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趙靜嘉恢覆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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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趙靜嘉恢覆記憶
趙靜嘉被他渾身上下的無賴勁兒氣得身子緊繃, 又無奈發笑。
忙著推了推他挺闊的胸膛，觸手可及又感到一陣冰涼, 手中的力道又漸漸變小。
在慕容梟眼裏，反而有種欲拒還迎的意思。
“懿兒，我是真冷。”
“皇上還真是越發沒規矩了，換衣服的事也要勞煩我？”
她雖是嘴上不饒人，身體卻很誠實地讓了條道，“您先去香水堂，我讓春櫻拿身幹凈的寢衣。”
這算是默許了他留在溫淑齋。
慕容梟聽言眉眼都亮了幾分, 流進肌膚裏的雪水也逐漸變得有了溫度。
嘴角上揚出愉悅的弧度，腳步輕快地往香水堂裏走。
趙靜嘉怕冷, 溫淑齋裏的香水堂時常都有溫水備著，霧氣騰騰的水裏散發著雪松的味道。甫一走進，便將他身上的寒氣驅散了大半。
慕容梟輕輕地吸了口氣，看著堂裏微微蕩漾的溫水，腦子裏想的盡是些食髓知味的畫面。
待會兒一定要在這裏，將她就地正法。
他如此想。
越是這樣想，那顆灼熱的心也跟著堂子裏的水一同起了漣漪。
眼神微微瞇起, 想象著一波又一波……
他擡手解開腰間衣袋，懷裏卻突然掉出個明黃色布包，“啪嗒”一聲落在霧氣繚繞的溫水裏，濺起一片水花。
溫水四處飛濺, 滴在粉色繡鞋上。
不知何時，趙靜嘉已經走了進來, 抱著寢衣來到他身邊。
慕容梟抿唇，看看她，又偏頭看看水中的布包, 心中泛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你的？”
趙靜嘉挑眉，嘴角戲謔清晰可見。
雖是在問他，可這話說得卻是極為確定：皇宮之中，能用這樣明亮的黃，除卻他，別無二人。
“我不知道這是什麽。”
“打開看看不就知曉？”
趙靜嘉將寢衣放在屏風上，一邊面不改色地往水邊走，一邊還在絮絮叨叨，“春櫻去六尚局拿了些新的布料，我給你做一雙護膝，一雙鞋襪。”
話落，布包被她從水中撈出。
下一瞬，一道明媚又諷刺的聲音在熱氣中散開：“不過……現在看來，應該是不用了。”
她相信他，倒也沒真的生氣。可依舊板著臉，惡狠狠的眼神瞪著他。
慕容梟神色緊繃，又無奈又生氣。
只見趙靜嘉手裏拿著一雙繡著祥雲紋樣的厚絨襪，還有副襯了兔毛的護膝。
“我不知道有這個東西。”
“陛下只當沒來過溫淑齋，也當臣妾什麽都不知曉。”
趙靜嘉轉身哼道，“寢衣給您放屏風上了，臣妾告退。”
說完，她將濕淋淋軟乎乎的布包往慕容梟懷裏一塞，扭頭就走。
然而慕容梟怎會允許到嘴的鴨子生了誤會就飛走的事兒？伸手將人往懷裏一帶，布包也隨之掉在了地上。
“吃醋？”
“後宮裏的女人，哪有資格吃醋？”
“你不是後宮裏的女人，你是我的女人，自是有資格的。”
趙靜嘉擡頭堪堪在他下巴處咬了一口，又加了力道往他胸口捶了幾下。
地面濕滑，慕容梟被推得踉蹌了幾步。
饒是如此，他還是無比溫柔地註視著、包容著她發脾氣。
她那張透紅的唇瓣囁嚅著：“吃醋。”
即便是知曉謝素南入不得他的眼，光是布包裏的東西也足夠讓她膈應。
聽言，他喜笑顏開，表情無比愉悅地看著那雙含水的杏眸，又盯著她泛紅的耳尖仔細打量。
忽然低低笑出聲：“皇後娘娘吃醋，那只得讓朕親自哄著才行。”
隨即，又俯身在她耳畔不知說了什麽，趙靜嘉原本微紅的耳垂驟然間變得如滴血那般。
流氓。
她不禁腹誹：那種話是這樣用的嗎？
得益於慕容梟的葷話，趙靜嘉滿腦子都是那些不堪的畫面，再也想不起什麽護膝與厚絨襪的事兒了。
當然，慕容梟也沒給他機會再去吃醋。
他用行動切切實實踐行了方才那句羞恥又滾燙的話——
“懿兒，日後我的這裏只允許放你的東西。”
還有一句話是——
“你的這裏也只能有我。”
後來，水裏激蕩起一陣又一陣水波時，慕容梟不停地咬著她紅透的耳朵問：“懿兒，我是不是沒有騙你？”
“……”
這種事情如何說？
趙靜嘉腦子一片白茫，置身雲端，飄飄蕩蕩。
屋外的雪還在下，可堂裏的熱氣，徐徐將冬夜的寒驅散得無影無蹤。
翌日，趙靜嘉醒來時，身上穿著新換的寢衣。
慕容梟與煜兒都已不在溫淑齋。
起身走到貴妃榻上，窗外日光映在屋裏，燭光燼滅，也依舊明亮。
春櫻聽到屋裏動靜，端著熱水進屋：“皇上走時讓奴婢準備娘娘祈福事宜。”
