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作為孩子的父母，這個仇……
關燈
小
中
大
第 34 章 作為孩子的父母，這個仇……
奇怪的是, 皇後只是問趙靜嘉的病情，比起她是誰, 更關心的是她身子何時能好。
公主，心疾，東瀛術士，懿兒。
當前種種似團濃霧縈繞在腦海，撩不開散不去。
他是個將軍，從未打過沒準備的仗，這次卻是讓他不知從何處抓起。
回了昭平府, 祝圭已經在雲梧苑等著。
“將軍，屬下在查找老爺行蹤時, 在仇平苑發現了一條逃離昭平府的密道。”
慕容梟眼裏不乏震驚，對這條密道一無所知。
如今人已經去了宮裏，即便查到密道也沒用了。
“將軍，是否需要將密道封死？”
“留著它，若是哪天敗了，府上的人也多條生機。”
原是一條退路，卻沒想到許多事情會因這條密道而變得越來越覆雜。
下午, 陳太醫果真帶著聖令來了昭平府，說是皇上下了死令，務必醫治好將軍夫人。慕容梟見他欲言又止且面露男色的模樣，在他去竹硯閣之前, 將其帶回了雲梧苑。
“陳太醫，聖上所托, 僅是照顧我夫人那樣簡單？”
他直言問起。
這次桌上連茶都沒有，僅放了一柄長劍。劍身拔出，就這麽明晃晃地暴露在眼前。
陳太醫心底“咯噔”一下, 不停撫額。聲音也顫顫巍巍的：“將軍，實不相瞞，聖上告知老臣的少之又少。”
的確是只命令了他將昭平府裏的病人醫治好。
皺起眉頭又分析道：“老臣原以為聖上是知曉了夫人的身份，所以心裏擔心。可是……皇上提及夫人時，並無關心，反而以病人相稱，老臣也甚覺奇怪。”
“你知道了什麽？”
慕容梟蹙眉，聖上告知您的不多，可是陳太醫的能耐我是知曉一些的。”
在宮裏大半輩子，哪能沒有什麽人脈？更何況太醫院當差的，前朝後宮各種人都接觸，曉得的事更是不少。
果然，陳太醫點頭應是。
“昨兒在宮門當差的侍衛突發眼疾，來太醫院拿藥時，碎碎叨叨提及他帶了位東瀛術士入宮。”
“宮外誰人求見都能帶入宮，這侍衛得的怕不是眼疾，而是失心瘋。”
慕容梟諷刺。
“老臣也是這麽說的，可那侍衛卻說術士若隱若現神乎其神，關鍵的是……能解聖憂。”
若隱若現，大抵是趁著黑夜在他眼前撒了什麽粉末，他生了幻。
阿爹以前在禦前伺候，後宮裏的那些齟齬無一不通，這種手段不是難事。
這侍衛生眼疾，亦是藥粉的功勞。
“東瀛術士解聖憂，我知曉。”
慕容梟目光如炬，“陳太醫，您話未說全。”
話落，那把劍似是往前挪了幾寸。
“將軍莫急，請聽老臣徐徐道來。”
陳太醫堆笑，“老臣愚鈍，雖不知聖上憂慮為何。可從侍衛口中得知，這位術士面聖後，隨聖上去了鳳儀宮。今日一早，又下了聖令讓老臣來昭平府照顧夫人。兩相結合，老臣也就妄自推測了一番。”
慕容梟腦海裏閃過一絲不詳的預感，早上入宮的那團濃霧在腦海裏漸漸消散了。
下一瞬，便聽陳太醫沈沈的聲音小聲道：“老臣懷疑，這位術士已經蠱惑陛下與皇後，能徹底醫治公主。而這些邪門歪道正巧與您府上這位有關。”
昭平府上躺著的這位必定是公主，若聖上與皇後聽信術士讒言，用一個公主的命去救另一個公主。
後果大抵是兩個人都活不下來。
即便，一人能僥幸存活，此事於整個皇室都是致命的打擊！
細思極恐。
陳太醫的話與慕容梟的猜測別無二致。
布局十六年之久，宮裏宮外，兩個公主都是慕容仇平的棋子。
讓承平帝後二人為了女兒殺了另一個女兒，最後兩具屍體擺在他們面前，再幡然醒悟。
攻心，是他最擅長的。
不，不止。
他擰眉，慕容仇平的心計不止於此。
算計了皇帝皇後，算計了兩位公主，還剩下……
慕容梟瞳孔一震，還有自己！
這一局，慕容仇平竟是把他也算進去了！
若是承平帝執意要傷害懿兒，那他絕不會坐以待斃。或許不用等到懿兒死，梟將就已經殺進了宮裏。
擒賊先擒王。
屆時，內憂外患，皇帝渾身都是弱點！
至此，慕容仇平的計劃才算完整。
他讓祝圭在雲梧苑收拾了一間屋子出來，由陳太醫居住，並且囑咐陳太醫盡心盡力醫治懿兒即可。另外，又讓祝圭前往民間尋高麗女子，化妝技術高超者。
“定要在懿兒傷好，聖上舉辦宮宴之前尋回。”
這段時日，靜水微波。
陳太醫前往竹硯閣治病，在盡力的份上又有心拖延。
是以，趙靜嘉在床上躺了足足五日才轉醒。
吸入體內的梅花香氣與花粉已經悉數排出，經過太醫開的美容養顏的方子，她的臉竟是比之前還要粉嫩幾分。
杏眼輕瞇，惺忪慵懶。
“小夫人，您醒了？”
依雪的聲音很是愉悅，喊了陳太醫來檢查。再次診脈後，他才松了口氣：“小夫人切記，與梅花相關的所有，莫不能再碰了。”
提及梅花，趙靜嘉擰眉，才想起暈倒之前自己被強迫著在梅林走了一圈。
眼眸轉了轉，那人不在。
“小夫人可是要尋少爺？”
“少爺不在府上。”
泠汐皺了幾日的眉宇趨於平緩，“他去了鎮北侯府。”
高麗人擅妝。
