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懷孕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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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懷孕生子
“啟稟皇上, 娘娘鳳體已無大礙。只是娘娘年紀尚輕，素來心思細膩、性情偏柔。多日來胸中郁結無以舒緩, 加之前段時日連番受了許多刺激。”
陳太醫眼目清明，思忖著如何才能將話說得更委婉一些，“是以，娘娘心底意識裏起了份倦怠，不願意睜眼轉醒。”
胸中郁結，連番刺激，意識倦怠, 不願轉醒。
慕容梟反覆呢喃陳太醫的話，眸色沈沈地盯著床上躺了將近半月有餘的人, 臉上散發出森冷的寒氣。
距離溫淑齋大戰已經過了十多日。
這麽長的時間，足夠讓全天下的百姓與文武百官們接受，鎮國將軍顛覆承平，改朝換代一事。
對於朝中眾人來說，無人不知曉，前朝公主晨懿，險些嫁去了西南彜族。於是鎮國將軍沖冠一怒為紅顏, 奪了皇位，擊退彜族，只為將一生所愛牢牢護在身邊。
百姓們不知宮裏爭鬥，只當是承平帝不得人心, 又不懂朝政。成王敗寇，沒什麽好議論的。
好在此次戰爭, 沒將戰火蔓延至宮外，該死的人一個不少，不該殺的人都還活著。
對此, 百姓們感恩戴德。
畢竟不少人還記得十多年前，李承天稱帝時的那場肆無忌憚的屠殺、淩虐。
慘無人道、罄竹難書。
皇帝誰當，於百姓來說都無所謂。
誰能為他們謀好處，誰就是他們信服的好皇帝。
更何況，那日皇宮大戰，慕容梟親自為李承天的親屬開路，讓一眾梟將護送他們前往西南。
仁愛之心，眾人皆知。
與往日李承天趕盡殺絕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因此，百姓們愛戴他，信任他。
大臣們衷心、臣服於他。
慕容梟稱帝後，廢了國號“承平”，也沒有改回被搶走的“盛昭”。前朝往事將會永遠留在過去，蕭昭卻會帶領天下眾人走向光明。
昭明。
除此之外，確定了年號——
永寧。
年至二十，他的人生大多時候都在見血。在殺戮中逃亡，又在仇恨中成長，在戰場上壯大。
往後餘生，他想過得平靜、安寧一些。
懿兒定然也會這樣想。
他坐在床邊，將她的手緊緊地攥在手心，偶爾親吻，偶爾用眼淚打濕她的手背。
泠汐端了冒著熱氣的藥進來，輕聲提醒：“皇上，娘娘該喝藥了。”
娘娘，是目前乃至今後，這中宮唯一的娘娘。
皇後娘娘，晨懿。
文武百官知曉皇上對她的癡迷與偏執，做皇後就做皇後吧，無人反對。左右不過一個女人，還是個在病榻上不省人事的女人。
皇帝風華正茂，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總有需要女人的時候。
身居高位久了，情情愛愛便是最不要緊的東西了。
屆時，他們自有手段將自己府上的、遠房的姑娘送進宮。
慕容梟剛登基，朝中有一大攤子事需要他規劃籌謀，每次除卻在泰華殿處理政務，便是來溫淑齋守著懿兒。自是沒心思管那些文武百官，究竟是如何編排他的後宮事宜的。
他一手拿著湯碗，一手扶起懿兒。
碗裏的藥很快就被她吸進嘴裏，順著喉嚨而下。
陳太醫說，她是有意識的，從她能自行喝藥便能得知。
她聽得到、感知得到身邊的一切存在。
可是，她偏不願醒來。
原是就這樣昏迷著，靠湯藥續命，也能過活一段時日。可溫淑齋大戰結束後第二日，陳太醫卻診斷出她有了身孕。
月份太小，堪堪夠診斷出來，以至於吃了不少藥，遭了不少罪。如今胎象即弱，若是長此以往，孩子保不住也就罷了，大人身子也經受不住蠶食。
“懿兒，懷安回來了。”
他一邊吻她的手，一邊小聲喃喃。
懷安，是那個失去的孩子。
“你醒過來好不好？”
他怯弱地試探。
事實上，太醫這些日子最常對他說的話便是：娘娘經受不住任何刺激。
所以，他不敢說話。甚至靠近她時，特意摘了身上的雪松香袋，就怕刺激到她。
可是，他忍不住了。
大仇得報，沒有一絲爽快，反而心頭缺缺，日漸空虛。
他這才惶然，皇位也好，江山也罷，不是為了報仇得來的。而是為了懿兒，拼命去贏的。
如今，她卻孤零零地在床上躺著，平靜地呼吸著。
不語，不應。
“懿兒，你醒過來。”
既然說話了，他索性也不隱藏情緒，帶著哭腔說了個夠，“為了懷安醒過來，也為了我……”