“大雪難行，今夜大抵是回不來的。”
時日過得真快，秋日入宮，如今便是隆冬了。
望著窗外積了一層又一層的厚雪，趙靜嘉吩咐，“旁的也就罷了，切記將我抄的佛經一並拿上。”
她要去給姐姐與母後祈福。
雖是不記得她們的模樣，但慕容梟提過，姐姐和她一模一樣。
至於母後……她應該是渴望自由的。
這漫天的雪花是如何飛舞的，大抵她就是什麽模樣。
這日，是今年慕容煜去東宮的最後一天。
他下學很早，去了泰華殿向慕容梟匯報一年學業。雖說母後的回來讓他進步稍緩，但父皇也不曾有過多責備。
只叫他記得肩上重擔。
有父皇的，母後的，天下黎民百姓。
還有……哥哥懷安。
“明日是你第一次去法華寺祈福，你的佛經抄了嗎？”
“兒臣給哥哥抄了一份。”
慕容煜點頭，說著將好幾份佛經遞過去。
慕容梟看著筆鋒稚嫩，卻又無比工整的字跡，欣慰點頭。
趙靜嘉給他寫了很多可供臨摹的字帖，慕容煜這段時日每天都會在溫淑齋寫字。
“哥哥的事，母後再記起也是徒增傷悲，若是問及佛經一事，保持緘默即可。”
慕容煜點頭應是，兩人在泰華殿將明日祈福所學一一交代下去後，再一同踱步回了溫淑齋。
趙靜嘉猜得不錯，冬至這日的雪比起往常只大不小。
雪路難行，好在馬車上有熱茶點心，還有煜兒說笑逗趣，一路上也不算難捱。
此番護行的是祝圭，帶著驍勇能幹的梟將一路護駕。
除此之外，隨行的還有一人——
謝素南。
本是對她沒做安排的。
自上次大闖泰華殿被趙靜嘉抓包後，皇上便下令讓她禁足宮中，無召不得外出。
趙靜嘉作為皇後娘娘更是差了六尚局的人拿了不少兔毛底與厚絨皮，悉數送去長公主宮裏。
“長公主蕙質蘭心，心靈手巧。既是那麽會做鞋襪與護膝，那便多做些。”
春櫻如是說，“屆時您做的護膝與鞋襪都會送到蒙族去。蒙族天寒，有長公主的關愛，相信巴圖首領一定會倍感溫暖。”
謝素南倍感屈辱地將兔毛底與厚絨皮收下，卻是半針都不願意繡。
可長公主要為未來夫君做鞋襪與護膝的事兒，傳得比呼嘯的風還要快，順著宮墻一路北上，徑直傳到了巴圖首領耳朵裏。
因此蒙族首領巴圖特意來信感激慕容梟，為其尋了個好婚事。並且提及冬至祈福一事，希望謝素南能夠代表蒙族，前往法華寺為蒙族祈福。
明確表明：希望蒙族能在皇上的帶領下，安居樂業，幸福長久。
慕容梟不忍駁了巴圖的面子，所以此番出行，也讓謝素南跟著來了。
盡管如此，謝素南祈福時並不與他們一處，會由祝圭帶著去偏殿，由那兒的小沙彌主持。
正殿，靜能主持，是留給皇上的。
抵至法華寺，謝素南連慕容梟等人的衣角都沒瞥見。
不知在馬車上坐了多久，待祝圭喊下車時，整座山頭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四下空空。
“不是要祈福？陛下他們人呢？”
“皇上帶著太子殿下與娘娘已經進去了，屬下會帶長公主前往。”
看著祝圭指著與正殿的方向，謝素南自是明白所謂何意。
她咬牙，陰冷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三年，慕容梟都是獨自一人來這兒祈福。
無論泥石滾地亦或暴雨難行，他從未在此處歇下過。
總是滿懷虔誠、急匆匆地來，又滿目悲愴、急匆匆地離開。
他從不逗留，也絕不懷念。
靜能主持看破紅塵，亦不多說。
今年見著慕容梟帶著故人與孩子一同來此，臉上才總算是有了欣慰的笑。
三年前那場大火，燒的不是禪房。
是人心。
“陛下今夜可曾留宿？”
“雪路難行，就不折騰了。”
慕容梟將佛經遞過去，“這裏有朕一家三口所有的哀思與悼念，勞煩住持。”
趙靜嘉看著厚厚的一疊佛經，杏眸微瞇：“你們也抄了佛經？”
“煜兒也抄了。”
慕容煜回答得清脆，“身為太子為國為民，得抄；身為晚輩，為長輩祈福，得抄。”
慕容梟垂頭低笑，揉了揉他的發端：“走吧，我們去嘗嘗法華寺的素齋。”
三年前，趙靜嘉隨著承平帝來此，食欲不振，幾乎是餓了一天。而他，亦是跟著滴水未進。
今日得了機會，他得好好兒將過去不曾做的事，全都彌補回來。
用過素齋，慕容煜嚷嚷著要去四周圍轉轉，青紅與泠汐帶著他去了。
“若非我實在怕冷，在山頭走走，也是極好的。”
趙靜嘉走在回禪房的路上，看著眼睛一片清明與開闊，不禁感慨。轉瞬間，又停住腳步，註視著面前與山間素白截然相反的焦黑與灼爛。
她眸色微動，唇瓣囁嚅出聲：“這是怎麽了？”
法華寺是皇家寺廟，這兒的廂房也最是素凈典雅。可偏偏這一排廂房中間兒，突兀地生出了一塊炭色。
大火燼息，但趙靜嘉還是能從這格格不入的黑中，看到當年那場熊熊烈火。
慕容梟跟在其後，腳步忽然一滯。
