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晨懿中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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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晨懿中藥
青紅與陳太醫不用看, 也知曉信中到底所謂何事。
齊齊極力阻攔趙靜嘉萌動的心思。
再不濟，還有那位在, 哪能輪得到她以身救人？
趙靜嘉撕了信，心不在焉。想起往日二姐待她種種，又想著牢裏陰森可怖的環境，心裏總是放心不下。
在她的記憶裏，未曾踏足過牢獄。可她腦海裏偏生有一幅特別清晰的畫面。
看不到頭的黑暗、密閉窒息的空間。蓬頭垢面的人、一把鋒利的短刀，以及一道墨色的、渾身散發著雪松味道的身影。
“不，我不能坐以待斃。”
她兀自起身。
此事因她而起, 若非她當初貪玩接了張家的看診，也不會認識張永文, 更不會被那樣的渣滓盯上。
姐姐們與爺爺為她付出了太多，她絕不能讓大家為了她再受到傷害。
她拿著信，待二人不察，徑直去了張家。
甫一出門，祝圭就將消息傳到了慕容梟那裏。
彼時，他正拿著一塊素白的絹帕擦拭長劍，袖口的祥雲繡著金線, 在明亮的日頭裏閃閃爍爍。
他跟著去了。
以張永文跟蹤懿兒的膽子來說，他就等著她送上門去。
懿兒此番，若是無人幫襯，必遭禍殃。
待他抵至張府時, 趙靜嘉已經在張永文的裏屋與他對上了。
只是她試圖與他說理，可對方哪是願意講道理的人？
翹著腿坐在榻上, 膝蓋處蓋著一張薄薄的氅子。從腳跟露出的麥色肌膚來看，身子腰腹以下應該是不著寸縷的。
他在養傷。
趙靜嘉獨自前來，他絲毫不意外。
這女人太乖, 又太重情誼。她兩個姐姐將她保護得跟什麽似的，想來是沒吃過苦頭，也沒什麽腦子。
實在是太好拿捏了！
“來了？”
他抖抖雙腿，趙靜嘉害怕地往後退了幾步。
她擔心，他會將他腿上的氅子給抖到地上去。
“我是來跟你做交易，只要你放了我姐姐。”
“看來你是決定好了？”
張永文以為她是答應了自己的要求，得意地揚起下巴。
那個不男不女、身上帶香的賊人專程為了這個女人害得他這樣慘。既然找不到罪魁禍首，那他定要好好地折磨這個女人。
教她生不如死，以洩心頭之憤。
“衣服脫了，跪倒我面前。”
他目光下斜，眉眼盡是不屑與仇恨。
趙靜嘉嚇得又連忙後退了好幾步，眼看再退都要絆到門檻兒，才堪堪止住了動作。急急忙忙地搖頭解釋：“不不不，不是……不是這樣的……我說的交易不是這個。”
她只是想要嘗試與他說理，並且提出為張家老夫人一直治病作為條件，以此來救姐姐。
這樣的想法，她也覺得單純又荒謬。可萬一呢，萬一張永文善心大發，萬一她得上蒼眷顧？
她臉漲得通紅，被他方才那句話驚得話都說不利索。以前只是隱隱聽說張家公子為人粗俗，最是荒淫，現在真真兒是見識到了。
“不是這個交易？”
張永文臉色陡然一沈，他遭了那麽大的罪，現在連褲子都沒法子穿。
她卻說，不做這種交易？
他聲音忽然就提高了，神情前所未有地龜裂開來，甚至還帶著一絲猙獰的意味：“我身上因你捱了一刀，你覺得還有什麽資格和我談條件？”
因為她捱了一刀？
趙靜嘉眼底閃過一絲狐疑，可又來不及想太多。
張永文的表情太過駭人，又實在是陰森可怖，她不由得去思考如何才能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對方無論是在信裏，還是當面，態度都十分堅決：要想救出泠汐，她得“獻祭”自己。
她從心底生出一股無力，雙腿像是被綁了塊巨石，想要逃走，也虛軟乏力得很。
這樣的窒息之感，她覺得很熟悉。
即便姐姐們與爺爺待她好到無以覆刻，現在對於這種壓迫感，她也有種自己親身經歷過，甚至痛不欲生過的感受。
她覺得很累，臉頰都憋得紅腫。
除了累與呼吸短促，她還覺得很熱。
渾身上下莫名的燥熱，分明是秋日，分明門口大敞，秋風灌入直沖面門，她還是覺得很熱。似有一把火在心口燃燒，又無法噴薄而出。
惹得她突然就掏心撓肺地全身不適。
到底怎麽了？
她薄唇蠕動，獨自喃喃。
好幾種淩亂的情緒、覆雜的感覺在腦海、心頭盤旋，糾纏。
她覺得快要瘋了。