提到“為了我”時，他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因為他不確定，懿兒是不是會為了他醒過來。
“我們可以將懷安養大，等他到了能擔大任的年紀，我就將皇位讓給他。隨後就帶你去西南的邊陲小鎮，安穩寧靜地度過餘生。”
“若你生了個小公主，那也沒關系。我們還可以生個兒子，等他能擔大任……”
“我不是喜歡兒子，是真的有皇位要繼承。”
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祝圭前來稟告，來了幾位大臣，正在泰華殿外等候。
於是，他才不得已放開懿兒的手，深深地吸了口氣，短暫地調整呼吸與情緒之後，又一臉冷肅地離開了。
泠汐與青紅在寢殿裏守候著。
她們也沒料到，年紀輕輕的竟成了宮裏的嬤嬤。那些宮女侍從們見了自己還得彎腰行禮。
自從明悅公主去世後，溫淑齋掛的素白綢緞都未曾取下來過。
哪怕是新帝登基這樣的大事，慕容梟也不讓她們增添新喜，說皇後醒來之後，會不開心。
的確如此，就最近發生的種種事端來說，都算不上什麽好事。
紅綢白緞，不過一個形式。
懿兒若是能醒來，哪怕整個皇宮素縞百日，只要她願意，都值得都依她。
“皇後娘娘不醒過來，這宮裏的日子真是越來越難以打發了。”
泠汐癟嘴抱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床上的人，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還記得她笑瞇瞇地跟著自己學《人刀合一訣》的模樣。那時候的她多麽單純天真，真真兒就是一條純凈無暇的綢緞。
命運弄人，天不遂人願。
她實在是太苦了。
“水……口渴……”
青紅正欲和她說兩句時，耳邊響起一道熟悉的、沙啞的、微弱又極其幹澀的聲音。
聲線太小，太過艱難。若非二人從小習武，耳目過人，差點兒就要錯過這道聲音了！
“娘娘醒了！”
青紅咧嘴一笑，倒了杯熱水大步走到床邊。另一面讓泠汐快些去泰華殿，“皇上若是知曉娘娘醒來，定是會開心得不得了！”
趙靜嘉瞇起眼睛，努力想要半坐起身，可身子實在是太過乏力，雙手撐在兩側，又很快軟了下去，重新跌回床上。
“娘娘，您當心。”
青紅將水遞到她唇邊，又小心地將人扶起。屆時，已經有宮女聽到動靜，將熱水端了進來。
“嬤嬤，娘娘閉目了大半月，洗個臉會舒服很多。”
這位服侍的宮女叫春櫻，做事很得體，又很乖覺。不該說的話，一個字也不說，不該聽的事，聽到了也就忘了。
皇上見她機靈，便從外間調到了內苑，一同服侍皇後娘娘。
熱氣敷在臃腫的眼皮上，趙靜嘉感到一陣舒適。
眼睛漸漸恢覆了往日神采，卻又帶著一股漠然掃視著屋內的一切。
素白一片，同她暈迷時的情狀一模一樣。
不，不一樣了。
姐姐、母後還有依雪都不在了。
那日李承天用長劍抵著她，母後與依雪為了救她，先後死於長劍之下。
最愛她的母後，還有她最信賴的依雪，都沒了。
她斂去失落的情緒，伸手不著痕跡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在昏迷的日子裏，她聽得到身邊的聲音，也能感知到心底所有的情緒。
她記得青紅與泠汐每日不辭辛苦的照顧，記得慕容梟帶著無奈與遺憾來過多少次溫淑齋。
他握過多少次她的手，吻過幾回她的額頭，流過幾回淚。
她都數著，記得。
但是她太累了，睜不開眼。
更不想要睜眼。
朦朧混沌中，她依稀能看到姐姐與母後，偶爾還能與依雪說說笑笑。
那樣的日子，很愜意很放松。
直至方才，她聽見慕容梟哭著求她。
求她醒來，說懷安回來了。
懷安。
懷安。
懷安！
這些時日太過慌忙淩亂，這個刻入骨髓的名字險些被她遺忘！
懷安回來了，她不得不往前走。
不得不丟下姐姐、母後還有依雪，睜開雙眼，竭盡全力地帶著懷安往前走。
“母後、姐姐、依雪。”
她默默地流著淚，手執狼毫，一邊抄寫佛經一邊低語祈求，“等我。”
慕容梟得到消息，第一時間來了溫淑齋。跑得氣喘籲籲，後面無一人追上。
是以，連個通報的人都沒有。
穿過影壁，繞過外間，來到內苑的寢殿。他才堪堪停腳，上半身依著慣性不住地往前傾。
懿兒……
醒了。
帶著這樣巨大的意外之喜，他顫抖著手輕輕地推開了房門。
木門發出細微地“嘎吱”聲，伴隨著一股熟悉的雪松味道竄入鼻尖。
從泰華殿離開時，他特意戴上了雪松香袋，以掩飾自己這些時日來不眠不休的狼狽與不振。
