人去了。

傅沈舟盯著屏幕,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王建明是關鍵中的關鍵,作為當年直接提出劑量異議的醫生,他的證詞將直接決定傅雲深是否堅持錯誤醫囑的性質,如果他證實傅雲深是剛愎自用,無視專業建議,那父親的形象將從壓力下的決策者滑向可能的瀆職者,如果他證詞模糊,或者另有隱情……

不能等顧凜的人先接觸,傅沈舟立刻回覆:介入,搶在對方之前接觸王建明,手段溫和但要有效果,務必獲取其當年記憶的完整版本,評估其證詞傾向及可控性,必要時,可提供一定經濟補償換取其保持沈默或修改不利陳述,註意,我方身份絕對保密,不得暴露與傅家關聯。

他知道這涉嫌幹擾證人和潛在的利益交換,游走在法律與道德的灰色地帶,但到了這一步,他已無法回頭,他必須掌握所有牌,才能在顧凜掀開底牌時,打出最有利於自己的組合。

發出指令後,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

覆仇的路越走越暗,手段越來越臟,他曾堅信的正義感和身為醫者的底線,正在被仇恨一寸寸侵蝕。

手機震動,是周敘白。

“沈舟,我聽說顧凜那邊動靜不小,在找人查當年的事,還找到了一些硬貨?”周敘白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擔憂,“你那邊怎麽樣?還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得撐。”傅沈舟聲音沙啞,“師兄,王建明,你聽說過嗎?當年仁心兒科的醫生。”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王建明,有點印象,一個挺較真也挺膽小的醫生,當年好像因為什麽事,突然就辭職走了,你懷疑他?”

“顧凜找到他了。”傅沈舟簡略說了茶室的情況和李春梅的證詞,“他是關鍵證人,我必須知道他到底會說什麽。”

周敘白倒吸一口涼氣。“鎮靜劑過量?血庫異常?沈舟,如果,如果這些都是真的,而且和你父親直接相關……”

“我知道。”傅沈舟打斷他,語氣生硬,“所以我才要搶在前面,師兄,這是我的戰爭,你不要再卷進來了。”

“沈舟!”周敘白急了,“你這是在玩火!幹擾調查,收買證人,這是犯罪!而且,如果真相就是你父親犯了不可原諒的錯誤,你還要繼續報覆顧凜嗎?那孩子已經夠慘了!”

“慘?”傅沈舟冷笑,眼底卻是一片荒涼,“我父親不慘嗎?他從樓頂跳下去的時候,誰想過他慘不慘?顧振雄用權力碾碎一切的時候,誰又想過公平?師兄,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誰慘誰有理,有些債,必須用血來還,至於方式,我已經不在乎了。”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將手機扔在桌上。

書房裏一片死寂,窗外的陽光明媚,卻照不進他心底的冰窟。

他在乎嗎?當然在乎,每一次越界,都在他靈魂上劃下新的傷口,但他停不下來,仇恨是推著他向前的唯一動力,一旦停下,他就會被身後無盡的空虛和父親的亡魂吞噬。

他打開暗格,看著父親的遺照,輕聲問:“爸,你會怪我嗎?用這樣的方式。”

照片無聲,或許,連父親自己也無法回答。

兩天後,調查員發回了與王建明接觸的初步報告。

過程比預想的艱難。

王建明極度警惕,對陌生人閉門不見。

調查員偽裝成醫療期刊的采訪者,以探討危重兒科病例的倫理決策為名,才勉強獲得了一次簡短會面。

王建明年近五十,頭發花白,神情憔悴,眼神躲閃,顯然常年生活在某種壓力下。

在迂回試探中,王建明對當年的事諱莫如深,只反覆強調過去的事了,不想再提,醫院有醫院的難處。

但當調查員旁敲側擊提到鎮靜劑劑量爭議和家屬事後反應時,王建明的情緒明顯激動起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低聲說:“那不是爭議,那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我提醒過的!我反覆提醒過風險!可他們不聽!時間,他們總說沒時間了!”