張永文看向她的表情很是愉悅，臉上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像是在瞧一個可隨意把玩的物什，充滿了戲謔與肆虐。
眼底都閃著侵占的精光。
常在花街柳巷流連，他自是知曉如何才能讓高傲的女人脫掉衣服，彎下膝蓋。那種藥，於現在的他毫無作用。
對於見都沒見過的趙靜嘉來說，卻是能讓她乖乖聽話，又跪地求饒的“好東西”。
趙靜嘉還有些微弱的意識，努力地睜著眼睛想要看清周遭局勢。
張永文不慌不忙，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她。
上次在府中匆匆一見，只覺她生了張俏麗絕美的臉。一雙杏眸盈盈含水，嘴唇蘇梅唇脂透亮飽滿，讓他惦念許久。
如今她緊張地站在自己跟前兒，無論是身線，還是腰肢，都剛剛好。加之看著她緊張得不知所措，又極力忍耐的模樣，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過來，跪下。”
覺察她難以支撐，他才不疾不徐瞪大了眸子，肆意命令。
趙靜嘉搖搖頭，耳邊嗡鳴得厲害。
心底有股聲音不停地喊，喊她別去，教她別跪。
“難道你不想要救你姐姐了？”
張永文使出殺手鐧，“我現在便能派人去殺了她！”
“不，姐姐……”
聽到“殺了她”三個字，趙靜嘉好不容易建起的防線崩塌了。不停地搖頭，眼眶通紅，麻木又毫無意識地說，“救，救姐姐……”
“那便過來。”
“過來，救姐姐……”
藥效發揮了她的作用。
張永文勾唇，扯出齜牙咧嘴的、得逞的笑。
趙靜嘉神色呆滯地擡腳，正欲往前邁步。
下一瞬，卻被一股大力拉過，整個身子癱軟在一個溫熱的懷抱裏。
她鼻尖能聞到極為微弱的味道，掀開疲累又受了驚嚇的眼皮，目之所及又是一片墨色。哪怕是中了迷藥，這股味道將她包裹得密不透風，足夠喚醒她殘存的意識。
墨色的身影，還有分外濃郁的雪松味……
趙靜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微不可查地挪動，果不其然在那人垂下的手上，看到了一把雕刻覆雜的長劍。
此刻被嚇壞的不止是她，還有張永文。
他心中的恐懼不亞於被他迷藥中招的趙靜嘉。上次看不真切，只曉得傷了自己的人一襲墨衣，手持長劍，一股不男不女的香味。
除此之外，就是他身上無時不刻都散發著陰郁森冷之氣。
比秋風更刺骨。
他敢斷定，眼前這人就是那日將他拖到巷道，害了他的賊人！
“今日先不殺你。”
粗沈冷然的嗓音在屋裏響起，如陣陣魔音。
趙靜嘉不著痕跡地抖了一下，摟著她的力道便悄然增大。
慕容梟斂眉垂眸，看向蜷縮在自己懷裏的人，心裏泛起一陣心疼與慌亂。
“不殺你，不代表饒過你。”
他聲音多了幾分急切，想要快些將懿兒帶離這個腌臜之地。最後只留下淡淡的警告，“給你一日時間彌補昨日所為，否則，你失去的絕對不止身上那二兩肉。”
擔驚受怕的張永文已經快嚇尿了。
哪怕是聽到面前賊人說自己那肉只有二兩，也毫無力氣反駁。
方才面對趙靜嘉的時候有多得意，多放肆，現在就有多驚慌，多狼狽。他沒敢動彈，任憑膝蓋上的氅子變得濕潤，散發出騷臭難聞的味道。
慕容梟屏氣，手中力道更緊一些。冷“呵”一聲，將餘光留給他，深邃的眸底盡是輕蔑。又是那副看條狗的眼神，看著他。
不是放虎歸山，不是不殺他。而是懿兒見不得血，他害怕當著她的面兒動手，會再次刺激到她。
更何況，現在她的情況必須得馬上醫治。
若是張永文聰明些，應當知曉如何做才是最正確的選擇。可他要是執迷不悟，那也別怪他將這鄯闡的烏煙瘴氣，徹底整頓一番。
慕容梟快馬加鞭將人抱回了陳太醫的醫館，祝圭早已通知了他在裏頭等候。
再次接到皇上的命令，陳太醫嚇得滿頭虛汗，又聽說是因為晨晨，他更是後怕不已。
青紅帶著傷去她裏屋一看，半個人影兒都沒有。
“她定然是去了張家，被那人渣欺負了！”
青紅眼眶驟然一濕，拿起劍想要往外沖。難得地在她臉上看到龜裂的怒氣。
陳太醫嘆口氣：“那位現身了，張家還能輪得到你收拾？”
那位現身了，他們也該秉退其後了。
抵制醫館，趙靜嘉還在慕容梟懷裏，臉色紅得極不對勁。盈盈一握的腰肢不停地扭動，纖細的雙手非常不安分地在他胸口揮動、觸摸。
什麽壓迫、什麽恐懼，都抵擋不住現下胸口即將噴湧的灼灼熱浪。
