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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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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房間

又下雨了。

入夜後的城市被籠罩在淅淅瀝瀝的雨幕中,霓虹燈光暈染開一片濕漉漉的朦朧,傅沈舟剛結束一個線上學術會議,正整理著資料,門鈴卻突兀地響了起來。

這個時間,這種天氣,他微微蹙眉,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

他還是起身走到門禁可視屏幕前,畫面裏出現的人讓他指尖頓了一下。

是顧凜。

他沒打傘,就那樣站在公寓樓下的雨檐外,昂貴的深色西裝外套被雨水浸透,顏色深了好幾度,緊緊貼在身上,頭發濕漉漉地搭在額前,水珠順著棱角分明的下頜線不斷滾落,他微微仰著頭,看著攝像頭的位置,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在雨夜和屏幕光線的折射下,顯得有些空洞,甚至脆弱。

像個迷路的可憐人。

傅沈舟沈默了兩秒。

計劃裏沒有這一出,深夜,暴雨,患者不請自來,這嚴重違反了治療邊界,也打亂了他的節奏。

但,這也是依賴最直白的體現,不是嗎?

他按下了通話鍵,聲音透過門禁系統傳出,平穩如常:“顧先生?”

屏幕裏的顧凜似乎松了口氣,嘴唇動了動:“傅醫生,抱歉,這麽晚打擾。”

聲音隔著雨聲和著電流,有點模糊,“我,不知道還能去哪裏。”

這句話裏的無助感拿捏得恰到好處,或者說,真實得讓人難以懷疑。

傅沈舟視線掃過他濕透的肩膀和蒼白的臉。

“稍等。”

他掛斷通話,解鎖了樓下的門禁。

然後走到玄關,拿起一條幹燥的厚絨浴巾,等待著。

電梯上行的數字跳動。

很快,腳步聲停在門外,然後是幾下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傅沈舟打開門。

濕冷的空氣和水汽撲面而來。

顧凜站在門口,渾身滴著水,在走廊暖黃的光線下,看起來狼狽又高大。

他身上的雨水在地墊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

“進來吧。”傅沈舟側身讓開,語氣裏帶著職業性的關切,但保持著距離,“把濕外套脫了,擦一下,別著涼。”

顧凜照做,脫下沈重的外套。

傅沈舟接過顧凜的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架上,水珠立刻滴滴答答落下來。

他將浴巾遞給顧凜。

顧凜接過,胡亂擦了擦頭發和臉,動作有些僵硬。

他的白襯衫也濕了大半,貼在皮膚上,透出底下結實的肌肉輪廓。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擡起頭,看向傅沈舟。

“我,又夢到那個房間了。”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白色的房間,這次,更清楚。”

傅沈舟心頭一動。

臉上卻露出適當的凝重:“在這裏說不太合適,去書房吧,我給你倒杯熱水。”

他領著顧凜走進書房,示意他在書桌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那張沙發比診療椅更柔軟,他坐的很舒服。

傅沈舟去廚房倒了杯溫水,回來時,看到顧凜蜷在沙發裏,雙手捧著浴巾,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書架,側臉在臺燈光線下顯得異常疲憊。

“喝點水,慢慢說。”傅沈舟將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自己則坐回了書桌後的椅子上。

顧凜喝了一口水,溫熱的水似乎讓他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垂下眼,盯著杯中晃動的波紋。

“不光是白色,還有聲音。”他低聲說,“那個滴滴答答的聲音,一直在響,還有,燒焦的味道。”

燒焦的味道?傅沈舟眼神微凝。

父親出事那晚,頂樓確實有一些雜物被引燃,雖然很快撲滅,但那焦糊味……

“你在房間裏嗎?還是外面?”傅沈舟引導著,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到什麽。

“外面,我在跑,樓梯,很長的樓梯……”顧凜的呼吸開始不穩,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皺了浴巾,“我想推開那扇門,白色的門,很重……”

傅沈舟靜靜聽著,大腦飛速運轉,將這些碎片與已知信息拼接。

“然後呢?”他問。

顧凜猛地擡起頭,眼眶有些發紅,不是哭,而是一種極度緊張和恐懼下的生理反應。

“然後,我聽到了尖叫!一個女人的尖叫!還有,還有什麽東西掉下去的聲音,很大聲……”

他頓住,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喘不過氣。

“冷靜,顧先生,深呼吸。”傅沈舟立刻出聲,用的是催眠引導中常用的平穩語調,“你現在很安全,在這裏,在我的書房裏,感受你坐著的沙發,感受你手裏的杯子,它是溫暖的。”

顧凜跟著他的指示,做了幾個深長的呼吸,情緒稍稍平覆,但眼神裏的驚悸仍未散去。

“那個掉下去的東西……”傅沈舟等他呼吸平穩些,才繼續小心試探性的詢問,“你看清了嗎?或者,感覺到是什麽?”