“他們是誰?”調查員追問。

王建明猛地驚醒般閉了嘴,眼神驚恐地看向四周,仿佛隔墻有耳,無論調查員如何保證保密,甚至暗示可以提供幫助或補償,他都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只是匆忙結束了會面,並明確表示不會再接受任何采訪或接觸。

王建明確實掌握關鍵信息,且對當年的事抱有強烈負面情緒和恐懼,他口中的他們極有可能指向傅雲深和外請的陳姓專家,他可能保留了某些證據,但迫於壓力不敢出示,目前無法用常規手段獲取其合作,強行施壓可能導致其徹底消失或倒向顧凜。

報告還提到,顧凜派去的人也在王建明家附近活動,似乎尚未取得直接接觸,但顯然沒有放棄。

傅沈舟看著報告,眉頭緊鎖。

王建明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而且引線就握在他自己手裏,無法拆除。

他必須做最壞的打算,假設王建明最終被顧凜說服或逼急,拿出了不利於父親的鐵證,那麽,他原先的認知重構計劃將面臨崩塌,他需要新的策略,不是否認事實,而是將事實導向更有利於自己的解讀,或者,找到能夠平衡甚至抵消父親罪責的其他籌碼。

他想起了顧振雄。

如果顧棠的死亡,真的與父親的治療直接相關,那麽顧振雄的報覆雖然極端,但在為女覆仇的情感邏輯上,似乎有了更強的支點,這會讓顧凜更難完全站在受害者無辜的立場上譴責他父親。

或許,他可以引導顧凜去審視顧振雄在事件中是否也存在責任?比如,是否在治療選擇上給了醫院過大壓力?是否在知情同意環節存在模糊?或者,事後報覆是否牽連了更多無辜?

將水攪得更渾,讓責任更加分散,在無法完全洗清父親汙點的情況下,盡可能將顧家也拖入道德泥潭,讓顧凜在追究傅家責任和反思顧家行為之間疲於奔命,最終陷入徹底的相對主義和虛無主義,從而削弱其覆仇的決心和正當性。

這是一個更險惡更絕望的策略,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傅沈舟開始在加密文檔上起草新的引導思路和話術儲備。

他感覺自己正在滑向一個更深的深淵,但他已無法回頭。

就在他全神貫註時,手機突然響起,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皺了皺眉,接起:“餵?”

“傅,傅沈舟醫生嗎?”電話那頭是一個略顯蒼老,帶著濃重口音和緊張顫抖的男聲。

傅沈舟心頭一跳:“我是,您是哪位?”

“我,我是王建明。”對方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充滿恐懼,“我長話短說,顧老板的兒子找到我了,他們的人就在外面,我可能躲不過去了,有樣東西,我一直留著,是關於當年那孩子的,我把它藏在,藏在我老家的舊宅,地址我發信息給你,東西裝在一個鐵盒裏,埋在後院老槐樹下,你看完你自己決定怎麽處理,但別來找我!也別告訴任何人我給你打過電話!求你了!”

“王醫生,等等——”傅沈舟急忙道。

但電話已經被掛斷,只剩忙音。

幾秒鐘後,一條加密短信發了過來,是一個外省的詳細地址。

傅沈舟握著手機,心臟狂跳。

王建明在最後關頭,選擇把東西交給了他這個傅醫生,而不是顧凜!

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王建明可能對傅家抱有覆雜的情緒,愧疚?同情?或者,他認為那東西交給傅沈舟更能達到某種目,警示?懺悔?

那東西會是什麽?當年的原始醫囑單?現場記錄?還是別的什麽?

無論如何,這是至關重要的線索,甚至可能是翻盤的鑰匙!

他必須立刻行動,趕在顧凜之前拿到那個鐵盒!

他立刻查看行程,明天上午有一個無法推掉的重要學術會議,下午才能脫身,時間緊迫。

他回覆了王建明的加密短信,只有兩個字:收到。

然後,他聯系了調查員,指令簡潔明確:目標王建明可能已暴露,顧凜方面正在施壓,立刻安排可靠人員前往以下地址,秘密挖掘並取回指定物品,行動務必隱蔽迅速,取到後直接送至我指定的安全地點,不計代價,確保物品安全和人手可靠。

安排好一切,傅沈舟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王建明的鐵盒可能是救命的稻草,也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他和顧凜都在與時間賽跑,爭奪著定義過去審判現在的權力。

窗外,天色不知不覺陰沈下來,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暴雨,真的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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