腳步頓挫，狼毫暈墨。
四目以對，目光落在對方臉上時，二人眼底的情緒不盡地翻湧。
千言萬語，數不清的往事。皆在彼此眼底的波瀾裏，漸漸歸於平靜。
趙靜嘉清醒後的第五天，慕容梟舉行了封後大典。
沒有讓欽天監擇定吉日，在他眼裏，她能呼吸、能說話、能安然無虞地活下去的每一天，就是最佳吉日。
六尚局的人將早就準備好的盛服送到溫淑齋，尺寸是慕容梟根據腦海裏的印象做的。
事實上，經過這段時間的昏迷，她瘦削不少。於是六尚局又連夜趕工，重新改制了一遭。
深青色祎衣，九龍四鳳冠。
翚翟圖案，腰束大帶，白玉雙佩。
顏色、設計還有規格都是頂級奢華。
趙靜嘉抿唇，極為稀奇地說了一長串的話：“太艷，還在孝期，甚至宮裏血流成河還沒幾天。”
醒來的這幾日，她的話很少。
對於她來說，能連貫地說出可以停頓的話，已經算是難得。
慕容梟摟著她，輕輕地安撫。
不知道那日自己說的哪句話使得她拼命的醒來，不過從她照常吃吃喝喝來看，大抵是肚子裏的那個孩子，讓她堅持了下來。
她姐姐、母後與依雪的相繼離開這些事，在她心裏，興許永遠都過不去。
“若是你不喜歡，我讓六尚局的人重新制一套素凈些的服飾。”
他在她面前從不自稱為“朕”，更是把姿態放到了最低。試圖讓她感受到，一切都還是重新的樣子。
他還是從前那個慕容梟。
將人抱到貴妃榻上坐好，他也不想在那堆盛服上過多糾結。
趙靜嘉搖頭阻止了他喊祝圭進來吩咐的動作：“對她們的離開與敬畏，我會永遠放在心裏。不過是一件衣裳，無需太過為難旁人。”
“好，都依你。”
慕容梟親吻她的臉頰，表示答應。並未仔細體會“對她們的離開與敬畏，我會永遠放在心裏”這句話的深層含義。
他甚至以為，放在心裏，就代表著放下。
“封後大典就是嫁給你，對嗎？”
趙靜嘉伸手摟過他脖子，將頭埋在他肩上。另一只手覆上自己的小腹，聲音柔柔的。
“是。”
慕容梟回答，“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還是昭明唯一的皇後娘娘。
不過這句話他沒說出口，他擔心她排斥、不喜。
“穿著盛裝嫁給你，挺好。”
她誠心地說，“我在竹硯閣的時候，每天最期待的便是見到你，嫁給你。”
長睫在他脖頸上掃來掃去，說的話也的確是真心實意。
能嫁給他，算是圓了曾經那個趙靜嘉的夢。
至於現在的這個她……
她斂眉，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腰間掛著的雪松香袋，眸子慢慢又變得迷離起來。
不知到底在想些什麽。
封後大典那日，殿下密密麻麻都是人。
饒是慕容梟緊緊地握著她發顫的手，她也還是很緊張。
“別害怕。”
他看著眼前下跪的百官，嘴角翕動。
趙靜嘉得體點頭、微笑，很配合地將整個封後大典完成了。
接下來的幾個月，她依舊很平靜的吃飯、睡覺、照顧自己。
心安理得、毫不矯情地接受每個人盡心盡力的服侍。
慕容梟專心朝政，除卻每日在溫淑齋留宿外，後宮未增一人。也有大臣趁機進言幹涉後宮之事，下場自是慘不忍睹。之後，後宮空缺，無一人敢言。
所有人就看著皇上對皇後娘娘明目張膽、近乎偏執的寵愛。
後宮無趣，閑雜之事有青紅與泠汐幫忙打理著。
趙靜嘉還是不愛說話，也不喜出門。
除卻必要的時候，才會與慕容梟以及近身侍奉的幾個人，說上兩句。
每一句，都極短。
難得清閑，她就成天就坐在書案前，抄寫佛經。待寫成一冊，就讓宮女春櫻拿去法華寺給靜能主持燒掉。
懷胎十月，她抄寫了不少佛經。
為姐姐、為依雪、為母後、為懷安。
慕容梟並不攔著，甚至給她準備了不少省力的狼毫與紙張。偶爾空閑也會陪著她一起抄，對她算得上是百依百順。
白日他忙於政務，但無論多忙，一日三餐都會準時準點地從泰華殿趕往溫淑齋，陪著她吃各種沒有味道的、清淡的、用於調養身體的餐食。
她吃什麽，他便吃什麽。
夜裏，無論多晚，他也都會回來哄著她睡覺。
他曾經有次因為和大臣們商議要事，晚回了溫淑齋。
趙靜嘉就半躺在貴妃榻上，靜悄悄地看書。
那時候已經隱隱能看得到魚肚白了。
他沒有生氣，只是私下呵斥了青紅與泠汐。
自此，他再也沒有落下陪她的任何一夜。
就這樣，日覆一日。
熬過了最漫長的冬日，又熬過了春暖花開之時。
盛夏時節，她的肚子越來越大，睡眠又開始漸漸的多了起來。
溫淑齋寢殿裏的銅柱灌滿了冰塊，趙靜嘉身上的衣服也是定制的、最涼快的軟煙羅。
她挺著有些明顯的肚子，穿著松垮的羅紗躺在貴妃榻上，春櫻還在一旁輕輕搖扇。