原是最為排斥的雪松氣息，如今將她密密麻麻地包圍，反而當她本能地卸下防備，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懿兒，別動。”
慕容梟喉結滾了滾，耐心地把那雙嫩白的手握在懷裏吻了吻。
陳太醫盡了最快的速度熬好了藥，餵給趙靜嘉喝下。
慕容梟往醫館裏面歇腳的裏屋去洗身子了。
他臉色沈郁，想起方才懿兒在她身上扭動、撫摸的樣子，實在是太過惑人。一時沒忍得住，失態了。
這三年，他整顆心除卻朝政外，就是思念懿兒。後宮空缺也從未在意。
思念過甚時，他便來這兒看看。只看上一眼，也能解千愁，化萬緒。
他不記得有多少次，忍不住想要拍拍她的肩膀。想要和她說說話，想要將她抱在懷裏，想要摟著她沈沈睡去。
但是他始終記得，陳太醫帶著還未醒來的懿兒說過：“陛下，唯有與您，與皇宮毫無瓜葛，皇後娘娘才得平安喜樂。”
平安喜樂。
他最愛的女人的平安喜樂，竟要以忘了他、離開他作為代價。
他秉承諾言，忍了一次又一次。
這次，是不得已。不得已抱著她，不得已觸碰她，不得已想要占有她。
時機不對，人也不對。
所以他又忍了。
陳太醫甫一到醫館，熬好藥，他就將蹙眉輕哼的人放在了榻上，自己來換衣服了。
待他清理幹凈，清清爽爽地走出裏屋，陳太醫正在收拾藥罐子。
見人來，立刻跪下行禮。
慕容梟坐回榻邊，眼睛又牢牢鎖在趙靜嘉身上，半分不移：“她什麽時候能醒？”
“約莫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真短，他抿唇，很是遺憾。
如今趙靜嘉臉上的潮紅已經褪去，手腳安穩地攥著被子，呼吸也十分均勻。
又美，又乖巧。
在鄯闡州生活了三年，多享受了些自在、快樂、無憂無慮，比在宮裏做公主時的她更為嬌俏、動人。
“陳太醫，若是……”
他遲疑地轉頭，看向對方，聲音虛得幾乎教人聽不到。深深地吸了口氣，似是鼓足勇氣，問道，“若是，我出現在懿兒面前……”
陳太醫垂眸，將頭埋得更低。
這個問題，在沒見到皇上之前，他大抵會毫不猶豫地說出“萬萬不可”。
現在不同。
皇上已經堂而皇之地插手了晨晨現在的生活，一旦嘗到甜頭，他便再也不會放手。
是以，這個問題，皇上想要的從來不是正確答案。
而是……
支持。
他保持了沈默，還未發生的事，他也確實不知到底會如何。
彼時，祝圭已經得到一些新的消息，正稟告給他。
自古以來官商勾結的事兒不少。但凡不傷及根本，不禍及百姓，上位者對於下面做事者的生財之道，大多睜只眼閉只眼。
張家燒殺擄掠，無惡不作。當地州府卻徇私枉法，非但屢次包庇，更為其遮掩善後，到最後，受害者反倒被汙蔑成了加害者，落得個被滅口的下場。
鄯闡州天高皇帝遠，州府大人算是做起了“土皇帝”，無人敢忤逆。又因這兒的百姓太過老實善良，即便是心中萬分委屈，也求狀無門。
一言蔽之：怨聲載道、烏煙瘴氣。
慕容梟聽著祝圭的稟告，心頭大致有了考量。手裏拿著幾個冊子在翻，都是一些陳年舊事，越看，臉色越陰郁。
雖是知曉張家與州府的勾當，卻也沒想到二者作惡多端到這份上。
如此一來，他倒是不急於一時將泠汐給救出來了。
總得親自去淌一下，才會曉得這趟水，到底有多渾。
趙靜嘉吃過藥後，心裏的紊亂漸漸平息下來。
慕容梟守到她快要醒時才離開。
走時，他囑咐陳太醫：“替我好好看著她。”
替他看著。
陳太醫心底一震，看向榻上的小姑娘，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剩下的日子，看來是沒辦法以爺爺的身份在照顧她了。
不多會兒，趙靜嘉醒來了。
頭昏昏沈沈地半坐起身，艱難地睜開雙眼，下意識地認為自己身在張府。
“不，不……”
片刻時間，恐懼湧上心頭。
此刻，她便已經是大汗淋漓了。
“晨晨，是爺……是我。”
陳太醫下意識地改了口，心裏感到很失落。
大抵很快就再也聽不到她語氣歡快地叫自己爺爺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趙靜嘉才回過神來，眼神呆呆地看向他。過了許久，才終是回憶起了在張家發生的所有事。
張永文想要得到她，在房間裏下了迷藥。
她吸入了大量的迷藥，卻全身而退，只因在自己支撐不住時，有人出手相救。
那個人……
她眉頭擰得很緊，印象委實深刻。