祝圭近日來一直在坊間尋找，昨日聽了些消息。覓春樓有位姑娘便是高麗人，雖不懂詩詞音律，卻靠著化妝技術穩當樓中臺柱。
少爺帶著銀子贖人時，卻聽此人在昨兒夜裏被鎮北侯謝居買了回去。
今日，少爺便是去鎮北侯那兒要人的。
她記得少爺說過，能買就買，不能買便搶。
大不了，一把火燒了鎮北侯府，讓戰爭來得更早一些。
趙靜嘉的眼神有片刻凝滯，隨即恢覆如常：“依雪，我口渴。”
依雪往陳太醫那方望了望，得到對方點頭後，才去倒了杯溫水小心翼翼地餵給她。
“小夫人雖是醒來，可身子還未好得利索，還望陳太醫移步雲梧苑，待小夫人痊愈後，再行入宮。”
“誒，好。”
陳太醫汗顏，何嘗不知將軍不在，這裏沒人做的了主，自己算是被變相得囚禁起來了。
待竹硯閣恢覆清靜，趙靜嘉才起身聽依雪說起府上的變化——
“少爺囚禁了老爺，老爺卻不知用什麽法子逃了。”
對此，她內心毫無波瀾。
這是他們父子之間的較量，更何況，慕容仇平做什麽都是為了慕容梟的大業，總歸是過程生了矛盾，與她無關。不過，老爺是用什麽法子走的，倒是讓她很感興趣。
香安街的俏生樓，會有她想要知道的秘密。除此之外，趙靜嘉眸子一瞇，她誰都沒告訴，歷經了兩次鬼門關後，她生了逃跑的心思。
連茍活都困難，又何必在這裏當一只著人厭棄的鳥，成日遭受來因為他帶來的折騰。更何況，她不認為自己知曉了真相後，還能跟一切如常地與慕容梟一起生活。
不過一切需要從長計議，需得離開，還要有人幫忙。她攢了不少珠寶銀票，帶著依雪一起去個世外桃源生活應該不成問題。
依雪繼續說：“宋星霏雖然醒了，可是遭了罪，沒辦法生孩子了。”
孩子？莫名的，趙靜嘉心裏生出股異樣的感受，下意識地往小腹上摸了摸。以牙還牙，需得著做得那樣狠？
她眉頭擰得很大。
依雪見她臉色白了又白，立馬轉了話題：“那日送您回來之後，祝圭帶了不少人將府上種的梅花連根拔起。您命懸一線，少爺又急又氣。”
聽言，她淡淡一笑，並不接話，轉而問道：“少爺還是只讓我們在竹硯閣走動嗎？”
她很關心此事，比方才依雪說的所有事都要關心。
說著，還起身打開窗欞看了眼屋外。
冬日的風格外刮臉，透著點兒縫隙便卷進屋裏。
趙靜嘉不由得打了個顫，比起往日屋外竟多了兩倍不止的侍衛。
“他還真是看得起我，為了守我，動用這麽多人。”
她不禁冷嘲。
“老爺下落不明，保不準就蟄伏著，他是擔憂您的安危，才派了那麽多人保護您。”
依雪謹慎解釋，“小夫人，少爺說了，您可以在昭平府任意走動。”
趙靜嘉並未接話，杏眸一閃。往櫃匣裏拿出幾張銀票往袖口一藏，說：“替我更衣，我要去個地方。”
若是慕容老爺能夠逃出去，那仇平苑定有不為人知的密道。
她在依雪的攙扶下離開了竹硯閣。
盡管每走一步，身後就有無數人跟著。
抵至仇平苑，她冷聲看向身後的侍衛：“就在這兒等著，依雪陪我便是。”
“小夫人……將軍說過……”
這些人都喊慕容梟為將軍，想來都跟祝圭一樣，是戰場上出來的。
“你無需在意他說了什麽，我只是進去看看，待會兒就出來了。”
趙靜嘉眸子一瞇，跟著慕容梟有樣學樣，板著個臉道，“你們同我共處一室，合適嗎？若是你們覺得合適，不若等到將軍回來，我好生問問？”
那股子盛氣淩人的姿態展露無餘，侍衛們還真被唬住了。站在原處一動不動，看著她推開仇平苑的大門，跟依雪走了進去。
“你們在原地守著，我稟告將軍。”
為首的侍衛吩咐完，徑直往鎮北侯府奔去。
與此同時，趙靜嘉也尋到了機關，跟著依雪離開了昭平府。
慕容梟正在與謝居商談要高麗人一事。
這兩日祝圭一直在尋人，此事若是有心有手段不難打聽。他敢保證，謝居就是聽說此事之後，才先下手為強將人帶回鎮北侯府的。
此番斡旋，讓他快失了耐心。眼見要拔刀相對之際，屋外侍衛闖進，在他耳畔低語兩句。
原本就緊繃的神色肉眼可見的冷冽如霜了。
謝居端茶的手一抖，他曾與慕容梟一起戰鬥過。
殺紅眼時，對方就是這樣的表情。
山雨欲來，整個眸子深如寒潭，教所有人下地獄！
“謝侯爺好生想想，一個時辰內若是不把人交出來，場面或許會更難看。”
他起身拍了拍衣襟，負手離開。連背影都是不可名狀的逼人寒氣。
離了鎮北侯府，祝圭問是否回竹硯閣看看。
慕容梟卻是勾唇打斷。
笑意如冰刀，一字一刀：“給我查謝正謀！”
“將軍，和謝公子有何淵源？”
淵源？
他不答，只是笑得陰森可怖。
扭頭看向鎮北侯府的牌匾甚為陰鷙。
離了昭平府，她還認識誰，還能去哪兒？除卻那個略施好心的謝正謀，還會有誰會幫襯她？
他不可認為她還願意回葵露街去！
不會兒，梟將來報，香安街東街俏生樓是謝正謀的私產。
“這幾日下朝回來後，他都會去那裏。”
祝圭說，“也不做什麽，東張西望，喝兩杯茶便走。”
“去俏生樓。”