閉目淺寐，嘴角勾起似有若無的、滿足的笑，呼吸勻暢。
慕容梟甫一走進，那顆因烈日炎炎而躁動十足的心，就被滿室清涼，以及眼前溫馨愜意的一幕填得滿滿當當。
春櫻見了他要行禮，他卻擺手示意她退下。然後坐在榻上，拿起扇子輕輕扇風。
趙靜嘉絲毫沒有察覺換了人，呼吸越來越沈，似乎又睡著了。
這一覺，睡到慕容梟用過晚膳才醒來。
見她醒來，泠汐又端來熱氣騰騰的飯菜。
她很自覺的吃了，坐回榻上看星星。
深宮之中原是沒有那樣曠闊的天空，順著溫淑齋望過去，是更高的宮殿。
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日子裏，她靠在慕容梟的懷裏喃喃過：夏日的星空應該很好看。
沒過幾日，趙靜嘉順著窗欞望出去，果真看到了深邃的夜空。
那座比溫淑齋還高的殿宇發生了什麽事，她沒去過問，也不知它的下場如何。
她的內心很是平靜，會對極少的事情充滿好奇。
唯獨肚子裏這個孩子。
事實上，她與慕容梟談論得最多的也是這個孩子。
比如：他不能叫做懷安，因為那個孩子獨一無二。
比如：她如果是個女兒，千萬不要像自己。
她們家的姑娘，無論是她，還是姐姐亦或母後，都算不上幸福圓滿。
比如：若是個男孩兒，像慕容梟挺好。
不過別太清冷，更別孤傲。
要多笑笑，因為他父皇笑起來很迷人。
至少，她真的被迷倒過。
對於她的這些期待，慕容梟很耐心地聽，偶爾給出兩句意見。
他希望生個女兒，像她那樣，他定會傾盡全部的愛，給她們母女。再生個兒子，等他長大後，他倆就帶著女兒一起快樂隱居。
日子悠悠。
熾烈的夏日慢慢遠走，秋葉蕭瑟帶來涼意。夜裏，漸漸能看到璀璨夜空的時日也更少了。
趙靜嘉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奇怪的是，沒了那樣炎熱綿長的日子，她悄然沈睡的時日依舊只多不少。
陳太醫來診脈時，亦無法推測原因。
按理說能吃能睡，胎像也十分穩固，真真兒是極好的。可為何娘娘會無意識地長眠？莫不是……又回到了原來那個時候？
這也不像啊。
整個太醫院思來想去，最後只能斷定：臨近生產，瞌睡多是常有的事。
興許生了孩子會好很多。
在肚子裏的孩子出生那天，慕容梟慣常哄著趙靜嘉午睡。
用最溫柔的愛撫與親吻，給予她安慰。
她極少回應，可從不拒絕，總是以一種很安心的心態來接受他，還有他的親吻、愛撫。就像接受泠汐與青紅無微不至的照顧，春櫻小心翼翼的關懷，還有所有人謹慎無比的尊敬那般。
九月初八，秋風瑟瑟。
孩子出生了，一個身子很康健的皇子。
眉眼柔和像極了趙靜嘉。明眸皓亮，笑聲清越。雙眼輕闔，偶時上挑，那股子與生俱來的清冷與傲慢又與慕容梟如出一轍。
懿兒說：他不是懷安。
於是慕容梟重新給他擬了名字：煜。
像光一樣照耀，溫暖。
希望有朝一日，這個孩子能做那束溫暖、照耀他母後的那束光。
孩子出生後的第一百日，慕容梟給了他無上的地位與榮耀。
昭告天下：作為本朝的第一個皇子，他也是本朝唯一的太子，長大後是唯一一個能繼承皇位的人。
天下百姓皆是見證。
為了讓煜兒健康、平安地成長，除卻奶娘帶著，其餘的時候，他都寸步不離地都守著。
哪怕是在泰華殿和大臣們商議要事，他也從不避開他。
待他大些，偶時還能從他小嘴裏說出：行、不能、錯、亂講之類的決斷。
這些話聽起來是童言稚語，可慕容梟卻有意識地引導他說出“為什麽”、“怎麽了”。
大臣們覺得不可思議，皇上為了這個孩子傾註的精力實在是太多太多，多到看起來有些揠苗助長的嫌疑。
太子成長的年歲裏，大家似乎都忘了，當初為了這個孩子拼盡全力、血流不止、突然薨逝的女人。所以，又有些人蠢蠢欲動，開始費盡心機、“別出心裁”地為皇上“解憂”了，盡管這些人下場都算不上太好。
秋風越來越烈，冬雪將紅墻黃瓦覆蓋得失了原本模樣。
春日百花盛開，宮裏繁盛一片。
酷暑夏日，悠悠綿綿。
一年，一年……
轉眼，又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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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深青色祎衣，九龍四鳳冠。
翚翟圖案，腰束大帶，白玉雙佩。