霎時間，無數畫面在他腦海裏翻湧，掀起驚濤駭浪。
三年前的冬至——
對他心生怨懟的懿兒，終於第一次想要放下心中芥蒂，主動提出讓他帶她走。
在這三年裏，他也曾很多次回想：若是當初自己能勇敢一些，答應了她，是不是就會避免之後的諸多傷心事。她便不會傷心到一蹶不振，更不會生生與自己錯過三年？
“當初生了場大火，屋子被燒了。”
他輕描淡寫，將當年之事一句帶過。
事實上，當初那場大火，不僅把這間空蕩的屋子燒成了灰燼，同樣燒掉的，還有當年懿兒失望之後留下來的那雙鞋襪。
回憶到這兒，他就立刻回了神。
剩下的，每一天每一刻，全是傷痛。
聽言，趙靜嘉亦是不禁唏噓，又強行掩過心頭狐疑。
一排禪屋都好好兒的，怎麽就偏偏燒了這麽一間兒。
裏頭的過往糾葛又是怎樣的肝腸寸斷，她很好奇，卻又害怕真的知曉了內情。
“當年那場大火，與你我有關？”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慕容梟沒有正面回答，可“過去”二字，已然說明了所有。
聽他所言遮掩，趙靜嘉也就不再追問。腳步稍快地越過這間禪房，往小沙彌為他們準備的禪房去了。
今兒她起來得很早，又在馬車上顛簸了一路，此刻一沾著軟榻，整個身子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
慕容梟把人抱在懷裏，輕輕哄著。待胸口處傳來沈穩的呼吸聲，確認她熟睡，才輕步離開禪房。
屋外響起慕容煜歡快的笑聲。
他近日來迷上了堆雪人，哪處有積雪，就想要去堆上一個。當下見到父皇過來，就嚷嚷著要給母後堆一個很大的雪人給她看。
父子之間難得的獨處時光，青紅與泠汐很識趣地退到一旁，隨後去了禪房裏伺候趙靜嘉。
彼時皇後娘娘已經熟睡，哪怕屋外的笑聲再大，也沒把她吵醒。然而，待她醒來時，外頭卻發生了讓她此生都無法釋懷的駭人之事！
此事，與謝素南有關。
早上眾人抵達法華寺之後，她被小沙彌帶去了偏殿。祈福念經，諸多流程下來她都十分配合，即便是心裏沒幾分誠意，也裝得滴水不漏，教人挑不出半點兒錯處。
到了中午食用素齋時，小沙彌們要集中去山間清理積雪，以便明日香客上山。
也就是在這個空蕩，謝素南尋了機會，以腹痛難耐急、需如廁為借口在梟將的眼皮子底下離開了。
梟將生了警覺之心，只等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就將此事稟告給了祝圭。可即便如此，謝素南還是鉆了空子，悄悄溜到了慕容梟跟前。
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起初慕容梟還以為是侍奉的宮人，正欲開口吩咐拿根胡蘿蔔過來時，竟聽到耳邊厭惡的童聲響起：“祝伯伯真是糊塗了，怎會將你給放進來。”
不愧是慕容梟親自教導的孩子，雖是童言童語，可字裏行間盡顯威嚴。
饒是身為皇上的他也不由得挑眉，一臉欣慰地看向自己兒子。
謝素南被眼前這個三歲稚子驚了一跳。
尤其是慕容煜瞇著眉眼的危險模樣，比起慕容梟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她支支吾吾好半晌，終是拉回了些理智，看向一直沈臉的慕容梟。
自鎮北侯府與自己徹底脫離關系，她以長公主名義入宮以來，她已經漸漸失了理智。
她發了瘋地想要見一見慕容梟，想要問問他，這麽多年為什麽總是看不到她的情意。分明是她先出現的，趙靜嘉不在的這三年裏，也是她時常出現在他身邊。
可為什麽，他仍舊這般無情。
是以，謝素南瘋狂地攥著慕容梟的手臂不肯放，嘶吼著質問他為何總是不願接受她。
拼盡全力的歇斯底裏，卻隨著山間的寒風與冰雪，在廣闊的天地中化為虛無。
自始至終，慕容梟都極為淡漠地看著面前這個眼眶猩紅甚至行為失儀的人。
他並不想浪費一字一句在她身上，只是微微側了側身，將她的手從衣袖上拂去。然後，極為不耐地看著前方急匆匆跑來的祝圭。
謝素南的心思毫不隱藏，小小的慕容煜也看得懂。
就在她想要進一步靠近慕容梟時，他負氣地撿起身側團好的雪球大力往她身上砸去。
“哐當——”
雪球砸在謝素南身上，很快又變成雪渣往地上飄灑。
本就受了不小刺激的她，被這突如其來的雪球一砸，終是徹底亂了方寸。
山頭的天色黑的有些早，沒人看清謝素南是如何出手的。
只見她她手腕一揮，慕容煜便直直地往地上倒。
又不知是怎地腳下踩空，總之，驚呼尚未落地，小小的身子就順著結冰的陡坡往山底滾去。
“煜兒——”
“太子殿下——”
轉瞬間，法華寺的院子裏，慌亂一片。