一群人浩浩蕩蕩往鎮北侯府門口集結，又氣勢洶洶往香安街去。饒是穩坐太師椅的謝居也被這巨大的聲響驚了一跳，心裏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趙靜嘉從未去過香安街，她以前只在葵露街那種老舊且雜亂的地方過活。之後便去了昭平府，就被關在竹硯閣，並不知曉天底下還有這麽多好玩稀奇的物什。
依雪帶著她去了東街，偌大的俏生樓躍然眼前。公子哥兒有幾處私產不稀奇，就連她手裏也有幾處地契，是慕容梟一股腦兒送給自己的。
當初她覺得自己會一輩子跟著他，還矯情拒絕過。現在覺得，這東西越多越好。
“奇怪，這麽大的酒樓竟如此安靜？”
依雪蹙眉。
俏生樓是香安街比較有名的酒樓，百姓們雖不知是老板是誰，可生意一直以來都不錯。
難不成是謝公子為了小夫人特意將人清走了？
帶著疑慮走進，已經有人進來迎接。不是小二打扮，躬身看不出模樣，聲音極為渾厚。
“二位，謝公子久等，往樓上請。”
趙靜嘉與依雪都認為此人是謝正謀所派，毫無防備地跟著去了樓上。行至廂房，推開木門的那一剎那，雪松氣息混合血腥撲鼻而來。
還未回神，視線便直直地撞到他身上。
慕容梟！
只見他端坐於中央的圓凳，下頜緊繃，除此之外，臉上看不出半分波瀾。可趙靜嘉心裏明鏡兒似的，他這是……動怒了。
那雙黑不見底的眸子沈沈凝視著她，沒有半分神采。在她猝不及防出現的那一刻，垂於桌上的手驟然一緊，拳頭緊握。連帶著手背上的青筋突兀起來。
他沒說話，蘊著死水的眸子逐漸變得低落。在她出現之前，他還尚且報了一絲希望，或許她只是貪玩，想要出府走一走逛一逛。又許是昭平府有什麽短缺了她，迫不得已出門去買東西。
只要不在這兒遇到她，屆時回府，任憑她如何狡辯爭論，自己都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此事作罷。
可她出現了。
出現在謝正謀的酒樓裏。
他們才認識多久，才說了幾句話？
就可以忤逆他的意思，偷偷摸摸地跑出來與之……
私會！
很好！
喉間滾動，溢出一絲微不可查的酸澀。唇瓣翕動，想要責罵的話就在唇邊，卻又在喉間打了個轉，將聲聲斥責給咽了下去。
卻將周遭氣氛凍得不像樣。
四目以對，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回府。”
沒有責罵，甚至都不問她來這兒做什麽，只想將她帶回去。
趙靜嘉卻是不依。
她聞到了血腥味道，就在這個屋裏，謝公子定然出事了。擡步向前，卻被慕容梟攔腰一抱，轉身往樓下走了。
“你放開我！”
越是掙紮，抱得越緊。索性問道，“謝公子去哪兒了？”
慕容梟下樓的腳步一頓，冷冷反問：“企圖誘拐將軍夫人，你覺得他有幾條命可活？”
“你……你殺了他？”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當初他送了我救命的藥，是我提出要感謝他的！是我的錯，你憑什麽殺了他？既然你可以對一條生命如此冷漠，那你為何不殺了我？”
“你以為我沒想過殺了你？”
近在咫尺的呼吸打在脖頸，“只不過比起殺了你，折磨你，讓你痛苦，讓你生不如死，更有趣。”
所以他一次次地置她於死地，一次次地救活了她。
只不過是為了折磨她，讓她生不如死！
呼吸滾燙熾熱，猶如火燃，燒得趙靜嘉渾身一凜。饒是如此，她還是恨恨道：“你想得沒錯，待在你身邊，待在昭平府，我猶如身在地獄。若這是你的目的，那恭喜你，夢想成真。”
“夢想成真？”
慕容梟怒極反笑，將她抱上馬車，捏了她的下頜，一字一頓道，“我雖不殺你，可是懿兒，你有沒有想過，因為你的胡鬧，今天會死多少人？”
“你什麽意思？”
“那些還在仇平苑門口眼巴巴兒等著你出現的侍衛們，你那個盡職盡責的小丫鬟，還有今天預備和你見面的謝正謀，這些人會因你而死，你可曾想過？”
“你敢！”
趙靜嘉仰著頭，眼淚順著臉頰流到他的手指。
捏著下頜的指尖瞬間濕潤，溫滑。不由得，手中力道逐漸放松，最後收了手。
只是，指腹上的眼淚，似是將手灼了個洞，怎麽撚，怎麽痛。
“慕容梟，不是要折磨我，不是要讓我生不如死？若是你殺了他們當中的任何一人，我便死在你面前！不要懷疑我這話的真實性，哪怕是竹硯閣，即便是小小的主屋，我能想到的死法不勝枚舉！”
趙靜嘉激動道。
以自己這條不值錢的命，來狠狠威脅他。
一隅闃然。
馬車駕得極慢，抵至昭平府已過晌午。瀟平堂備好了午飯，難得的，幾人齊坐一堂。
心思各異。
宋星霏才從鬼門關回來，記憶還停留在被慕容梟捅一刀的恐懼中。見了他抱著趙靜嘉走進，整個身子直打哆嗦，連忙起身行禮。
顧曦和依舊是那副寵辱不驚的模樣，視線在慕容梟與趙靜嘉之間游走。
一人冷如寒冰，一人眼底掛淚……
機會來了。
悄然勾唇，自顧自地吃飯。
趙靜嘉吃不下東西，不知方才在馬車裏的威脅是否有用。