身著墨衣，手持長劍。雖說面容看不真切，可他渾身散發的雪松香還有說話時的那股粗沈，卻是如夢那般，太過熟悉。
夢裏的那個渾身都是雪松的魔鬼，就是拿著那樣的長劍，追著她跑。
跑過山川、叢林，跑過平原、雪地。
天涯海角。
“爺爺，是誰帶救了我？”
“一位公子。”
陳太醫眼眸微閃，撒了謊，“張家累世經商，對外有不少仇家。這位公子便是其一，你去尋張永文那日，他正好去討債。”
趙靜嘉信了，便不再過多糾結這事。
腦海裏又開始為泠汐操心起來。
“別擔心。”
陳太醫安慰，“那位公子與張家有仇，有他在，張家得意不了多久，你二姐她……也會沒事的。”
聽言，趙靜嘉眼前一亮，覺得爺爺言之有理。
畢竟他能從張家將自己救出來，那便說明了他有一定的實力與手段。想到這兒，堵在胸口的石頭總算是化成一口長長的氣，慢慢地舒緩出來。
第二天，晨光微亮。
她在家裏守著受傷的大姐，端茶送水，喝藥餵飯。青紅向來冷臉，且照顧她慣了，受不了她鞍前馬後地伺候，便尋了個由頭讓她出門去。
“香料鋪裏有我給你新制的秋衣，你且去拿來。”
原本外頭危險，她不願讓晨晨單獨出去。可轉念一想，既然那位都出現了，現在沒人能傷得了她。
趙靜嘉一聽是大姐為自己新制的衣服，即便是放心不下她的傷口，也得先去香料鋪拿。
泠汐很會賺錢。
香料鋪位於小鎮核心地段，人來人往，這三年裏，一家四口光是靠著鋪子裏掙來的錢，都足夠衣食無憂。
皇宮帶出來的東西太具有標志性，又太過貴重，在這樣的小鎮使用，會遭人惦記。所以泠汐只在創立店鋪的最開始，找暹羅商人買香料時，用過那些珠寶。
這些年來的吃穿用度，還有醫館的創立，皆來源於這個香料鋪。是以，香料鋪對於他們四人來說，意義非凡。
尤其是在泠汐與青紅心中極為重要。
它是一個象征。
新生、自由、快活。
相比香料鋪，趙靜嘉更喜歡醫館。
事實上，因為不喜雪松香的緣故，她極少參與香料鋪的經營，也甚少踏足那兒。盡管泠汐與青紅刻意避開在店裏出現雪松香，可與香料打交道，哪能徹底避免？
兩位姐姐低調，饒是香料鋪生意再好，也未曾雇傭過店小二。
百姓們似也習慣老板的個性，忙不過來亦或是沒開業的時候，就在門口排好長隊，耐心十足地等著。
每次趙靜嘉經過香料鋪，前往醫館時，總是能看到忙碌的姐姐們，還有大排長龍的人群。
這次，不一樣。
按理說，醫館大半天沒開業，外面應該有不少人等著才是。現下走進，周遭寂靜得讓人懷疑，這兒是不是人頭攢動的人流中心。
狐疑地打開門，就聽到後方傳來一陣喧嘩。
趙靜嘉捏著門栓的手輕頓，心頭猛然一沈。
從罵罵咧咧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了大致信息：香料鋪裏的香料有毒，他們家有人正躺在床上吐白沫。
想來這就是大姐所說的，這些天有人鬧事。
空口白牙，無憑無據，就這樣將臟水往香料鋪上潑。可偏偏就是這樣單刀直入，不管不顧地指控，最是教人無法反駁，教百姓心生懷疑。老百姓過日子，最怕的就是“有毒”、“害命”的字眼，哪怕只是道聽途說，旁人也會難免犯怵，退避三舍。
趙靜嘉定了定神，轉身看向面前鬧事的人。
原以為應當是兇神惡煞、滿臉橫肉的壯漢潑皮，竟沒想過對方卻是衣服洗得發白，面容老實本分的婦人。
她很好奇，這樣一個眉眼間都透著一股憨厚，褲腳還卷著一層泥的人，會買香料？
臟水潑得實在是太假。
盡管對方做足功夫，找了個看著淳樸的婦人，卻沒想過這樣的人家是不是真會有閑錢去買香料這種奢侈的物什。
趙靜嘉擰眉，不願做多解釋，眉眼淡淡反駁：“何時在我家買的香料？買的何種香？”
話頭剛落，那婦人竟立馬變了神色，方才那股子老實的勁頭在頃刻間不覆存在。眼尾一吊，變得滿是兇光了。
她伸手就指向鋪子罵道：“呸！黑心鋪子，害了我女兒還妄圖狡辯，今兒老娘便要徹底掀了你的鋪子，讓大家夥兒好好看看你這裏面藏了些什麽臟東西！也省得你們再用毒東西來禍害旁人！”
她罵罵咧咧說了許多，甚至為旁觀者都考慮到了。潑辣的目光下，那張深厚發烏的嘴唇說出的話，卻是不合乎她模樣的“能言善辯”。
趙靜嘉覺得這樣的潑辣，她感到很熟悉。
同時又感到有些恐懼。
一時間，被鬧事者的蠻橫與無理給驚得慌了神。