顧凜搖頭,眼神痛苦而迷茫:“不知道,我只記得,很紅,到處都是紅的……”

紅色,白色房間裏的紅色。

傅沈舟的心沈了沈。

這指向性太明確了,顧凜的記憶碎片,正在不可控地拼向那個最慘烈的地帶。

他父親墜樓的現場。

但為什麽顧凜會有這樣的記憶?他當時在場?還是說,這記憶本身就有問題?

“你做得很好,顧先生。”傅沈舟暫時壓下疑慮,用肯定的語氣安撫,“能回憶起這些,雖然痛苦,但對解開你記憶的謎團至關重要,這說明你的大腦正在嘗試自我修覆。”

顧凜似乎沒有聽進去多少,他放下水杯,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垮下。

“傅醫生,我是不是,真的瘋了?這些畫面,它們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記憶不是錄像帶,它會被情緒,時間,甚至後來的信息所修改。”傅沈舟給出專業解釋,“你經歷的創傷太強烈,大腦可能以碎片化,甚至扭曲的方式存儲了它,而我的工作,就是幫助你安全地整理這些碎片,區分真實與感知變形。”

他頓了頓,看著顧凜脆弱的樣子,一個念頭閃過,時機似乎到了。

“也許,我們可以嘗試一下我之前提過的方法。”傅沈舟語氣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權威,“一種淺度催眠引導,幫助你更穩定地接觸這些記憶片段,而不是被它們突然襲擊,就像給你的意識提供一個安全的觀察臺,而不是把你直接扔進風暴裏。”

顧凜從手掌中擡起臉,眼中閃過掙紮,恐懼,最後化為一種孤註一擲的依賴。

“你,你能幫我嗎?現在?”

“理論上,我不建議在非正式診療時間,尤其在你情緒不穩定時進行。”傅沈舟說得謹慎,“但如果你感覺非常痛苦,並且信任我,我們可以做一個非常簡短的,穩定情緒的引導,不是深度探索,只是幫你平覆下來,獲得一點掌控感。”

顧凜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點了點頭。

“我信任你,傅醫生,請幫我。”

“好。”

傅沈舟站起身,走到顧凜面前。

他沒有讓顧凜換位置,只是將茶幾稍微挪開一點,讓空間更開闊。

“那麽,請盡量放松,靠在沙發上,如果你願意,可以閉上眼睛。”

顧凜照做,閉上了眼睛。

傅沈舟沒有使用懷表或其他道具,他只是站在顧凜側前方,用他那經過特殊訓練低沈悅耳,節奏平穩的聲音開始引導:

“很好,現在,關註你的呼吸,吸氣,感受空氣進入你的身體,呼氣,帶走一些緊張和不安,每一次呼吸,都讓你更放松,更安全。”

他的聲音像溫暖的水流,緩緩包裹住顧凜,顧凜緊繃的肩膀逐漸松了下來。

“想象你正在一個非常安全,舒適的地方,可能是你最喜歡的一個角落,或者是一片寧靜的海灘,感受那裏的溫度,光線,氣味。”

他觀察著顧凜的面部肌肉和呼吸節奏,判斷其進入放松狀態的程度。

“現在,當我數到三,你可以帶著這份安全感和放松,遠遠的像看一幅畫一樣,看一下你記憶中的那個白色房間,你只是觀察者,很安全,它傷害不到你。”

“一,二,三。”

顧凜的眼皮在閉著的狀態下輕微顫動。

“你看到了什麽?”傅沈舟問,聲音很輕。

“門,白色的門,關著。”顧凜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門裏面呢?有聲音嗎?”

“有,滴滴,滴滴的聲音,一直在響。”顧凜的眉頭又蹙了起來,放在膝蓋上的手,食指開始無意識地輕微地顫抖。

傅沈舟註意到了那個顫抖。

這和之前診療時提到電流聲的反應類似,滴滴聲,是心電監護儀?還是什麽別的儀器?

“除了滴滴聲,還有什麽?”