慕容梟則一個勁兒地餵她吃，見她興致缺缺，附耳笑道：“你吃多少，泠汐與依雪才能吃多少，難不成你忘了？”
話落，趙靜嘉擡眸看向泠汐，她果然什麽都沒吃。而自己往嘴裏送了些飯菜後，泠汐才松了口氣，跟著吃。
“多吃點，你瘦。”
說著，慕容梟又往她碗裏夾了一塊魚，可是此時，心裏記掛著事，她連下咽都困難。
“少爺，小夫人，妾身吃飽了，先回霖鈴軒。”
泠汐率先撂了碗筷，起身離開。
趙靜嘉終於如釋重負，得以解脫，跟著把碗筷放下了。
慕容梟重新抱著她回竹硯閣，主屋外的院子裏跪了不少人。皆是今日當差的侍衛，而最前頭跪著的是依雪。
“你這是做什麽？”
趙靜嘉用盡力氣從他身上滑下來，跑到依雪跟前，“慕容梟，你要殺，便將我一起殺了！要出去的是我，他們是被我騙了！”
“一群殺敵無數，身經百戰的將士，竟被一個弱女子耍得團團轉！”
慕容梟並不看她，坐在祝圭搬來的太師椅上，俯睨院內眾人，“在戰場上，單單是輕敵，便足以要你們一百次命！更遑論敵人脫逃，隨時都有反撲的可能！你們說，本將罰你們，冤嗎？”
這是趙靜嘉第一次看慕容梟訓斥梟將。
甚至連稱呼都變了。
“祝圭，帶下去，軍法處置！重新挑一批把守竹硯閣和昭平府。”
待人院內無人，才將視線轉到渾身觳觫的依雪身上，“到你了。”
聲如鬼魅，嚇得趙靜嘉心裏一跳。
她起身跑到他腿上坐下，聲音急切又不乏溫柔：“阿梟，我困了，你陪我，你陪我睡午覺好不好！”
慕容梟被這話激得渾身血液凝滯。他並未想過真的對一個丫鬟動手，只是想讓她知曉一旦犯錯，會有更多的人為此付出代價。
他想讓她乖一些，僅此而已。
以為她會哭會鬧，會以死相逼。可是她竟然學聰明了，知曉迂回，懂得示好。開始做一只合格的鳥兒，去揣摩主人的心思，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那張俏麗純凈又不施粉黛的臉，脫口而出的卻是：你陪我睡午覺。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甚至願意喊他“阿梟”。
美人計。
當初以為她看不懂計謀，如今看來，沒人比她更適合。
趙靜嘉心裏打鼓，擡眸膽怯看著他。許久，她又捂嘴輕咳：“你抱我回屋子裏去，這兒冷。”
當被抱回拔步床，幔帳拉下，慕容梟欺身而下時，她徹底松了口氣。
依雪得救了。
盡管心裏清楚，他要殺依雪的可能性小之又小，可她依舊不願拿她的性命去賭。
以色示人，以身牟利，之前也做過。她與他之間，也就這麽點兒病態的、利益交換的關系了。
“既然要救你的小丫鬟，那就使出你的法子。”
灼熱的氣息打在她脖頸上，燙得她不禁往後瑟縮，“別讓我覺得不盡興，又想起來將她給殺了。”
“不，不要！”
情急之下，她伸手環在他腰間，迫使二人距離更近。
就在這時，男人如願。
自從上次受傷，醒來之後什麽都變了。若說還有什麽沒變的，大概就是在這件事上，他還是喜歡在她身上沈溺；在忘情時叫她懿兒，一聲一聲，支離破碎；在事後將她抱在懷裏，輕輕安撫，哄她入眠。
幔帳飄搖，滿室旖旎。
趙靜嘉原是不困的，卻被折騰得睡了一下午，睡到月明高懸才醒。
身上已經被清理幹凈，穿著舒服的寢衣。
日子雖是漸冷，到底還未到燒地龍的時候。可方才她喊冷，所以屋裏的地龍燒起來了。
“原本竹硯閣是沒有設置地龍禦寒的，少爺帶小夫人游宴當天，泠汐喊了一大群人將這兒裏外重新改造。不僅是地龍，小夫人看這四周的銅柱，夏日可儲冰消暑。”
依雪滔滔不絕地談著。
一天之內做那麽多事，看似天方夜譚，可少爺落到了實處。
“他下午都要殺了你，你反而對他崇拜得很。”
趙靜嘉嘲笑。
她過得舒適了，才不會想要逃跑，他才能更好地折磨她而已。
更何況，以慕容梟以及梟將的能力，昭平府還能住多久都未可知。
適時，屋外想起敲門聲，兩聲響一聲弱。
是泠汐。
她揚起笑去開了門：“我睡到現在才起來，少爺可有餓著你？”
“我自小在校練場長大，饑一頓飽一頓已是習慣，你實在無需勉強自己吃太多。”
泠汐側身進來，往圓凳上坐，還兀自倒了杯茶水喝。
這些日子，二人相處友好，像是朋友，更如姐妹。
見她不說話，放下茶盞又道：“依雪姑娘以你的名義去廚房端了飯菜，我吃了。”
趙靜嘉放心了，臉上的笑意擴大：“深更半夜怎麽會想起來這兒？”
“給你帶消息來了。”
泠汐看向她，輕輕嘆了口氣，“少爺帶著謝公子去了鎮北侯府，用他換了個高麗人。”
這幾日昏迷著，趙靜嘉並不知這高麗人到底有何用，不過謝公子沒死便是好事。
“謝公子雖然沒死，誘拐將軍夫人的罪名不清，少爺隨時可以奏他一本。是以，鎮北侯已經派人時時刻刻跟著他。你若是想要在見他，估計是難了。”
“這話是慕容梟讓你告訴我的？”
趙靜嘉掀眉。
泠汐並未去游宴，更不知曉自己與謝正謀熟識一事。
她輕嘆點頭：“少爺讓你在竹硯閣裏，只要你不出去，他才會安全。”