直至一股清爽濃郁的雪松味傳至鼻尖，整個人落入一個挺闊、精壯的胸口，她才恍然，不知何時，那婦人已經往他門口潑了一盆來歷不明、不知何物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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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紅與陳太醫不用看, 也知曉信中到底所謂何事。
齊齊極力阻攔趙靜嘉萌動的心思。
再不濟，還有那位在, 哪能輪得到她以身救人？
趙靜嘉撕了信，心不在焉。想起往日二姐待她種種，又想著牢裏陰森可怖的環境，心裏總是放心不下。
在她的記憶裏，未曾踏足過牢獄。可她腦海裏偏生有一幅特別清晰的畫面。
看不到頭的黑暗、密閉窒息的空間。蓬頭垢面的人、一把鋒利的短刀，以及一道墨色的、渾身散發著雪松味道的身影。
“不，我不能坐以待斃。”
她兀自起身。
此事因她而起, 若非她當初貪玩接了張家的看診，也不會認識張永文, 更不會被那樣的渣滓盯上。
姐姐們與爺爺為她付出了太多，她絕不能讓大家為了她再受到傷害。
她拿著信，待二人不察，徑直去了張家。
甫一出門，祝圭就將消息傳到了慕容梟那裏。
彼時，他正拿著一塊素白的絹帕擦拭長劍，袖口的祥雲繡著金線, 在明亮的日頭裏閃閃爍爍。
他跟著去了。
以張永文跟蹤懿兒的膽子來說，他就等著她送上門去。
懿兒此番，若是無人幫襯，必遭禍殃。
待他抵至張府時, 趙靜嘉已經在張永文的裏屋與他對上了。
只是她試圖與他說理，可對方哪是願意講道理的人？
翹著腿坐在榻上, 膝蓋處蓋著一張薄薄的氅子。從腳跟露出的麥色肌膚來看，身子腰腹以下應該是不著寸縷的。
他在養傷。
趙靜嘉獨自前來，他絲毫不意外。
這女人太乖, 又太重情誼。她兩個姐姐將她保護得跟什麽似的，想來是沒吃過苦頭，也沒什麽腦子。
實在是太好拿捏了！
“來了？”
他抖抖雙腿，趙靜嘉害怕地往後退了幾步。
她擔心，他會將他腿上的氅子給抖到地上去。
“我是來跟你做交易，只要你放了我姐姐。”
“看來你是決定好了？”
張永文以為她是答應了自己的要求，得意地揚起下巴。
那個不男不女、身上帶香的賊人專程為了這個女人害得他這樣慘。既然找不到罪魁禍首，那他定要好好地折磨這個女人。
教她生不如死，以洩心頭之憤。
“衣服脫了，跪倒我面前。”
他目光下斜，眉眼盡是不屑與仇恨。
趙靜嘉嚇得又連忙後退了好幾步，眼看再退都要絆到門檻兒，才堪堪止住了動作。急急忙忙地搖頭解釋：“不不不，不是……不是這樣的……我說的交易不是這個。”
她只是想要嘗試與他說理，並且提出為張家老夫人一直治病作為條件，以此來救姐姐。
這樣的想法，她也覺得單純又荒謬。可萬一呢，萬一張永文善心大發，萬一她得上蒼眷顧？
她臉漲得通紅，被他方才那句話驚得話都說不利索。以前只是隱隱聽說張家公子為人粗俗，最是荒淫，現在真真兒是見識到了。
“不是這個交易？”
張永文臉色陡然一沈，他遭了那麽大的罪，現在連褲子都沒法子穿。
她卻說，不做這種交易？
他聲音忽然就提高了，神情前所未有地龜裂開來，甚至還帶著一絲猙獰的意味：“我身上因你捱了一刀，你覺得還有什麽資格和我談條件？”
因為她捱了一刀？
趙靜嘉眼底閃過一絲狐疑，可又來不及想太多。
張永文的表情太過駭人，又實在是陰森可怖，她不由得去思考如何才能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對方無論是在信裏，還是當面，態度都十分堅決：要想救出泠汐，她得“獻祭”自己。
她從心底生出一股無力，雙腿像是被綁了塊巨石，想要逃走，也虛軟乏力得很。
這樣的窒息之感，她覺得很熟悉。
即便姐姐們與爺爺待她好到無以覆刻，現在對於這種壓迫感，她也有種自己親身經歷過，甚至痛不欲生過的感受。
她覺得很累，臉頰都憋得紅腫。
除了累與呼吸短促，她還覺得很熱。
渾身上下莫名的燥熱，分明是秋日，分明門口大敞，秋風灌入直沖面門，她還是覺得很熱。似有一把火在心口燃燒，又無法噴薄而出。
惹得她突然就掏心撓肺地全身不適。
到底怎麽了？
她薄唇蠕動，獨自喃喃。
好幾種淩亂的情緒、覆雜的感覺在腦海、心頭盤旋，糾纏。
她覺得快要瘋了。
張永文看向她的表情很是愉悅，臉上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像是在瞧一個可隨意把玩的物什，充滿了戲謔與肆虐。