禪房裏，趙靜嘉似是做了噩夢，眉頭蹙得很緊。薄唇闔動，不知在低語什麽。
腦海裏的慌亂還未徹底撫平，就被禪房木門的“嘎吱”聲驚的心頭發慌，胸口開始劇烈地起伏起來。下一瞬，屋外又傳來一陣又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人壓低的呼喊。
她很努力地想要睜開眼睛，想要聽一聽他們在喊什麽。
可傳入耳畔的聲音實在太過嘈雜。
她聽不清，不僅聽不清，她在這雜亂的聲響中感到窒息。後來，她開始不停地晃腦袋，大口呼吸，集中精力地想要聽清楚。
聽清楚禪房外的那些人，到底在為何緊張慌亂，忙碌不堪。
後來，她在那一陣又一陣的焦急與驚呼中，聽到了他們口中吶喊——
“太子殿下。”
“煜兒！”
她大喊著半坐起身，目之所及還是熟悉的禪房。
她松了口氣，幸好一切的緊張都是一場夢。
一場夢……嗎？
她微微楞神，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禪房裏的泠汐，心底的不安漸漸擴大。
尤其是發現她臉色煞白地圍著房門轉來轉去，就連方才自己發出那樣大的動靜，她都未曾發覺。
泠汐……
她不是在外頭和煜兒堆雪人？
“發生何事了？”
她的嗓音還有些啞，卻驚得泠汐猛地頓住腳，眼神四處飄蕩，聲音也虛浮得很：“娘娘……您何時醒的？”
“外面怎會那樣吵？”
趙靜嘉沒理會她顧左右而言它，繼續追問，“你面色怎麽白得如此駭人？”
“沒、沒什麽。”
泠汐搖頭，“小沙彌們搬東西呢。”
如此明顯的假話，趙靜嘉自是不信。
起身便要掀開窗欞往外看，卻被身後驚喊制止：“娘娘，您可餓了？”
“二姐，到底發生了何事？”
泠汐從不對她說話，像現在這般話不對味，只怕是得到了慕容梟的提示。
她也不奢望能從她嘴裏聽到真話，不過一門之隔，打開房門便能知曉外面天地。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邁著顫抖的腳步往外頭走。
不停地暗示自己，無論發生何事，一定要打起精神。
為了煜兒，她一定不能失控，不能害怕，更不能倒下。
“娘娘，別去——”
“那二姐便告訴晨晨，煜兒到底出了何事，慕容梟要您這樣瞞著我！”
趙靜嘉轉身看她，眼底有慍色。
須臾，轉瞬不見。
她沒有以皇後自稱，更沒有以權壓人。
她在她面前喚她二姐，自稱“晨晨”。
泠汐被她看得渾身發慌，眼淚 “唰” 地掉下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
她說得語無倫次，好幾次都哽咽起來。
趙靜嘉只覺得耳朵裏“嗡”地一聲，一把甩開泠汐阻攔的手就往禪房外沖。
身上還穿著單薄的寢衣，氅子也顧不上拿。滿腦子都是方才泠汐哭著說得那些只言片語：謝素南與皇上爭執、太子殿下被推下山底……
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邁過禪房木門上的那道門楣的，卻在剛跨出門檻的那一剎那，看到眉宇緊皺的慕容梟抱著煜兒從山道上快步往禪房這邊跑來。
煜兒。
她失焦的眸子這才恢覆了些神采，卻又在下一刻身形晃動。
“煜兒……”
順著禪房外的廊燈望去，她終是看清了當下毫無生氣的煜兒：雙目緊閉，小臉上泛著極為不正常的潮紅。額角磕破了一個不小的口子，鮮血順著額頭往下流。
她看得很清楚，慕容梟的胸前有一大片血漬！
“血……”
她失神喃喃，原是緊繃著的神色瞬間僵硬，眸色在片刻間又失去了光彩。
腥紅的血混著她眸底的眼淚，在眼前暈出一片血海。
順著這片血海，她看到了很多人。
那些人倒在雪地裏，血泊裏，還有狹長的甬道裏。
橫七豎八，慘狀各異。
甚至還有的人，慢慢兒地就化為了一攤血水，除卻腐爛的氣味，什麽都沒留下。
她分不清哪些是回憶，哪些是虛幻的。卻能清楚地感受到，當那些殘忍又真實的畫面一幕又一幕地從腦海中閃過時，自己胸口如被侵蝕那般，漸漸生疼。
直至……無法呼吸。
無數片段在她腦海裏翻湧，她張了張嘴，似是有話要說，可話到嘴邊卻又發不出一點聲音。
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扭曲。
慕容梟焦急盛怒的臉龐、血流不止昏迷不醒的煜兒、周遭梟將驚慌失措的眼神，最後全都變得模糊起來。
天旋地轉間，身體像是被重物襲擊，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地往後倒去。