說著，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晨晨，別恨少爺。”
冬日的月光漫過窗欞，灑在榻上。
屋裏靜得出奇，餘留嘆息。
翌日。
趙靜嘉歇了出府的心思，在侍衛的“保護”下隨處散步。不僅是仇平苑，如今整個昭平府都多了不少侍衛，她所過之處，目光緊緊跟隨。
“依雪，這便是插翅難飛。”
她自嘲笑笑。
行至長廊歇腳，竟發現走到了偏院。此處太偏，府上雜事基本都在這兒，也都是丫鬟婆子們才會來此。
遂，起身挪步：“去討口水喝吧。”
走至門前，也不知裏頭是幹什麽活計，有哪些粗使。只依稀聽得“小夫人”、“少爺”之語，擡手敲門的動作也就生生止住了。
後頭的侍衛見狀不對，轉身去找泠汐。可趙靜嘉卻是將裏頭的那些閑言碎語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裏頭的人說：“霖鈴軒那位被少爺灌了藥，日後都生不了孩子。”
還有人說：“是為小夫人報仇呢，那時她摔在山上，流了好多血，孩子也沒了。”
她僵直在原地，整個人如遭雷擊，從下而上地被抽幹了力氣。喉嚨裏堵著一股苦澀，呼吸都覺得刮喉鈍痛。
聽著那些話，又覺視線朦朧、耳邊嗡嗡……
“依雪……”
她放下手，喉間溢出一絲聲，“看不到，我怎麽什麽都看不到？”
“小夫人，奴婢帶您回去。”
泠汐已經趕了過來，那些長舌頭的婆子是一定要被處理的，“小夫人，您振作一些……”
“依雪，好吵，好……”
她蹙眉，順著身旁的力道徹底癱軟下來。
依雪被人往前推了一把，嘴裏驚呼“小夫人”，卻見她手腕已經被握住，落入了少爺的懷抱。
“給我審！”
這話是對著祝圭說的，審的自然是屋子裏的人。若非有人威脅指使，這些婆子膽子沒那麽大。
慕容梟抱著趙靜嘉往竹硯閣走，懷裏的人似冰塊，隔著墨甲都能感受到她渾身上下的涼意。
“照顧好小夫人。”
將人安頓在床上後，又差泠汐入宮喊了陳太醫來診脈。
屆時，祝圭迎了上來。
“說。”
聲音更冽。
“是顧曦和，威脅兩個婆子，將那些話倒背如流，就等著小夫人找上門兒去。”
說著，侍衛已經押著顧曦和上來了。
顧曦和？
意料之外。
老實說，慕容梟想過會是宋星霏，也沒想過是顧曦和。她太過惜命，又貪生怕死，沒了母家，即便心裏帶恨，她也只會蟄伏。
“誰讓你做的？”
他想要問清楚幕後主使。
然而，顧曦和卻坦然承認，眼裏沒有一絲後悔。毅然道：“是我做的。”
似是擔心他不信，又說：“你可以殺了我。”
話落，木門“嘎吱”一聲響。
瘦弱的身影踏出屋子，帶著滿室暖意。
慕容梟擰眉轉身，將人一把抱起：“出來做什麽？”
似責備，焦急更多。
“她不過是將你們隱瞞的事告訴了我，罪不至死。”
直到現在，她說話都還虛著。斷斷續續，一呼一吸間需要停留許久。
粗使婆子的那兩句話著實將她渾身力氣與血液都抽幹了。即便醒來，也猶如置身寒潭，連睜眼都費勁。
若不是不得不睜眼的話……
她抿唇，看著院外一片漆黑，腦海裏又不住地想起方才那個短暫的夢。夢裏一團血肉模糊、不知何物的東西，奶聲奶氣地喊自己：娘。
沒做過一天母親，也從未擁有過母親，她卻覺得很難過。
她在夢裏哭，以一個母親的身份哭。醒來，軟枕濕透，依雪正在為自己擦眼淚。
分明，分明……
分明自己可以做一個很好的母親。
深深地吸了口氣，闔眼後睜開。
兩頰恢覆清冷，掙脫著想要從他懷裏下來。
“我抱你回屋，外頭冷。”
慕容梟手中力氣忽大，聲音卻很柔，極輕。生怕稍微大聲一些就能將懷裏姑娘給震碎。
“我不進屋。”
薄唇輕啟，聲音淡淡地聽不出悲喜。
微弱的力道還在掙紮。
“你想去哪兒，我抱你去。”
說罷，又對身側的依雪道，“拿件氅子來給小夫人披上。”
“霖、鈴、軒。”
“好。”
“別在這兒跪著了，既然此事是你告訴我的，那便一起去看看吧。”
與顧曦和擦身時，趙靜嘉斜睨向她。
眸色卻是空洞極了。
“押著她。”
幕後黑手沒能審問出來，她自是不能死。
是以，一群人隨著慕容梟去了霖鈴軒。她們都知曉，趙靜嘉去那兒找誰做什麽，卻無一人阻止。
抵至宋星霏的主屋，她才有些慍怒：“放我下來。”
她要自己進去。
慕容梟松了手。
進去之前，她看向他：“宋家向你投誠了？只為留她一命？”
“是。”
“什麽樣的誘惑，你會覺得比那個孩子重要？”
“全天下的鹽馬商販在我麾下。”
趙靜嘉淡漠一笑。
若是以前，她斷斷無法理解這樣的利益交換究竟有何誘人。如今讀了兩冊書後，連連點頭：“是啊，是啊，一個還未出生的、並不期待的，甚至不允許存在的孩子，換得天下鹽馬商販為你所用……”
說著說著，她有些哽咽：“少爺英明，這筆賬，不虧。”
慕容梟靜靜地聽她說，不置一詞。
“小夫人，其實當時……”
“依雪，扶我回竹硯閣。”
失落的聲音打斷祝圭的解釋。
她聽不進任何解釋。
