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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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約定的老地方是一家藏在舊街巷深處的私房菜館，門臉不起眼，內部是日式包廂，隔音極好，周敘白選這裏，向來是因為安全。
傅沈舟到的時候，周敘白已經在了，正對著一壺清酒自斟自飲。
見傅沈舟，他推過來一個溫好的杯子。
“坐，事情有點覆雜。”
周敘白臉色不太好，眼下有倦色，顯然最近也沒少操心。
傅沈舟坐下，沒碰酒杯。
“直接說吧，師兄，關於顧凜的妹妹，顧棠。”
周敘白嘆了口氣，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拿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推到傅沈舟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這是我一個在衛生系統工作的老同學幫忙弄到的，費了很大勁才找到的碎片。”
傅沈舟打開文件夾。
裏面是幾張模糊的覆印紙，看起來是舊檔案的片段，字跡不清，還有被塗抹的痕跡，但關鍵信息尚可辨認。
患者姓名：顧棠
性別：女
年齡：7歲
就診時間：15年前，7月23日
傅沈舟看到這個日期，瞳孔微縮，因為這是他父親出事前一周。
涉及科室：兒科、神經內科、後面幾個字被塗抹去，急救中心。
主要情況描述摘要：突發性意識障礙，伴不明原因腦電活動異常，疑似中毒或代謝紊亂？送至我院時已深度昏迷，搶救過程中出現多次室顫 ，下面有大段描述被黑框完全覆蓋。
最後記錄的是轉院，還是自動出院，還是死亡，此處記錄混亂，有不同筆跡的標註和劃改，無法確認最終結果，主治醫師簽字欄被撕掉，有備註，但此案例涉及內容被塗抹，只能看到‘不予公開討論’這幾個大字，且家屬要求封存檔案。
傅沈舟的指尖在7月23日和腦電活動異常，室顫上停留。
室顫，嚴重的心律失常，搶救時必然有心電監護，那催命符般的“滴滴”聲，以及，倒數？
“這些塗抹和撕毀，顯然是有人不想讓人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周敘白壓低聲音，“我同學說，他隱約記得當年聽說過一點風聲，仁心醫院兒科收治了一個富商女兒，病情古怪，搶救過程一波三折，後來家屬突然強行把人帶走了，再後來就沒消息了，當時院裏私下傳言，可能和某種罕見的藥物反應或醫療失誤有關，但很快就被壓下去了，所有參與醫護都被要求簽署保密協議。”
傅沈舟感覺自己的血液在變冷，“7月23日，我父親是7月30日出事。”
“時間很近。”周敘白看著他，“沈舟，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覺得你父親的事和這個小女孩的死亡有關系？”
“太巧了。”傅沈舟的聲音幹澀，“顧棠在仁心醫院搶救，一周後，仁心醫院的院長，我的父親，意外墜樓，然後顧家全面接手了仁心醫院的並購，所有關於事故和這個小女孩的記錄都被抹去。”
他頓了頓，腦中飛快地拼接著碎片：“顧凜的記憶裏，有白色房間，有心電監護的滴滴聲，有倒數，有女人的尖叫，可能是年幼女孩的哭喊？還有紅色，如果是搶救失敗，大量失血……”
周敘白倒吸一口涼氣：“你的意思是，顧凜當時可能在場？目睹了妹妹的搶救甚至，死亡？”
“他的記憶被封存，但閃回和夢境指向醫院，指向與醫療相關的恐怖。”傅沈舟的手指收緊，“如果顧棠的夭折真與仁心醫院的醫療過程有關，甚至可能涉及醫療責任，那麽顧振雄事後掩蓋真相，打壓我父親，最終導致我父親絕望自殺，這一切就串聯起來了。”
“那你的覆仇……”周敘白臉色發白。
“變得更覆雜，但也更合理了。”傅沈舟眼中寒光閃爍，“顧凜不僅僅是仇人之子，他可能是一個受害者，同時也是一個知情者，甚至可能是他父親罪惡的一部分，如果他目睹了掩蓋過程，這會讓最終的揭露，更具摧毀力。”
“沈舟！”周敘白忍不住加重語氣，“如果顧凜真是他妹妹事件的目擊受害者，你再對他進行這種操控和揭露，等於把他已經結痂的傷口血淋淋地撕開，甚至可能造成二次創傷，會徹底毀了他！這已經不是覆仇，這是……”
“是什麽？”傅沈舟擡眼，目光冰冷徹骨，“師兄，我父親死了，死在顧振雄手裏，無論直接原因是什麽，根源都在顧家，顧凜享受了顧家的一切，他就必須承擔代價，至於他是受害者還是加害者，在法庭上或許有區別，在我這裏，沒有。”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的計劃不會變相，相反，顧棠這條線將成為最鋒利的刀刃，我要讓他親眼看看，他父親到底為了保護什麽，而犧牲了什麽，又逼死了誰。”