意識，徹底沈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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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靜嘉被他渾身上下的無賴勁兒氣得身子緊繃, 又無奈發笑。
忙著推了推他挺闊的胸膛，觸手可及又感到一陣冰涼, 手中的力道又漸漸變小。
在慕容梟眼裏，反而有種欲拒還迎的意思。
“懿兒，我是真冷。”
“皇上還真是越發沒規矩了，換衣服的事也要勞煩我？”
她雖是嘴上不饒人，身體卻很誠實地讓了條道，“您先去香水堂，我讓春櫻拿身幹凈的寢衣。”
這算是默許了他留在溫淑齋。
慕容梟聽言眉眼都亮了幾分, 流進肌膚裏的雪水也逐漸變得有了溫度。
嘴角上揚出愉悅的弧度，腳步輕快地往香水堂裏走。
趙靜嘉怕冷, 溫淑齋裏的香水堂時常都有溫水備著，霧氣騰騰的水裏散發著雪松的味道。甫一走進，便將他身上的寒氣驅散了大半。
慕容梟輕輕地吸了口氣，看著堂裏微微蕩漾的溫水，腦子裏想的盡是些食髓知味的畫面。
待會兒一定要在這裏，將她就地正法。
他如此想。
越是這樣想，那顆灼熱的心也跟著堂子裏的水一同起了漣漪。
眼神微微瞇起, 想象著一波又一波……
他擡手解開腰間衣袋，懷裏卻突然掉出個明黃色布包，“啪嗒”一聲落在霧氣繚繞的溫水裏，濺起一片水花。
溫水四處飛濺, 滴在粉色繡鞋上。
不知何時，趙靜嘉已經走了進來, 抱著寢衣來到他身邊。
慕容梟抿唇，看看她，又偏頭看看水中的布包, 心中泛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你的？”
趙靜嘉挑眉，嘴角戲謔清晰可見。
雖是在問他，可這話說得卻是極為確定：皇宮之中，能用這樣明亮的黃，除卻他，別無二人。
“我不知道這是什麽。”
“打開看看不就知曉？”
趙靜嘉將寢衣放在屏風上，一邊面不改色地往水邊走，一邊還在絮絮叨叨，“春櫻去六尚局拿了些新的布料，我給你做一雙護膝，一雙鞋襪。”
話落，布包被她從水中撈出。
下一瞬，一道明媚又諷刺的聲音在熱氣中散開：“不過……現在看來，應該是不用了。”
她相信他，倒也沒真的生氣。可依舊板著臉，惡狠狠的眼神瞪著他。
慕容梟神色緊繃，又無奈又生氣。
只見趙靜嘉手裏拿著一雙繡著祥雲紋樣的厚絨襪，還有副襯了兔毛的護膝。
“我不知道有這個東西。”
“陛下只當沒來過溫淑齋，也當臣妾什麽都不知曉。”
趙靜嘉轉身哼道，“寢衣給您放屏風上了，臣妾告退。”
說完，她將濕淋淋軟乎乎的布包往慕容梟懷裏一塞，扭頭就走。
然而慕容梟怎會允許到嘴的鴨子生了誤會就飛走的事兒？伸手將人往懷裏一帶，布包也隨之掉在了地上。
“吃醋？”
“後宮裏的女人，哪有資格吃醋？”
“你不是後宮裏的女人，你是我的女人，自是有資格的。”
趙靜嘉擡頭堪堪在他下巴處咬了一口，又加了力道往他胸口捶了幾下。
地面濕滑，慕容梟被推得踉蹌了幾步。
饒是如此，他還是無比溫柔地註視著、包容著她發脾氣。
她那張透紅的唇瓣囁嚅著：“吃醋。”
即便是知曉謝素南入不得他的眼，光是布包裏的東西也足夠讓她膈應。
聽言，他喜笑顏開，表情無比愉悅地看著那雙含水的杏眸，又盯著她泛紅的耳尖仔細打量。
忽然低低笑出聲：“皇後娘娘吃醋，那只得讓朕親自哄著才行。”
隨即，又俯身在她耳畔不知說了什麽，趙靜嘉原本微紅的耳垂驟然間變得如滴血那般。
流氓。
她不禁腹誹：那種話是這樣用的嗎？
得益於慕容梟的葷話，趙靜嘉滿腦子都是那些不堪的畫面，再也想不起什麽護膝與厚絨襪的事兒了。
當然，慕容梟也沒給他機會再去吃醋。
他用行動切切實實踐行了方才那句羞恥又滾燙的話——
“懿兒，日後我的這裏只允許放你的東西。”
還有一句話是——
“你的這裏也只能有我。”
後來，水裏激蕩起一陣又一陣水波時，慕容梟不停地咬著她紅透的耳朵問：“懿兒，我是不是沒有騙你？”
“……”
這種事情如何說？
趙靜嘉腦子一片白茫，置身雲端，飄飄蕩蕩。
屋外的雪還在下，可堂裏的熱氣，徐徐將冬夜的寒驅散得無影無蹤。
翌日，趙靜嘉醒來時，身上穿著新換的寢衣。
慕容梟與煜兒都已不在溫淑齋。
起身走到貴妃榻上，窗外日光映在屋裏，燭光燼滅，也依舊明亮。
春櫻聽到屋裏動靜，端著熱水進屋：“皇上走時讓奴婢準備娘娘祈福事宜。”
“大雪難行，今夜大抵是回不來的。”
時日過得真快，秋日入宮，如今便是隆冬了。
望著窗外積了一層又一層的厚雪，趙靜嘉吩咐，“旁的也就罷了，切記將我抄的佛經一並拿上。”