下一瞬，身後傳來同樣嗜血的、悲涼的聲音。
字字清晰：“不是要報仇嗎？就這麽走？”
“少爺大業要緊，其餘的……都是微不足……”
話音未落，手腕被一道大力握住。
另一邊，慕容梟已經擡腳踹開了門。
雕花漆門“砰——”地一聲崩開，木栓子斷裂發出劇烈的聲響。
漆黑裏盡是木屑，四處飛濺。
慕容梟握緊她的手，沈聲道：“作為孩子的父母，這個仇，我陪你報。”
“現下逞能痛快了，你的大業又怎麽辦？”
趙靜嘉掙脫他的手，冷嗤，“當時沒做的事，現下再做，好像也沒什麽意義了。”
他沒說話，手中力道沒松。
只拉著她一步步往前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奇怪的是, 皇後只是問趙靜嘉的病情，比起她是誰, 更關心的是她身子何時能好。
公主，心疾，東瀛術士，懿兒。
當前種種似團濃霧縈繞在腦海，撩不開散不去。
他是個將軍，從未打過沒準備的仗，這次卻是讓他不知從何處抓起。
回了昭平府, 祝圭已經在雲梧苑等著。
“將軍，屬下在查找老爺行蹤時, 在仇平苑發現了一條逃離昭平府的密道。”
慕容梟眼裏不乏震驚，對這條密道一無所知。
如今人已經去了宮裏，即便查到密道也沒用了。
“將軍，是否需要將密道封死？”
“留著它，若是哪天敗了，府上的人也多條生機。”
原是一條退路，卻沒想到許多事情會因這條密道而變得越來越覆雜。
下午, 陳太醫果真帶著聖令來了昭平府，說是皇上下了死令，務必醫治好將軍夫人。慕容梟見他欲言又止且面露男色的模樣，在他去竹硯閣之前, 將其帶回了雲梧苑。
“陳太醫，聖上所托, 僅是照顧我夫人那樣簡單？”
他直言問起。
這次桌上連茶都沒有，僅放了一柄長劍。劍身拔出，就這麽明晃晃地暴露在眼前。
陳太醫心底“咯噔”一下, 不停撫額。聲音也顫顫巍巍的：“將軍，實不相瞞，聖上告知老臣的少之又少。”
的確是只命令了他將昭平府裏的病人醫治好。
皺起眉頭又分析道：“老臣原以為聖上是知曉了夫人的身份，所以心裏擔心。可是……皇上提及夫人時，並無關心，反而以病人相稱，老臣也甚覺奇怪。”
“你知道了什麽？”
慕容梟蹙眉，聖上告知您的不多，可是陳太醫的能耐我是知曉一些的。”
在宮裏大半輩子，哪能沒有什麽人脈？更何況太醫院當差的，前朝後宮各種人都接觸，曉得的事更是不少。
果然，陳太醫點頭應是。
“昨兒在宮門當差的侍衛突發眼疾，來太醫院拿藥時，碎碎叨叨提及他帶了位東瀛術士入宮。”
“宮外誰人求見都能帶入宮，這侍衛得的怕不是眼疾，而是失心瘋。”
慕容梟諷刺。
“老臣也是這麽說的，可那侍衛卻說術士若隱若現神乎其神，關鍵的是……能解聖憂。”
若隱若現，大抵是趁著黑夜在他眼前撒了什麽粉末，他生了幻。
阿爹以前在禦前伺候，後宮裏的那些齟齬無一不通，這種手段不是難事。
這侍衛生眼疾，亦是藥粉的功勞。
“東瀛術士解聖憂，我知曉。”
慕容梟目光如炬，“陳太醫，您話未說全。”
話落，那把劍似是往前挪了幾寸。
“將軍莫急，請聽老臣徐徐道來。”
陳太醫堆笑，“老臣愚鈍，雖不知聖上憂慮為何。可從侍衛口中得知，這位術士面聖後，隨聖上去了鳳儀宮。今日一早，又下了聖令讓老臣來昭平府照顧夫人。兩相結合，老臣也就妄自推測了一番。”
慕容梟腦海裏閃過一絲不詳的預感，早上入宮的那團濃霧在腦海裏漸漸消散了。
下一瞬，便聽陳太醫沈沈的聲音小聲道：“老臣懷疑，這位術士已經蠱惑陛下與皇後，能徹底醫治公主。而這些邪門歪道正巧與您府上這位有關。”
昭平府上躺著的這位必定是公主，若聖上與皇後聽信術士讒言，用一個公主的命去救另一個公主。
後果大抵是兩個人都活不下來。
即便，一人能僥幸存活，此事於整個皇室都是致命的打擊！
細思極恐。
陳太醫的話與慕容梟的猜測別無二致。
布局十六年之久，宮裏宮外，兩個公主都是慕容仇平的棋子。
讓承平帝後二人為了女兒殺了另一個女兒，最後兩具屍體擺在他們面前，再幡然醒悟。
攻心，是他最擅長的。
不，不止。
他擰眉，慕容仇平的心計不止於此。
算計了皇帝皇後，算計了兩位公主，還剩下……
慕容梟瞳孔一震，還有自己！
這一局，慕容仇平竟是把他也算進去了！
若是承平帝執意要傷害懿兒，那他絕不會坐以待斃。或許不用等到懿兒死，梟將就已經殺進了宮裏。
擒賊先擒王。
屆時，內憂外患，皇帝渾身都是弱點！
至此，慕容仇平的計劃才算完整。
他讓祝圭在雲梧苑收拾了一間屋子出來，由陳太醫居住，並且囑咐陳太醫盡心盡力醫治懿兒即可。另外，又讓祝圭前往民間尋高麗女子，化妝技術高超者。
“定要在懿兒傷好，聖上舉辦宮宴之前尋回。”
這段時日，靜水微波。
陳太醫前往竹硯閣治病，在盡力的份上又有心拖延。
是以，趙靜嘉在床上躺了足足五日才轉醒。
吸入體內的梅花香氣與花粉已經悉數排出，經過太醫開的美容養顏的方子，她的臉竟是比之前還要粉嫩幾分。