眼底都閃著侵占的精光。
常在花街柳巷流連，他自是知曉如何才能讓高傲的女人脫掉衣服，彎下膝蓋。那種藥，於現在的他毫無作用。
對於見都沒見過的趙靜嘉來說，卻是能讓她乖乖聽話，又跪地求饒的“好東西”。
趙靜嘉還有些微弱的意識，努力地睜著眼睛想要看清周遭局勢。
張永文不慌不忙，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她。
上次在府中匆匆一見，只覺她生了張俏麗絕美的臉。一雙杏眸盈盈含水，嘴唇蘇梅唇脂透亮飽滿，讓他惦念許久。
如今她緊張地站在自己跟前兒，無論是身線，還是腰肢，都剛剛好。加之看著她緊張得不知所措，又極力忍耐的模樣，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過來，跪下。”
覺察她難以支撐，他才不疾不徐瞪大了眸子，肆意命令。
趙靜嘉搖搖頭，耳邊嗡鳴得厲害。
心底有股聲音不停地喊，喊她別去，教她別跪。
“難道你不想要救你姐姐了？”
張永文使出殺手鐧，“我現在便能派人去殺了她！”
“不，姐姐……”
聽到“殺了她”三個字，趙靜嘉好不容易建起的防線崩塌了。不停地搖頭，眼眶通紅，麻木又毫無意識地說，“救，救姐姐……”
“那便過來。”
“過來，救姐姐……”
藥效發揮了她的作用。
張永文勾唇，扯出齜牙咧嘴的、得逞的笑。
趙靜嘉神色呆滯地擡腳，正欲往前邁步。
下一瞬，卻被一股大力拉過，整個身子癱軟在一個溫熱的懷抱裏。
她鼻尖能聞到極為微弱的味道，掀開疲累又受了驚嚇的眼皮，目之所及又是一片墨色。哪怕是中了迷藥，這股味道將她包裹得密不透風，足夠喚醒她殘存的意識。
墨色的身影，還有分外濃郁的雪松味……
趙靜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微不可查地挪動，果不其然在那人垂下的手上，看到了一把雕刻覆雜的長劍。
此刻被嚇壞的不止是她，還有張永文。
他心中的恐懼不亞於被他迷藥中招的趙靜嘉。上次看不真切，只曉得傷了自己的人一襲墨衣，手持長劍，一股不男不女的香味。
除此之外，就是他身上無時不刻都散發著陰郁森冷之氣。
比秋風更刺骨。
他敢斷定，眼前這人就是那日將他拖到巷道，害了他的賊人！
“今日先不殺你。”
粗沈冷然的嗓音在屋裏響起，如陣陣魔音。
趙靜嘉不著痕跡地抖了一下，摟著她的力道便悄然增大。
慕容梟斂眉垂眸，看向蜷縮在自己懷裏的人，心裏泛起一陣心疼與慌亂。
“不殺你，不代表饒過你。”
他聲音多了幾分急切，想要快些將懿兒帶離這個腌臜之地。最後只留下淡淡的警告，“給你一日時間彌補昨日所為，否則，你失去的絕對不止身上那二兩肉。”
擔驚受怕的張永文已經快嚇尿了。
哪怕是聽到面前賊人說自己那肉只有二兩，也毫無力氣反駁。
方才面對趙靜嘉的時候有多得意，多放肆，現在就有多驚慌，多狼狽。他沒敢動彈，任憑膝蓋上的氅子變得濕潤，散發出騷臭難聞的味道。
慕容梟屏氣，手中力道更緊一些。冷“呵”一聲，將餘光留給他，深邃的眸底盡是輕蔑。又是那副看條狗的眼神，看著他。
不是放虎歸山，不是不殺他。而是懿兒見不得血，他害怕當著她的面兒動手，會再次刺激到她。
更何況，現在她的情況必須得馬上醫治。
若是張永文聰明些，應當知曉如何做才是最正確的選擇。可他要是執迷不悟，那也別怪他將這鄯闡的烏煙瘴氣，徹底整頓一番。
慕容梟快馬加鞭將人抱回了陳太醫的醫館，祝圭早已通知了他在裏頭等候。
再次接到皇上的命令，陳太醫嚇得滿頭虛汗，又聽說是因為晨晨，他更是後怕不已。
青紅帶著傷去她裏屋一看，半個人影兒都沒有。
“她定然是去了張家，被那人渣欺負了！”
青紅眼眶驟然一濕，拿起劍想要往外沖。難得地在她臉上看到龜裂的怒氣。
陳太醫嘆口氣：“那位現身了，張家還能輪得到你收拾？”
那位現身了，他們也該秉退其後了。
抵制醫館，趙靜嘉還在慕容梟懷裏，臉色紅得極不對勁。盈盈一握的腰肢不停地扭動，纖細的雙手非常不安分地在他胸口揮動、觸摸。
什麽壓迫、什麽恐懼，都抵擋不住現下胸口即將噴湧的灼灼熱浪。
原是最為排斥的雪松氣息，如今將她密密麻麻地包圍，反而當她本能地卸下防備，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懿兒，別動。”