選自《我在宋代穿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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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稟皇上, 娘娘鳳體已無大礙。只是娘娘年紀尚輕，素來心思細膩、性情偏柔。多日來胸中郁結無以舒緩, 加之前段時日連番受了許多刺激。”
陳太醫眼目清明，思忖著如何才能將話說得更委婉一些，“是以，娘娘心底意識裏起了份倦怠，不願意睜眼轉醒。”
胸中郁結，連番刺激，意識倦怠, 不願轉醒。
慕容梟反覆呢喃陳太醫的話，眸色沈沈地盯著床上躺了將近半月有餘的人, 臉上散發出森冷的寒氣。
距離溫淑齋大戰已經過了十多日。
這麽長的時間，足夠讓全天下的百姓與文武百官們接受，鎮國將軍顛覆承平，改朝換代一事。
對於朝中眾人來說，無人不知曉，前朝公主晨懿，險些嫁去了西南彜族。於是鎮國將軍沖冠一怒為紅顏, 奪了皇位，擊退彜族，只為將一生所愛牢牢護在身邊。
百姓們不知宮裏爭鬥，只當是承平帝不得人心, 又不懂朝政。成王敗寇，沒什麽好議論的。
好在此次戰爭, 沒將戰火蔓延至宮外，該死的人一個不少，不該殺的人都還活著。
對此, 百姓們感恩戴德。
畢竟不少人還記得十多年前，李承天稱帝時的那場肆無忌憚的屠殺、淩虐。
慘無人道、罄竹難書。
皇帝誰當，於百姓來說都無所謂。
誰能為他們謀好處，誰就是他們信服的好皇帝。
更何況，那日皇宮大戰，慕容梟親自為李承天的親屬開路，讓一眾梟將護送他們前往西南。
仁愛之心，眾人皆知。
與往日李承天趕盡殺絕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因此，百姓們愛戴他，信任他。
大臣們衷心、臣服於他。
慕容梟稱帝後，廢了國號“承平”，也沒有改回被搶走的“盛昭”。前朝往事將會永遠留在過去，蕭昭卻會帶領天下眾人走向光明。
昭明。
除此之外，確定了年號——
永寧。
年至二十，他的人生大多時候都在見血。在殺戮中逃亡，又在仇恨中成長，在戰場上壯大。
往後餘生，他想過得平靜、安寧一些。
懿兒定然也會這樣想。
他坐在床邊，將她的手緊緊地攥在手心，偶爾親吻，偶爾用眼淚打濕她的手背。
泠汐端了冒著熱氣的藥進來，輕聲提醒：“皇上，娘娘該喝藥了。”
娘娘，是目前乃至今後，這中宮唯一的娘娘。
皇後娘娘，晨懿。
文武百官知曉皇上對她的癡迷與偏執，做皇後就做皇後吧，無人反對。左右不過一個女人，還是個在病榻上不省人事的女人。
皇帝風華正茂，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總有需要女人的時候。
身居高位久了，情情愛愛便是最不要緊的東西了。
屆時，他們自有手段將自己府上的、遠房的姑娘送進宮。
慕容梟剛登基，朝中有一大攤子事需要他規劃籌謀，每次除卻在泰華殿處理政務，便是來溫淑齋守著懿兒。自是沒心思管那些文武百官，究竟是如何編排他的後宮事宜的。
他一手拿著湯碗，一手扶起懿兒。
碗裏的藥很快就被她吸進嘴裏，順著喉嚨而下。
陳太醫說，她是有意識的，從她能自行喝藥便能得知。
她聽得到、感知得到身邊的一切存在。
可是，她偏不願醒來。
原是就這樣昏迷著，靠湯藥續命，也能過活一段時日。可溫淑齋大戰結束後第二日，陳太醫卻診斷出她有了身孕。
月份太小，堪堪夠診斷出來，以至於吃了不少藥，遭了不少罪。如今胎象即弱，若是長此以往，孩子保不住也就罷了，大人身子也經受不住蠶食。
“懿兒，懷安回來了。”
他一邊吻她的手，一邊小聲喃喃。
懷安，是那個失去的孩子。
“你醒過來好不好？”
他怯弱地試探。
事實上，太醫這些日子最常對他說的話便是：娘娘經受不住任何刺激。
所以，他不敢說話。甚至靠近她時，特意摘了身上的雪松香袋，就怕刺激到她。
可是，他忍不住了。
大仇得報，沒有一絲爽快，反而心頭缺缺，日漸空虛。
他這才惶然，皇位也好，江山也罷，不是為了報仇得來的。而是為了懿兒，拼命去贏的。
如今，她卻孤零零地在床上躺著，平靜地呼吸著。
不語，不應。
“懿兒，你醒過來。”
既然說話了，他索性也不隱藏情緒，帶著哭腔說了個夠，“為了懷安醒過來，也為了我……”
提到“為了我”時，他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因為他不確定，懿兒是不是會為了他醒過來。