她要去給姐姐與母後祈福。
雖是不記得她們的模樣，但慕容梟提過，姐姐和她一模一樣。
至於母後……她應該是渴望自由的。
這漫天的雪花是如何飛舞的，大抵她就是什麽模樣。
這日，是今年慕容煜去東宮的最後一天。
他下學很早，去了泰華殿向慕容梟匯報一年學業。雖說母後的回來讓他進步稍緩，但父皇也不曾有過多責備。
只叫他記得肩上重擔。
有父皇的，母後的，天下黎民百姓。
還有……哥哥懷安。
“明日是你第一次去法華寺祈福，你的佛經抄了嗎？”
“兒臣給哥哥抄了一份。”
慕容煜點頭，說著將好幾份佛經遞過去。
慕容梟看著筆鋒稚嫩，卻又無比工整的字跡，欣慰點頭。
趙靜嘉給他寫了很多可供臨摹的字帖，慕容煜這段時日每天都會在溫淑齋寫字。
“哥哥的事，母後再記起也是徒增傷悲，若是問及佛經一事，保持緘默即可。”
慕容煜點頭應是，兩人在泰華殿將明日祈福所學一一交代下去後，再一同踱步回了溫淑齋。
趙靜嘉猜得不錯，冬至這日的雪比起往常只大不小。
雪路難行，好在馬車上有熱茶點心，還有煜兒說笑逗趣，一路上也不算難捱。
此番護行的是祝圭，帶著驍勇能幹的梟將一路護駕。
除此之外，隨行的還有一人——
謝素南。
本是對她沒做安排的。
自上次大闖泰華殿被趙靜嘉抓包後，皇上便下令讓她禁足宮中，無召不得外出。
趙靜嘉作為皇後娘娘更是差了六尚局的人拿了不少兔毛底與厚絨皮，悉數送去長公主宮裏。
“長公主蕙質蘭心，心靈手巧。既是那麽會做鞋襪與護膝，那便多做些。”
春櫻如是說，“屆時您做的護膝與鞋襪都會送到蒙族去。蒙族天寒，有長公主的關愛，相信巴圖首領一定會倍感溫暖。”
謝素南倍感屈辱地將兔毛底與厚絨皮收下，卻是半針都不願意繡。
可長公主要為未來夫君做鞋襪與護膝的事兒，傳得比呼嘯的風還要快，順著宮墻一路北上，徑直傳到了巴圖首領耳朵裏。
因此蒙族首領巴圖特意來信感激慕容梟，為其尋了個好婚事。並且提及冬至祈福一事，希望謝素南能夠代表蒙族，前往法華寺為蒙族祈福。
明確表明：希望蒙族能在皇上的帶領下，安居樂業，幸福長久。
慕容梟不忍駁了巴圖的面子，所以此番出行，也讓謝素南跟著來了。
盡管如此，謝素南祈福時並不與他們一處，會由祝圭帶著去偏殿，由那兒的小沙彌主持。
正殿，靜能主持，是留給皇上的。
抵至法華寺，謝素南連慕容梟等人的衣角都沒瞥見。
不知在馬車上坐了多久，待祝圭喊下車時，整座山頭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四下空空。
“不是要祈福？陛下他們人呢？”
“皇上帶著太子殿下與娘娘已經進去了，屬下會帶長公主前往。”
看著祝圭指著與正殿的方向，謝素南自是明白所謂何意。
她咬牙，陰冷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三年，慕容梟都是獨自一人來這兒祈福。
無論泥石滾地亦或暴雨難行，他從未在此處歇下過。
總是滿懷虔誠、急匆匆地來，又滿目悲愴、急匆匆地離開。
他從不逗留，也絕不懷念。
靜能主持看破紅塵，亦不多說。
今年見著慕容梟帶著故人與孩子一同來此，臉上才總算是有了欣慰的笑。
三年前那場大火，燒的不是禪房。
是人心。
“陛下今夜可曾留宿？”
“雪路難行，就不折騰了。”
慕容梟將佛經遞過去，“這裏有朕一家三口所有的哀思與悼念，勞煩住持。”
趙靜嘉看著厚厚的一疊佛經，杏眸微瞇：“你們也抄了佛經？”
“煜兒也抄了。”
慕容煜回答得清脆，“身為太子為國為民，得抄；身為晚輩，為長輩祈福，得抄。”
慕容梟垂頭低笑，揉了揉他的發端：“走吧，我們去嘗嘗法華寺的素齋。”
三年前，趙靜嘉隨著承平帝來此，食欲不振，幾乎是餓了一天。而他，亦是跟著滴水未進。
今日得了機會，他得好好兒將過去不曾做的事，全都彌補回來。
用過素齋，慕容煜嚷嚷著要去四周圍轉轉，青紅與泠汐帶著他去了。
“若非我實在怕冷，在山頭走走，也是極好的。”
趙靜嘉走在回禪房的路上，看著眼睛一片清明與開闊，不禁感慨。轉瞬間，又停住腳步，註視著面前與山間素白截然相反的焦黑與灼爛。
她眸色微動，唇瓣囁嚅出聲：“這是怎麽了？”
法華寺是皇家寺廟，這兒的廂房也最是素凈典雅。可偏偏這一排廂房中間兒，突兀地生出了一塊炭色。
大火燼息，但趙靜嘉還是能從這格格不入的黑中，看到當年那場熊熊烈火。
慕容梟跟在其後，腳步忽然一滯。
霎時間，無數畫面在他腦海裏翻湧，掀起驚濤駭浪。
三年前的冬至——
對他心生怨懟的懿兒，終於第一次想要放下心中芥蒂，主動提出讓他帶她走。