杏眼輕瞇，惺忪慵懶。
“小夫人，您醒了？”
依雪的聲音很是愉悅，喊了陳太醫來檢查。再次診脈後，他才松了口氣：“小夫人切記，與梅花相關的所有，莫不能再碰了。”
提及梅花，趙靜嘉擰眉，才想起暈倒之前自己被強迫著在梅林走了一圈。
眼眸轉了轉，那人不在。
“小夫人可是要尋少爺？”
“少爺不在府上。”
泠汐皺了幾日的眉宇趨於平緩，“他去了鎮北侯府。”
高麗人擅妝。
祝圭近日來一直在坊間尋找，昨日聽了些消息。覓春樓有位姑娘便是高麗人，雖不懂詩詞音律，卻靠著化妝技術穩當樓中臺柱。
少爺帶著銀子贖人時，卻聽此人在昨兒夜裏被鎮北侯謝居買了回去。
今日，少爺便是去鎮北侯那兒要人的。
她記得少爺說過，能買就買，不能買便搶。
大不了，一把火燒了鎮北侯府，讓戰爭來得更早一些。
趙靜嘉的眼神有片刻凝滯，隨即恢覆如常：“依雪，我口渴。”
依雪往陳太醫那方望了望，得到對方點頭後，才去倒了杯溫水小心翼翼地餵給她。
“小夫人雖是醒來，可身子還未好得利索，還望陳太醫移步雲梧苑，待小夫人痊愈後，再行入宮。”
“誒，好。”
陳太醫汗顏，何嘗不知將軍不在，這裏沒人做的了主，自己算是被變相得囚禁起來了。
待竹硯閣恢覆清靜，趙靜嘉才起身聽依雪說起府上的變化——
“少爺囚禁了老爺，老爺卻不知用什麽法子逃了。”
對此，她內心毫無波瀾。
這是他們父子之間的較量，更何況，慕容仇平做什麽都是為了慕容梟的大業，總歸是過程生了矛盾，與她無關。不過，老爺是用什麽法子走的，倒是讓她很感興趣。
香安街的俏生樓，會有她想要知道的秘密。除此之外，趙靜嘉眸子一瞇，她誰都沒告訴，歷經了兩次鬼門關後，她生了逃跑的心思。
連茍活都困難，又何必在這裏當一只著人厭棄的鳥，成日遭受來因為他帶來的折騰。更何況，她不認為自己知曉了真相後，還能跟一切如常地與慕容梟一起生活。
不過一切需要從長計議，需得離開，還要有人幫忙。她攢了不少珠寶銀票，帶著依雪一起去個世外桃源生活應該不成問題。
依雪繼續說：“宋星霏雖然醒了，可是遭了罪，沒辦法生孩子了。”
孩子？莫名的，趙靜嘉心裏生出股異樣的感受，下意識地往小腹上摸了摸。以牙還牙，需得著做得那樣狠？
她眉頭擰得很大。
依雪見她臉色白了又白，立馬轉了話題：“那日送您回來之後，祝圭帶了不少人將府上種的梅花連根拔起。您命懸一線，少爺又急又氣。”
聽言，她淡淡一笑，並不接話，轉而問道：“少爺還是只讓我們在竹硯閣走動嗎？”
她很關心此事，比方才依雪說的所有事都要關心。
說著，還起身打開窗欞看了眼屋外。
冬日的風格外刮臉，透著點兒縫隙便卷進屋裏。
趙靜嘉不由得打了個顫，比起往日屋外竟多了兩倍不止的侍衛。
“他還真是看得起我，為了守我，動用這麽多人。”
她不禁冷嘲。
“老爺下落不明，保不準就蟄伏著，他是擔憂您的安危，才派了那麽多人保護您。”
依雪謹慎解釋，“小夫人，少爺說了，您可以在昭平府任意走動。”
趙靜嘉並未接話，杏眸一閃。往櫃匣裏拿出幾張銀票往袖口一藏，說：“替我更衣，我要去個地方。”
若是慕容老爺能夠逃出去，那仇平苑定有不為人知的密道。
她在依雪的攙扶下離開了竹硯閣。
盡管每走一步，身後就有無數人跟著。
抵至仇平苑，她冷聲看向身後的侍衛：“就在這兒等著，依雪陪我便是。”
“小夫人……將軍說過……”
這些人都喊慕容梟為將軍，想來都跟祝圭一樣，是戰場上出來的。
“你無需在意他說了什麽，我只是進去看看，待會兒就出來了。”
趙靜嘉眸子一瞇，跟著慕容梟有樣學樣，板著個臉道，“你們同我共處一室，合適嗎？若是你們覺得合適，不若等到將軍回來，我好生問問？”
那股子盛氣淩人的姿態展露無餘，侍衛們還真被唬住了。站在原處一動不動，看著她推開仇平苑的大門，跟依雪走了進去。
“你們在原地守著，我稟告將軍。”
為首的侍衛吩咐完，徑直往鎮北侯府奔去。
與此同時，趙靜嘉也尋到了機關，跟著依雪離開了昭平府。
慕容梟正在與謝居商談要高麗人一事。
這兩日祝圭一直在尋人，此事若是有心有手段不難打聽。他敢保證，謝居就是聽說此事之後，才先下手為強將人帶回鎮北侯府的。
此番斡旋，讓他快失了耐心。眼見要拔刀相對之際，屋外侍衛闖進，在他耳畔低語兩句。
原本就緊繃的神色肉眼可見的冷冽如霜了。
謝居端茶的手一抖，他曾與慕容梟一起戰鬥過。
殺紅眼時，對方就是這樣的表情。
山雨欲來，整個眸子深如寒潭，教所有人下地獄！
“謝侯爺好生想想，一個時辰內若是不把人交出來，場面或許會更難看。”
他起身拍了拍衣襟，負手離開。連背影都是不可名狀的逼人寒氣。
離了鎮北侯府，祝圭問是否回竹硯閣看看。
慕容梟卻是勾唇打斷。
笑意如冰刀，一字一刀：“給我查謝正謀！”
“將軍，和謝公子有何淵源？”
淵源？
他不答，只是笑得陰森可怖。
扭頭看向鎮北侯府的牌匾甚為陰鷙。