“我們可以將懷安養大，等他到了能擔大任的年紀，我就將皇位讓給他。隨後就帶你去西南的邊陲小鎮，安穩寧靜地度過餘生。”
“若你生了個小公主，那也沒關系。我們還可以生個兒子，等他能擔大任……”
“我不是喜歡兒子，是真的有皇位要繼承。”
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祝圭前來稟告，來了幾位大臣，正在泰華殿外等候。
於是，他才不得已放開懿兒的手，深深地吸了口氣，短暫地調整呼吸與情緒之後，又一臉冷肅地離開了。
泠汐與青紅在寢殿裏守候著。
她們也沒料到，年紀輕輕的竟成了宮裏的嬤嬤。那些宮女侍從們見了自己還得彎腰行禮。
自從明悅公主去世後，溫淑齋掛的素白綢緞都未曾取下來過。
哪怕是新帝登基這樣的大事，慕容梟也不讓她們增添新喜，說皇後醒來之後，會不開心。
的確如此，就最近發生的種種事端來說，都算不上什麽好事。
紅綢白緞，不過一個形式。
懿兒若是能醒來，哪怕整個皇宮素縞百日，只要她願意，都值得都依她。
“皇後娘娘不醒過來，這宮裏的日子真是越來越難以打發了。”
泠汐癟嘴抱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床上的人，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還記得她笑瞇瞇地跟著自己學《人刀合一訣》的模樣。那時候的她多麽單純天真，真真兒就是一條純凈無暇的綢緞。
命運弄人，天不遂人願。
她實在是太苦了。
“水……口渴……”
青紅正欲和她說兩句時，耳邊響起一道熟悉的、沙啞的、微弱又極其幹澀的聲音。
聲線太小，太過艱難。若非二人從小習武，耳目過人，差點兒就要錯過這道聲音了！
“娘娘醒了！”
青紅咧嘴一笑，倒了杯熱水大步走到床邊。另一面讓泠汐快些去泰華殿，“皇上若是知曉娘娘醒來，定是會開心得不得了！”
趙靜嘉瞇起眼睛，努力想要半坐起身，可身子實在是太過乏力，雙手撐在兩側，又很快軟了下去，重新跌回床上。
“娘娘，您當心。”
青紅將水遞到她唇邊，又小心地將人扶起。屆時，已經有宮女聽到動靜，將熱水端了進來。
“嬤嬤，娘娘閉目了大半月，洗個臉會舒服很多。”
這位服侍的宮女叫春櫻，做事很得體，又很乖覺。不該說的話，一個字也不說，不該聽的事，聽到了也就忘了。
皇上見她機靈，便從外間調到了內苑，一同服侍皇後娘娘。
熱氣敷在臃腫的眼皮上，趙靜嘉感到一陣舒適。
眼睛漸漸恢覆了往日神采，卻又帶著一股漠然掃視著屋內的一切。
素白一片，同她暈迷時的情狀一模一樣。
不，不一樣了。
姐姐、母後還有依雪都不在了。
那日李承天用長劍抵著她，母後與依雪為了救她，先後死於長劍之下。
最愛她的母後，還有她最信賴的依雪，都沒了。
她斂去失落的情緒，伸手不著痕跡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在昏迷的日子裏，她聽得到身邊的聲音，也能感知到心底所有的情緒。
她記得青紅與泠汐每日不辭辛苦的照顧，記得慕容梟帶著無奈與遺憾來過多少次溫淑齋。
他握過多少次她的手，吻過幾回她的額頭，流過幾回淚。
她都數著，記得。
但是她太累了，睜不開眼。
更不想要睜眼。
朦朧混沌中，她依稀能看到姐姐與母後，偶爾還能與依雪說說笑笑。
那樣的日子，很愜意很放松。
直至方才，她聽見慕容梟哭著求她。
求她醒來，說懷安回來了。
懷安。
懷安。
懷安！
這些時日太過慌忙淩亂，這個刻入骨髓的名字險些被她遺忘！
懷安回來了，她不得不往前走。
不得不丟下姐姐、母後還有依雪，睜開雙眼，竭盡全力地帶著懷安往前走。
“母後、姐姐、依雪。”
她默默地流著淚，手執狼毫，一邊抄寫佛經一邊低語祈求，“等我。”
慕容梟得到消息，第一時間來了溫淑齋。跑得氣喘籲籲，後面無一人追上。
是以，連個通報的人都沒有。
穿過影壁，繞過外間，來到內苑的寢殿。他才堪堪停腳，上半身依著慣性不住地往前傾。
懿兒……
醒了。
帶著這樣巨大的意外之喜，他顫抖著手輕輕地推開了房門。
木門發出細微地“嘎吱”聲，伴隨著一股熟悉的雪松味道竄入鼻尖。
從泰華殿離開時，他特意戴上了雪松香袋，以掩飾自己這些時日來不眠不休的狼狽與不振。
腳步頓挫，狼毫暈墨。
四目以對，目光落在對方臉上時，二人眼底的情緒不盡地翻湧。
千言萬語，數不清的往事。皆在彼此眼底的波瀾裏，漸漸歸於平靜。