在這三年裏，他也曾很多次回想：若是當初自己能勇敢一些，答應了她，是不是就會避免之後的諸多傷心事。她便不會傷心到一蹶不振，更不會生生與自己錯過三年？
“當初生了場大火，屋子被燒了。”
他輕描淡寫，將當年之事一句帶過。
事實上，當初那場大火，不僅把這間空蕩的屋子燒成了灰燼，同樣燒掉的，還有當年懿兒失望之後留下來的那雙鞋襪。
回憶到這兒，他就立刻回了神。
剩下的，每一天每一刻，全是傷痛。
聽言，趙靜嘉亦是不禁唏噓，又強行掩過心頭狐疑。
一排禪屋都好好兒的，怎麽就偏偏燒了這麽一間兒。
裏頭的過往糾葛又是怎樣的肝腸寸斷，她很好奇，卻又害怕真的知曉了內情。
“當年那場大火，與你我有關？”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慕容梟沒有正面回答，可“過去”二字，已然說明了所有。
聽他所言遮掩，趙靜嘉也就不再追問。腳步稍快地越過這間禪房，往小沙彌為他們準備的禪房去了。
今兒她起來得很早，又在馬車上顛簸了一路，此刻一沾著軟榻，整個身子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
慕容梟把人抱在懷裏，輕輕哄著。待胸口處傳來沈穩的呼吸聲，確認她熟睡，才輕步離開禪房。
屋外響起慕容煜歡快的笑聲。
他近日來迷上了堆雪人，哪處有積雪，就想要去堆上一個。當下見到父皇過來，就嚷嚷著要給母後堆一個很大的雪人給她看。
父子之間難得的獨處時光，青紅與泠汐很識趣地退到一旁，隨後去了禪房裏伺候趙靜嘉。
彼時皇後娘娘已經熟睡，哪怕屋外的笑聲再大，也沒把她吵醒。然而，待她醒來時，外頭卻發生了讓她此生都無法釋懷的駭人之事！
此事，與謝素南有關。
早上眾人抵達法華寺之後，她被小沙彌帶去了偏殿。祈福念經，諸多流程下來她都十分配合，即便是心裏沒幾分誠意，也裝得滴水不漏，教人挑不出半點兒錯處。
到了中午食用素齋時，小沙彌們要集中去山間清理積雪，以便明日香客上山。
也就是在這個空蕩，謝素南尋了機會，以腹痛難耐急、需如廁為借口在梟將的眼皮子底下離開了。
梟將生了警覺之心，只等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就將此事稟告給了祝圭。可即便如此，謝素南還是鉆了空子，悄悄溜到了慕容梟跟前。
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起初慕容梟還以為是侍奉的宮人，正欲開口吩咐拿根胡蘿蔔過來時，竟聽到耳邊厭惡的童聲響起：“祝伯伯真是糊塗了，怎會將你給放進來。”
不愧是慕容梟親自教導的孩子，雖是童言童語，可字裏行間盡顯威嚴。
饒是身為皇上的他也不由得挑眉，一臉欣慰地看向自己兒子。
謝素南被眼前這個三歲稚子驚了一跳。
尤其是慕容煜瞇著眉眼的危險模樣，比起慕容梟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她支支吾吾好半晌，終是拉回了些理智，看向一直沈臉的慕容梟。
自鎮北侯府與自己徹底脫離關系，她以長公主名義入宮以來，她已經漸漸失了理智。
她發了瘋地想要見一見慕容梟，想要問問他，這麽多年為什麽總是看不到她的情意。分明是她先出現的，趙靜嘉不在的這三年裏，也是她時常出現在他身邊。
可為什麽，他仍舊這般無情。
是以，謝素南瘋狂地攥著慕容梟的手臂不肯放，嘶吼著質問他為何總是不願接受她。
拼盡全力的歇斯底裏，卻隨著山間的寒風與冰雪，在廣闊的天地中化為虛無。
自始至終，慕容梟都極為淡漠地看著面前這個眼眶猩紅甚至行為失儀的人。
他並不想浪費一字一句在她身上，只是微微側了側身，將她的手從衣袖上拂去。然後，極為不耐地看著前方急匆匆跑來的祝圭。
謝素南的心思毫不隱藏，小小的慕容煜也看得懂。
就在她想要進一步靠近慕容梟時，他負氣地撿起身側團好的雪球大力往她身上砸去。
“哐當——”
雪球砸在謝素南身上，很快又變成雪渣往地上飄灑。
本就受了不小刺激的她，被這突如其來的雪球一砸，終是徹底亂了方寸。
山頭的天色黑的有些早，沒人看清謝素南是如何出手的。
只見她她手腕一揮，慕容煜便直直地往地上倒。
又不知是怎地腳下踩空，總之，驚呼尚未落地，小小的身子就順著結冰的陡坡往山底滾去。
“煜兒——”
“太子殿下——”
轉瞬間，法華寺的院子裏，慌亂一片。
禪房裏，趙靜嘉似是做了噩夢，眉頭蹙得很緊。薄唇闔動，不知在低語什麽。