慕容梟喉結滾了滾，耐心地把那雙嫩白的手握在懷裏吻了吻。
陳太醫盡了最快的速度熬好了藥，餵給趙靜嘉喝下。
慕容梟往醫館裏面歇腳的裏屋去洗身子了。
他臉色沈郁，想起方才懿兒在她身上扭動、撫摸的樣子，實在是太過惑人。一時沒忍得住，失態了。
這三年，他整顆心除卻朝政外，就是思念懿兒。後宮空缺也從未在意。
思念過甚時，他便來這兒看看。只看上一眼，也能解千愁，化萬緒。
他不記得有多少次，忍不住想要拍拍她的肩膀。想要和她說說話，想要將她抱在懷裏，想要摟著她沈沈睡去。
但是他始終記得，陳太醫帶著還未醒來的懿兒說過：“陛下，唯有與您，與皇宮毫無瓜葛，皇後娘娘才得平安喜樂。”
平安喜樂。
他最愛的女人的平安喜樂，竟要以忘了他、離開他作為代價。
他秉承諾言，忍了一次又一次。
這次，是不得已。不得已抱著她，不得已觸碰她，不得已想要占有她。
時機不對，人也不對。
所以他又忍了。
陳太醫甫一到醫館，熬好藥，他就將蹙眉輕哼的人放在了榻上，自己來換衣服了。
待他清理幹凈，清清爽爽地走出裏屋，陳太醫正在收拾藥罐子。
見人來，立刻跪下行禮。
慕容梟坐回榻邊，眼睛又牢牢鎖在趙靜嘉身上，半分不移：“她什麽時候能醒？”
“約莫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真短，他抿唇，很是遺憾。
如今趙靜嘉臉上的潮紅已經褪去，手腳安穩地攥著被子，呼吸也十分均勻。
又美，又乖巧。
在鄯闡州生活了三年，多享受了些自在、快樂、無憂無慮，比在宮裏做公主時的她更為嬌俏、動人。
“陳太醫，若是……”
他遲疑地轉頭，看向對方，聲音虛得幾乎教人聽不到。深深地吸了口氣，似是鼓足勇氣，問道，“若是，我出現在懿兒面前……”
陳太醫垂眸，將頭埋得更低。
這個問題，在沒見到皇上之前，他大抵會毫不猶豫地說出“萬萬不可”。
現在不同。
皇上已經堂而皇之地插手了晨晨現在的生活，一旦嘗到甜頭，他便再也不會放手。
是以，這個問題，皇上想要的從來不是正確答案。
而是……
支持。
他保持了沈默，還未發生的事，他也確實不知到底會如何。
彼時，祝圭已經得到一些新的消息，正稟告給他。
自古以來官商勾結的事兒不少。但凡不傷及根本，不禍及百姓，上位者對於下面做事者的生財之道，大多睜只眼閉只眼。
張家燒殺擄掠，無惡不作。當地州府卻徇私枉法，非但屢次包庇，更為其遮掩善後，到最後，受害者反倒被汙蔑成了加害者，落得個被滅口的下場。
鄯闡州天高皇帝遠，州府大人算是做起了“土皇帝”，無人敢忤逆。又因這兒的百姓太過老實善良，即便是心中萬分委屈，也求狀無門。
一言蔽之：怨聲載道、烏煙瘴氣。
慕容梟聽著祝圭的稟告，心頭大致有了考量。手裏拿著幾個冊子在翻，都是一些陳年舊事，越看，臉色越陰郁。
雖是知曉張家與州府的勾當，卻也沒想到二者作惡多端到這份上。
如此一來，他倒是不急於一時將泠汐給救出來了。
總得親自去淌一下，才會曉得這趟水，到底有多渾。
趙靜嘉吃過藥後，心裏的紊亂漸漸平息下來。
慕容梟守到她快要醒時才離開。
走時，他囑咐陳太醫：“替我好好看著她。”
替他看著。
陳太醫心底一震，看向榻上的小姑娘，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剩下的日子，看來是沒辦法以爺爺的身份在照顧她了。
不多會兒，趙靜嘉醒來了。
頭昏昏沈沈地半坐起身，艱難地睜開雙眼，下意識地認為自己身在張府。
“不，不……”
片刻時間，恐懼湧上心頭。
此刻，她便已經是大汗淋漓了。
“晨晨，是爺……是我。”
陳太醫下意識地改了口，心裏感到很失落。
大抵很快就再也聽不到她語氣歡快地叫自己爺爺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趙靜嘉才回過神來，眼神呆呆地看向他。過了許久，才終是回憶起了在張家發生的所有事。
張永文想要得到她，在房間裏下了迷藥。
她吸入了大量的迷藥，卻全身而退，只因在自己支撐不住時，有人出手相救。
那個人……
她眉頭擰得很緊，印象委實深刻。
身著墨衣，手持長劍。雖說面容看不真切，可他渾身散發的雪松香還有說話時的那股粗沈，卻是如夢那般，太過熟悉。
夢裏的那個渾身都是雪松的魔鬼，就是拿著那樣的長劍，追著她跑。
跑過山川、叢林，跑過平原、雪地。