趙靜嘉清醒後的第五天，慕容梟舉行了封後大典。
沒有讓欽天監擇定吉日，在他眼裏，她能呼吸、能說話、能安然無虞地活下去的每一天，就是最佳吉日。
六尚局的人將早就準備好的盛服送到溫淑齋，尺寸是慕容梟根據腦海裏的印象做的。
事實上，經過這段時間的昏迷，她瘦削不少。於是六尚局又連夜趕工，重新改制了一遭。
深青色祎衣，九龍四鳳冠。
翚翟圖案，腰束大帶，白玉雙佩。
顏色、設計還有規格都是頂級奢華。
趙靜嘉抿唇，極為稀奇地說了一長串的話：“太艷，還在孝期，甚至宮裏血流成河還沒幾天。”
醒來的這幾日，她的話很少。
對於她來說，能連貫地說出可以停頓的話，已經算是難得。
慕容梟摟著她，輕輕地安撫。
不知道那日自己說的哪句話使得她拼命的醒來，不過從她照常吃吃喝喝來看，大抵是肚子裏的那個孩子，讓她堅持了下來。
她姐姐、母後與依雪的相繼離開這些事，在她心裏，興許永遠都過不去。
“若是你不喜歡，我讓六尚局的人重新制一套素凈些的服飾。”
他在她面前從不自稱為“朕”，更是把姿態放到了最低。試圖讓她感受到，一切都還是重新的樣子。
他還是從前那個慕容梟。
將人抱到貴妃榻上坐好，他也不想在那堆盛服上過多糾結。
趙靜嘉搖頭阻止了他喊祝圭進來吩咐的動作：“對她們的離開與敬畏，我會永遠放在心裏。不過是一件衣裳，無需太過為難旁人。”
“好，都依你。”
慕容梟親吻她的臉頰，表示答應。並未仔細體會“對她們的離開與敬畏，我會永遠放在心裏”這句話的深層含義。
他甚至以為，放在心裏，就代表著放下。
“封後大典就是嫁給你，對嗎？”
趙靜嘉伸手摟過他脖子，將頭埋在他肩上。另一只手覆上自己的小腹，聲音柔柔的。
“是。”
慕容梟回答，“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還是昭明唯一的皇後娘娘。
不過這句話他沒說出口，他擔心她排斥、不喜。
“穿著盛裝嫁給你，挺好。”
她誠心地說，“我在竹硯閣的時候，每天最期待的便是見到你，嫁給你。”
長睫在他脖頸上掃來掃去，說的話也的確是真心實意。
能嫁給他，算是圓了曾經那個趙靜嘉的夢。
至於現在的這個她……
她斂眉，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腰間掛著的雪松香袋，眸子慢慢又變得迷離起來。
不知到底在想些什麽。
封後大典那日，殿下密密麻麻都是人。
饒是慕容梟緊緊地握著她發顫的手，她也還是很緊張。
“別害怕。”
他看著眼前下跪的百官，嘴角翕動。
趙靜嘉得體點頭、微笑，很配合地將整個封後大典完成了。
接下來的幾個月，她依舊很平靜的吃飯、睡覺、照顧自己。
心安理得、毫不矯情地接受每個人盡心盡力的服侍。
慕容梟專心朝政，除卻每日在溫淑齋留宿外，後宮未增一人。也有大臣趁機進言幹涉後宮之事，下場自是慘不忍睹。之後，後宮空缺，無一人敢言。
所有人就看著皇上對皇後娘娘明目張膽、近乎偏執的寵愛。
後宮無趣，閑雜之事有青紅與泠汐幫忙打理著。
趙靜嘉還是不愛說話，也不喜出門。
除卻必要的時候，才會與慕容梟以及近身侍奉的幾個人，說上兩句。
每一句，都極短。
難得清閑，她就成天就坐在書案前，抄寫佛經。待寫成一冊，就讓宮女春櫻拿去法華寺給靜能主持燒掉。
懷胎十月，她抄寫了不少佛經。
為姐姐、為依雪、為母後、為懷安。
慕容梟並不攔著，甚至給她準備了不少省力的狼毫與紙張。偶爾空閑也會陪著她一起抄，對她算得上是百依百順。
白日他忙於政務，但無論多忙，一日三餐都會準時準點地從泰華殿趕往溫淑齋，陪著她吃各種沒有味道的、清淡的、用於調養身體的餐食。
她吃什麽，他便吃什麽。
夜裏，無論多晚，他也都會回來哄著她睡覺。
他曾經有次因為和大臣們商議要事，晚回了溫淑齋。
趙靜嘉就半躺在貴妃榻上，靜悄悄地看書。
那時候已經隱隱能看得到魚肚白了。
他沒有生氣，只是私下呵斥了青紅與泠汐。
自此，他再也沒有落下陪她的任何一夜。
就這樣，日覆一日。
熬過了最漫長的冬日，又熬過了春暖花開之時。
盛夏時節，她的肚子越來越大，睡眠又開始漸漸的多了起來。
溫淑齋寢殿裏的銅柱灌滿了冰塊，趙靜嘉身上的衣服也是定制的、最涼快的軟煙羅。
她挺著有些明顯的肚子，穿著松垮的羅紗躺在貴妃榻上，春櫻還在一旁輕輕搖扇。
閉目淺寐，嘴角勾起似有若無的、滿足的笑，呼吸勻暢。
慕容梟甫一走進，那顆因烈日炎炎而躁動十足的心，就被滿室清涼，以及眼前溫馨愜意的一幕填得滿滿當當。