周敘白看著眼前這個幾乎陌生的師弟，感到一陣無力。
“你變得我不認識了，沈舟，心理醫生的職責是療愈，不是利用專業知識去制造創傷。”
“從他們奪走我父親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純粹的心理醫生了。”傅沈舟將文件夾推回給周敘白，“師兄，謝謝你提供的資料，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不要再插手。”
他起身，準備離開。
“沈舟！”周敘白叫住他，眼中帶著最後一絲懇求，“算我求你，至少，對顧凜，留一點餘地，仇恨已經毀了你父親，別讓它再毀了你，毀了一個可能同樣無辜的人。”
傅沈舟的背影頓了頓，沒有回頭。
“餘地，”他淡淡地說，聲音飄散在安靜的包廂裏，“是留給活人的，而我父親，他已經沒有餘地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燈光昏暗，傅沈舟快步走著，直到走出餐館，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他才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
顧棠，七歲，搶救，室顫，倒數。
顧凜無意識計數的“五、四、三……”
也許，“二”和“一”之後，就是那個小女孩心跳停止的瞬間。
而他的父親，因為可能知曉或試圖揭露這場悲劇背後的真相，而被滅口。
傅沈舟擡手，按住抽痛的額角，真相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猙獰。
他拿出手機，調出顧凜的號碼，手指在撥號鍵上懸停片刻，最終沒有按下去。
現在還不行，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需要更深的催眠，需要將這把新磨利的刀，在最合適的時機，精準地刺入顧凜最不設防的記憶深處。
他收起手機，走入夜色。
城市的霓虹倒映在他漆黑的眸子裏，明明滅滅。
倒數，仍在繼續。
向著那個註定到來的審判與毀滅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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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沈舟到的時候，周敘白已經在了，正對著一壺清酒自斟自飲。
見傅沈舟，他推過來一個溫好的杯子。
“坐，事情有點覆雜。”
周敘白臉色不太好，眼下有倦色，顯然最近也沒少操心。
傅沈舟坐下，沒碰酒杯。
“直接說吧，師兄，關於顧凜的妹妹，顧棠。”
周敘白嘆了口氣，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拿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推到傅沈舟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這是我一個在衛生系統工作的老同學幫忙弄到的，費了很大勁才找到的碎片。”
傅沈舟打開文件夾。
裏面是幾張模糊的覆印紙，看起來是舊檔案的片段，字跡不清，還有被塗抹的痕跡，但關鍵信息尚可辨認。
患者姓名：顧棠
性別：女
年齡：7歲
就診時間：15年前，7月23日
傅沈舟看到這個日期，瞳孔微縮，因為這是他父親出事前一周。
涉及科室：兒科、神經內科、後面幾個字被塗抹去，急救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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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記錄的是轉院，還是自動出院，還是死亡，此處記錄混亂，有不同筆跡的標註和劃改，無法確認最終結果，主治醫師簽字欄被撕掉，有備註，但此案例涉及內容被塗抹，只能看到‘不予公開討論’這幾個大字，且家屬要求封存檔案。
傅沈舟的指尖在7月23日和腦電活動異常，室顫上停留。
室顫，嚴重的心律失常，搶救時必然有心電監護，那催命符般的“滴滴”聲，以及，倒數？
“這些塗抹和撕毀，顯然是有人不想讓人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周敘白壓低聲音，“我同學說，他隱約記得當年聽說過一點風聲，仁心醫院兒科收治了一個富商女兒，病情古怪，搶救過程一波三折，後來家屬突然強行把人帶走了，再後來就沒消息了，當時院裏私下傳言，可能和某種罕見的藥物反應或醫療失誤有關，但很快就被壓下去了，所有參與醫護都被要求簽署保密協議。”