“說話聲,聽不清,很吵。”顧凜的呼吸亂了節奏。

“好,不用勉強去聽清,保持距離,你是安全的。”傅沈舟立刻穩住他,“現在,慢慢把註意力從那個房間移開,回到你安全的地方,感受你身下沙發的支撐。”

他用了好幾分鐘,才將顧凜的意識從記憶邊緣平穩地引導回來。

“當我數到五,你會感覺頭腦清醒,身體放松,帶著平靜的感覺醒過來,一,二,三,四,五。”

顧凜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神起初有些迷茫,但很快聚焦。

不一會兒,他看起來平靜了許多,那種驚悸不安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感覺怎麽樣?”

傅沈舟問,退後一步,坐回自己的椅子,重新拉開一個安全的專業距離。

“好多了。”顧凜長長吐出一口氣,擡手抹了把臉,“好像,沒那麽可怕了,至少,我能喘過氣了。”他看向傅沈舟,眼神覆雜,“謝謝你,傅醫生,又一次。”

沒等顧凜把話說完,傅沈舟回道:“這是我的職責。”

傅沈舟微笑,那笑容在臺燈暖光下顯得格外令人安心。

“以你現在的狀態需要休息,而不是繼續討論,我建議你今晚就在這睡下,別冒雨回去了,我去給你拿幹凈的毛巾和睡衣。”

他起身去準備,語氣自然,不容拒絕。

這是一個醫生對患者的合理關照,也是將依賴和信任進一步固化的機會。

顧凜沒有反對,只是低低說了聲:“麻煩你了。”

等傅沈舟拿來衣物,指明客臥和浴室位置後,顧凜再次道謝,走進了客臥,關上了門。

書房裏只剩下傅沈舟一人。

他臉上的溫和關切瞬間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思索。

他坐回書桌前,打開一個加密的筆記軟件,快速記錄下剛才催眠中得到的信息。

對象狀態:情緒應激後,催眠易感性高。

引導反饋:

白色房間確認與門關聯。門內場景未知。

重覆出現滴滴聲。待查。

對象提及燒焦味,與父事故現場檔案記載吻合,需核實其是否知情或記憶汙染。

關鍵:對象描述女人尖叫及物體墜落聲後出現大量紅色。此描述與父親傅雲深事故現場存在重大矛盾。是記憶混淆?還是另有隱情?

對象對滴滴聲有特異性生理反應,手指顫抖,可作為後續催眠深化關鍵點。

評估:依賴深度加深,可利用其情緒脆弱期推進記憶探索。矛盾點需謹慎處理,可能是突破口,也可能是陷阱。

下一步:準備正式催眠方案,聚焦滴滴聲與門後景象同時,側面調查顧凜是否與當年醫院其他事故,尤其是女性相關的,是否存在潛在關聯。

敲下最後一個字,傅沈舟向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進展順利。

甚至過於順利。

顧凜就像一本主動攤開的書,等待他翻閱最關鍵的那幾頁。

但那個女人的尖叫和紅色,像一根刺,紮在完美的計劃裏。

是他父親墜樓的記憶被顧凜的大腦錯誤嫁接了嗎?還是說,顧凜真正被封存的恐怖記憶並非關於他父親,而是別的什麽?

如果是後者,那他的覆仇,從一開始,目標就錯了?

不,不會,顧振雄就是元兇,這一點毋庸置疑。

顧凜作為他的兒子,承受代價,天經地義,至於記憶細節的偏差,在創傷心理學中太常見了。

他需要更深的催眠,拿到更核心的證據,比如顧凜是否親眼目睹,或者,是否與其父親的罪行有更直接的關聯。

傅沈舟關掉電腦,走到窗前。

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發出細密的聲響。

客臥的門縫下,已經沒有燈光透出,顧凜應該是睡了。

這座冰冷的公寓裏,第一次有了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一個是他恨之入骨的人的兒子。

一個是他正在精心治療,誘導其依賴的患者。

一個可能掌握著最終真相碎片的鑰匙。

傅沈舟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窗玻璃。

計劃必須繼續,無論顧凜的記憶裏藏著的是魔鬼還是幽靈,他都要把它們挖出來,變成刺向顧家最後尊嚴的利刃。

只是……

為什麽在剛才催眠顧凜,看到他因恐懼而顫抖時,自己心底最深處,會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憐憫的東西?

那情緒太陌生,也太危險。

傅沈舟猛地收緊手指,指甲幾乎掐進掌心,細微的痛感讓他瞬間清醒。

他轉身,不再看窗外沈沈的雨夜,徑直走向主臥。

經過客臥門口時,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憐憫是奢侈品,而傅沈舟,早在十五年前的那個雨夜,就已經破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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