天涯海角。
“爺爺，是誰帶救了我？”
“一位公子。”
陳太醫眼眸微閃，撒了謊，“張家累世經商，對外有不少仇家。這位公子便是其一，你去尋張永文那日，他正好去討債。”
趙靜嘉信了，便不再過多糾結這事。
腦海裏又開始為泠汐操心起來。
“別擔心。”
陳太醫安慰，“那位公子與張家有仇，有他在，張家得意不了多久，你二姐她……也會沒事的。”
聽言，趙靜嘉眼前一亮，覺得爺爺言之有理。
畢竟他能從張家將自己救出來，那便說明了他有一定的實力與手段。想到這兒，堵在胸口的石頭總算是化成一口長長的氣，慢慢地舒緩出來。
第二天，晨光微亮。
她在家裏守著受傷的大姐，端茶送水，喝藥餵飯。青紅向來冷臉，且照顧她慣了，受不了她鞍前馬後地伺候，便尋了個由頭讓她出門去。
“香料鋪裏有我給你新制的秋衣，你且去拿來。”
原本外頭危險，她不願讓晨晨單獨出去。可轉念一想，既然那位都出現了，現在沒人能傷得了她。
趙靜嘉一聽是大姐為自己新制的衣服，即便是放心不下她的傷口，也得先去香料鋪拿。
泠汐很會賺錢。
香料鋪位於小鎮核心地段，人來人往，這三年裏，一家四口光是靠著鋪子裏掙來的錢，都足夠衣食無憂。
皇宮帶出來的東西太具有標志性，又太過貴重，在這樣的小鎮使用，會遭人惦記。所以泠汐只在創立店鋪的最開始，找暹羅商人買香料時，用過那些珠寶。
這些年來的吃穿用度，還有醫館的創立，皆來源於這個香料鋪。是以，香料鋪對於他們四人來說，意義非凡。
尤其是在泠汐與青紅心中極為重要。
它是一個象征。
新生、自由、快活。
相比香料鋪，趙靜嘉更喜歡醫館。
事實上，因為不喜雪松香的緣故，她極少參與香料鋪的經營，也甚少踏足那兒。盡管泠汐與青紅刻意避開在店裏出現雪松香，可與香料打交道，哪能徹底避免？
兩位姐姐低調，饒是香料鋪生意再好，也未曾雇傭過店小二。
百姓們似也習慣老板的個性，忙不過來亦或是沒開業的時候，就在門口排好長隊，耐心十足地等著。
每次趙靜嘉經過香料鋪，前往醫館時，總是能看到忙碌的姐姐們，還有大排長龍的人群。
這次，不一樣。
按理說，醫館大半天沒開業，外面應該有不少人等著才是。現下走進，周遭寂靜得讓人懷疑，這兒是不是人頭攢動的人流中心。
狐疑地打開門，就聽到後方傳來一陣喧嘩。
趙靜嘉捏著門栓的手輕頓，心頭猛然一沈。
從罵罵咧咧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了大致信息：香料鋪裏的香料有毒，他們家有人正躺在床上吐白沫。
想來這就是大姐所說的，這些天有人鬧事。
空口白牙，無憑無據，就這樣將臟水往香料鋪上潑。可偏偏就是這樣單刀直入，不管不顧地指控，最是教人無法反駁，教百姓心生懷疑。老百姓過日子，最怕的就是“有毒”、“害命”的字眼，哪怕只是道聽途說，旁人也會難免犯怵，退避三舍。
趙靜嘉定了定神，轉身看向面前鬧事的人。
原以為應當是兇神惡煞、滿臉橫肉的壯漢潑皮，竟沒想過對方卻是衣服洗得發白，面容老實本分的婦人。
她很好奇，這樣一個眉眼間都透著一股憨厚，褲腳還卷著一層泥的人，會買香料？
臟水潑得實在是太假。
盡管對方做足功夫，找了個看著淳樸的婦人，卻沒想過這樣的人家是不是真會有閑錢去買香料這種奢侈的物什。
趙靜嘉擰眉，不願做多解釋，眉眼淡淡反駁：“何時在我家買的香料？買的何種香？”
話頭剛落，那婦人竟立馬變了神色，方才那股子老實的勁頭在頃刻間不覆存在。眼尾一吊，變得滿是兇光了。
她伸手就指向鋪子罵道：“呸！黑心鋪子，害了我女兒還妄圖狡辯，今兒老娘便要徹底掀了你的鋪子，讓大家夥兒好好看看你這裏面藏了些什麽臟東西！也省得你們再用毒東西來禍害旁人！”
她罵罵咧咧說了許多，甚至為旁觀者都考慮到了。潑辣的目光下，那張深厚發烏的嘴唇說出的話，卻是不合乎她模樣的“能言善辯”。
趙靜嘉覺得這樣的潑辣，她感到很熟悉。
同時又感到有些恐懼。
一時間，被鬧事者的蠻橫與無理給驚得慌了神。
直至一股清爽濃郁的雪松味傳至鼻尖，整個人落入一個挺闊、精壯的胸口，她才恍然，不知何時，那婦人已經往他門口潑了一盆來歷不明、不知何物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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