腦海裏的慌亂還未徹底撫平，就被禪房木門的“嘎吱”聲驚的心頭發慌，胸口開始劇烈地起伏起來。下一瞬，屋外又傳來一陣又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人壓低的呼喊。
她很努力地想要睜開眼睛，想要聽一聽他們在喊什麽。
可傳入耳畔的聲音實在太過嘈雜。
她聽不清，不僅聽不清，她在這雜亂的聲響中感到窒息。後來，她開始不停地晃腦袋，大口呼吸，集中精力地想要聽清楚。
聽清楚禪房外的那些人，到底在為何緊張慌亂，忙碌不堪。
後來，她在那一陣又一陣的焦急與驚呼中，聽到了他們口中吶喊——
“太子殿下。”
“煜兒！”
她大喊著半坐起身，目之所及還是熟悉的禪房。
她松了口氣，幸好一切的緊張都是一場夢。
一場夢……嗎？
她微微楞神，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禪房裏的泠汐，心底的不安漸漸擴大。
尤其是發現她臉色煞白地圍著房門轉來轉去，就連方才自己發出那樣大的動靜，她都未曾發覺。
泠汐……
她不是在外頭和煜兒堆雪人？
“發生何事了？”
她的嗓音還有些啞，卻驚得泠汐猛地頓住腳，眼神四處飄蕩，聲音也虛浮得很：“娘娘……您何時醒的？”
“外面怎會那樣吵？”
趙靜嘉沒理會她顧左右而言它，繼續追問，“你面色怎麽白得如此駭人？”
“沒、沒什麽。”
泠汐搖頭，“小沙彌們搬東西呢。”
如此明顯的假話，趙靜嘉自是不信。
起身便要掀開窗欞往外看，卻被身後驚喊制止：“娘娘，您可餓了？”
“二姐，到底發生了何事？”
泠汐從不對她說話，像現在這般話不對味，只怕是得到了慕容梟的提示。
她也不奢望能從她嘴裏聽到真話，不過一門之隔，打開房門便能知曉外面天地。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邁著顫抖的腳步往外頭走。
不停地暗示自己，無論發生何事，一定要打起精神。
為了煜兒，她一定不能失控，不能害怕，更不能倒下。
“娘娘，別去——”
“那二姐便告訴晨晨，煜兒到底出了何事，慕容梟要您這樣瞞著我！”
趙靜嘉轉身看她，眼底有慍色。
須臾，轉瞬不見。
她沒有以皇後自稱，更沒有以權壓人。
她在她面前喚她二姐，自稱“晨晨”。
泠汐被她看得渾身發慌，眼淚 “唰” 地掉下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
她說得語無倫次，好幾次都哽咽起來。
趙靜嘉只覺得耳朵裏“嗡”地一聲，一把甩開泠汐阻攔的手就往禪房外沖。
身上還穿著單薄的寢衣，氅子也顧不上拿。滿腦子都是方才泠汐哭著說得那些只言片語：謝素南與皇上爭執、太子殿下被推下山底……
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邁過禪房木門上的那道門楣的，卻在剛跨出門檻的那一剎那，看到眉宇緊皺的慕容梟抱著煜兒從山道上快步往禪房這邊跑來。
煜兒。
她失焦的眸子這才恢覆了些神采，卻又在下一刻身形晃動。
“煜兒……”
順著禪房外的廊燈望去，她終是看清了當下毫無生氣的煜兒：雙目緊閉，小臉上泛著極為不正常的潮紅。額角磕破了一個不小的口子，鮮血順著額頭往下流。
她看得很清楚，慕容梟的胸前有一大片血漬！
“血……”
她失神喃喃，原是緊繃著的神色瞬間僵硬，眸色在片刻間又失去了光彩。
腥紅的血混著她眸底的眼淚，在眼前暈出一片血海。
順著這片血海，她看到了很多人。
那些人倒在雪地裏，血泊裏，還有狹長的甬道裏。
橫七豎八，慘狀各異。
甚至還有的人，慢慢兒地就化為了一攤血水，除卻腐爛的氣味，什麽都沒留下。
她分不清哪些是回憶，哪些是虛幻的。卻能清楚地感受到，當那些殘忍又真實的畫面一幕又一幕地從腦海中閃過時，自己胸口如被侵蝕那般，漸漸生疼。
直至……無法呼吸。
無數片段在她腦海裏翻湧，她張了張嘴，似是有話要說，可話到嘴邊卻又發不出一點聲音。
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扭曲。
慕容梟焦急盛怒的臉龐、血流不止昏迷不醒的煜兒、周遭梟將驚慌失措的眼神，最後全都變得模糊起來。
天旋地轉間，身體像是被重物襲擊，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地往後倒去。
意識，徹底沈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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