春櫻見了他要行禮，他卻擺手示意她退下。然後坐在榻上，拿起扇子輕輕扇風。
趙靜嘉絲毫沒有察覺換了人，呼吸越來越沈，似乎又睡著了。
這一覺，睡到慕容梟用過晚膳才醒來。
見她醒來，泠汐又端來熱氣騰騰的飯菜。
她很自覺的吃了，坐回榻上看星星。
深宮之中原是沒有那樣曠闊的天空，順著溫淑齋望過去，是更高的宮殿。
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日子裏，她靠在慕容梟的懷裏喃喃過：夏日的星空應該很好看。
沒過幾日，趙靜嘉順著窗欞望出去，果真看到了深邃的夜空。
那座比溫淑齋還高的殿宇發生了什麽事，她沒去過問，也不知它的下場如何。
她的內心很是平靜，會對極少的事情充滿好奇。
唯獨肚子裏這個孩子。
事實上，她與慕容梟談論得最多的也是這個孩子。
比如：他不能叫做懷安，因為那個孩子獨一無二。
比如：她如果是個女兒，千萬不要像自己。
她們家的姑娘，無論是她，還是姐姐亦或母後，都算不上幸福圓滿。
比如：若是個男孩兒，像慕容梟挺好。
不過別太清冷，更別孤傲。
要多笑笑，因為他父皇笑起來很迷人。
至少，她真的被迷倒過。
對於她的這些期待，慕容梟很耐心地聽，偶爾給出兩句意見。
他希望生個女兒，像她那樣，他定會傾盡全部的愛，給她們母女。再生個兒子，等他長大後，他倆就帶著女兒一起快樂隱居。
日子悠悠。
熾烈的夏日慢慢遠走，秋葉蕭瑟帶來涼意。夜裏，漸漸能看到璀璨夜空的時日也更少了。
趙靜嘉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奇怪的是，沒了那樣炎熱綿長的日子，她悄然沈睡的時日依舊只多不少。
陳太醫來診脈時，亦無法推測原因。
按理說能吃能睡，胎像也十分穩固，真真兒是極好的。可為何娘娘會無意識地長眠？莫不是……又回到了原來那個時候？
這也不像啊。
整個太醫院思來想去，最後只能斷定：臨近生產，瞌睡多是常有的事。
興許生了孩子會好很多。
在肚子裏的孩子出生那天，慕容梟慣常哄著趙靜嘉午睡。
用最溫柔的愛撫與親吻，給予她安慰。
她極少回應，可從不拒絕，總是以一種很安心的心態來接受他，還有他的親吻、愛撫。就像接受泠汐與青紅無微不至的照顧，春櫻小心翼翼的關懷，還有所有人謹慎無比的尊敬那般。
九月初八，秋風瑟瑟。
孩子出生了，一個身子很康健的皇子。
眉眼柔和像極了趙靜嘉。明眸皓亮，笑聲清越。雙眼輕闔，偶時上挑，那股子與生俱來的清冷與傲慢又與慕容梟如出一轍。
懿兒說：他不是懷安。
於是慕容梟重新給他擬了名字：煜。
像光一樣照耀，溫暖。
希望有朝一日，這個孩子能做那束溫暖、照耀他母後的那束光。
孩子出生後的第一百日，慕容梟給了他無上的地位與榮耀。
昭告天下：作為本朝的第一個皇子，他也是本朝唯一的太子，長大後是唯一一個能繼承皇位的人。
天下百姓皆是見證。
為了讓煜兒健康、平安地成長，除卻奶娘帶著，其餘的時候，他都寸步不離地都守著。
哪怕是在泰華殿和大臣們商議要事，他也從不避開他。
待他大些，偶時還能從他小嘴裏說出：行、不能、錯、亂講之類的決斷。
這些話聽起來是童言稚語，可慕容梟卻有意識地引導他說出“為什麽”、“怎麽了”。
大臣們覺得不可思議，皇上為了這個孩子傾註的精力實在是太多太多，多到看起來有些揠苗助長的嫌疑。
太子成長的年歲裏，大家似乎都忘了，當初為了這個孩子拼盡全力、血流不止、突然薨逝的女人。所以，又有些人蠢蠢欲動，開始費盡心機、“別出心裁”地為皇上“解憂”了，盡管這些人下場都算不上太好。
秋風越來越烈，冬雪將紅墻黃瓦覆蓋得失了原本模樣。
春日百花盛開，宮裏繁盛一片。
酷暑夏日，悠悠綿綿。
一年，一年……
轉眼，又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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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深青色祎衣，九龍四鳳冠。
翚翟圖案，腰束大帶，白玉雙佩。
選自《我在宋代穿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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