傅沈舟感覺自己的血液在變冷，“7月23日，我父親是7月30日出事。”
“時間很近。”周敘白看著他，“沈舟，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覺得你父親的事和這個小女孩的死亡有關系？”
“太巧了。”傅沈舟的聲音幹澀，“顧棠在仁心醫院搶救，一周後，仁心醫院的院長，我的父親，意外墜樓，然後顧家全面接手了仁心醫院的並購，所有關於事故和這個小女孩的記錄都被抹去。”
他頓了頓，腦中飛快地拼接著碎片：“顧凜的記憶裏，有白色房間，有心電監護的滴滴聲，有倒數，有女人的尖叫，可能是年幼女孩的哭喊？還有紅色，如果是搶救失敗，大量失血……”
周敘白倒吸一口涼氣：“你的意思是，顧凜當時可能在場？目睹了妹妹的搶救甚至，死亡？”
“他的記憶被封存，但閃回和夢境指向醫院，指向與醫療相關的恐怖。”傅沈舟的手指收緊，“如果顧棠的夭折真與仁心醫院的醫療過程有關，甚至可能涉及醫療責任，那麽顧振雄事後掩蓋真相，打壓我父親，最終導致我父親絕望自殺，這一切就串聯起來了。”
“那你的覆仇……”周敘白臉色發白。
“變得更覆雜，但也更合理了。”傅沈舟眼中寒光閃爍，“顧凜不僅僅是仇人之子，他可能是一個受害者，同時也是一個知情者，甚至可能是他父親罪惡的一部分，如果他目睹了掩蓋過程，這會讓最終的揭露，更具摧毀力。”
“沈舟！”周敘白忍不住加重語氣，“如果顧凜真是他妹妹事件的目擊受害者，你再對他進行這種操控和揭露，等於把他已經結痂的傷口血淋淋地撕開，甚至可能造成二次創傷，會徹底毀了他！這已經不是覆仇，這是……”
“是什麽？”傅沈舟擡眼，目光冰冷徹骨，“師兄，我父親死了，死在顧振雄手裏，無論直接原因是什麽，根源都在顧家，顧凜享受了顧家的一切，他就必須承擔代價，至於他是受害者還是加害者，在法庭上或許有區別，在我這裏，沒有。”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的計劃不會變相，相反，顧棠這條線將成為最鋒利的刀刃，我要讓他親眼看看，他父親到底為了保護什麽，而犧牲了什麽，又逼死了誰。”
周敘白看著眼前這個幾乎陌生的師弟，感到一陣無力。
“你變得我不認識了，沈舟，心理醫生的職責是療愈，不是利用專業知識去制造創傷。”
“從他們奪走我父親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純粹的心理醫生了。”傅沈舟將文件夾推回給周敘白，“師兄，謝謝你提供的資料，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不要再插手。”
他起身，準備離開。
“沈舟！”周敘白叫住他，眼中帶著最後一絲懇求，“算我求你，至少，對顧凜，留一點餘地，仇恨已經毀了你父親，別讓它再毀了你，毀了一個可能同樣無辜的人。”
傅沈舟的背影頓了頓，沒有回頭。
“餘地，”他淡淡地說，聲音飄散在安靜的包廂裏，“是留給活人的，而我父親，他已經沒有餘地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燈光昏暗，傅沈舟快步走著，直到走出餐館，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他才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
顧棠，七歲，搶救，室顫，倒數。
顧凜無意識計數的“五、四、三……”
也許，“二”和“一”之後，就是那個小女孩心跳停止的瞬間。
而他的父親，因為可能知曉或試圖揭露這場悲劇背後的真相，而被滅口。
傅沈舟擡手，按住抽痛的額角，真相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猙獰。
他拿出手機，調出顧凜的號碼，手指在撥號鍵上懸停片刻，最終沒有按下去。
現在還不行，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需要更深的催眠，需要將這把新磨利的刀，在最合適的時機，精準地刺入顧凜最不設防的記憶深處。
他收起手機，走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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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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