離了昭平府，她還認識誰，還能去哪兒？除卻那個略施好心的謝正謀，還會有誰會幫襯她？
他不可認為她還願意回葵露街去！
不會兒，梟將來報，香安街東街俏生樓是謝正謀的私產。
“這幾日下朝回來後，他都會去那裏。”
祝圭說，“也不做什麽，東張西望，喝兩杯茶便走。”
“去俏生樓。”
一群人浩浩蕩蕩往鎮北侯府門口集結，又氣勢洶洶往香安街去。饒是穩坐太師椅的謝居也被這巨大的聲響驚了一跳，心裏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趙靜嘉從未去過香安街，她以前只在葵露街那種老舊且雜亂的地方過活。之後便去了昭平府，就被關在竹硯閣，並不知曉天底下還有這麽多好玩稀奇的物什。
依雪帶著她去了東街，偌大的俏生樓躍然眼前。公子哥兒有幾處私產不稀奇，就連她手裏也有幾處地契，是慕容梟一股腦兒送給自己的。
當初她覺得自己會一輩子跟著他，還矯情拒絕過。現在覺得，這東西越多越好。
“奇怪，這麽大的酒樓竟如此安靜？”
依雪蹙眉。
俏生樓是香安街比較有名的酒樓，百姓們雖不知是老板是誰，可生意一直以來都不錯。
難不成是謝公子為了小夫人特意將人清走了？
帶著疑慮走進，已經有人進來迎接。不是小二打扮，躬身看不出模樣，聲音極為渾厚。
“二位，謝公子久等，往樓上請。”
趙靜嘉與依雪都認為此人是謝正謀所派，毫無防備地跟著去了樓上。行至廂房，推開木門的那一剎那，雪松氣息混合血腥撲鼻而來。
還未回神，視線便直直地撞到他身上。
慕容梟！
只見他端坐於中央的圓凳，下頜緊繃，除此之外，臉上看不出半分波瀾。可趙靜嘉心裏明鏡兒似的，他這是……動怒了。
那雙黑不見底的眸子沈沈凝視著她，沒有半分神采。在她猝不及防出現的那一刻，垂於桌上的手驟然一緊，拳頭緊握。連帶著手背上的青筋突兀起來。
他沒說話，蘊著死水的眸子逐漸變得低落。在她出現之前，他還尚且報了一絲希望，或許她只是貪玩，想要出府走一走逛一逛。又許是昭平府有什麽短缺了她，迫不得已出門去買東西。
只要不在這兒遇到她，屆時回府，任憑她如何狡辯爭論，自己都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此事作罷。
可她出現了。
出現在謝正謀的酒樓裏。
他們才認識多久，才說了幾句話？
就可以忤逆他的意思，偷偷摸摸地跑出來與之……
私會！
很好！
喉間滾動，溢出一絲微不可查的酸澀。唇瓣翕動，想要責罵的話就在唇邊，卻又在喉間打了個轉，將聲聲斥責給咽了下去。
卻將周遭氣氛凍得不像樣。
四目以對，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回府。”
沒有責罵，甚至都不問她來這兒做什麽，只想將她帶回去。
趙靜嘉卻是不依。
她聞到了血腥味道，就在這個屋裏，謝公子定然出事了。擡步向前，卻被慕容梟攔腰一抱，轉身往樓下走了。
“你放開我！”
越是掙紮，抱得越緊。索性問道，“謝公子去哪兒了？”
慕容梟下樓的腳步一頓，冷冷反問：“企圖誘拐將軍夫人，你覺得他有幾條命可活？”
“你……你殺了他？”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當初他送了我救命的藥，是我提出要感謝他的！是我的錯，你憑什麽殺了他？既然你可以對一條生命如此冷漠，那你為何不殺了我？”
“你以為我沒想過殺了你？”
近在咫尺的呼吸打在脖頸，“只不過比起殺了你，折磨你，讓你痛苦，讓你生不如死，更有趣。”
所以他一次次地置她於死地，一次次地救活了她。
只不過是為了折磨她，讓她生不如死！
呼吸滾燙熾熱，猶如火燃，燒得趙靜嘉渾身一凜。饒是如此，她還是恨恨道：“你想得沒錯，待在你身邊，待在昭平府，我猶如身在地獄。若這是你的目的，那恭喜你，夢想成真。”
“夢想成真？”
慕容梟怒極反笑，將她抱上馬車，捏了她的下頜，一字一頓道，“我雖不殺你，可是懿兒，你有沒有想過，因為你的胡鬧，今天會死多少人？”
“你什麽意思？”
“那些還在仇平苑門口眼巴巴兒等著你出現的侍衛們，你那個盡職盡責的小丫鬟，還有今天預備和你見面的謝正謀，這些人會因你而死，你可曾想過？”
“你敢！”
趙靜嘉仰著頭，眼淚順著臉頰流到他的手指。
捏著下頜的指尖瞬間濕潤，溫滑。不由得，手中力道逐漸放松，最後收了手。
只是，指腹上的眼淚，似是將手灼了個洞，怎麽撚，怎麽痛。
“慕容梟，不是要折磨我，不是要讓我生不如死？若是你殺了他們當中的任何一人，我便死在你面前！不要懷疑我這話的真實性，哪怕是竹硯閣，即便是小小的主屋，我能想到的死法不勝枚舉！”
趙靜嘉激動道。
以自己這條不值錢的命，來狠狠威脅他。
一隅闃然。
馬車駕得極慢，抵至昭平府已過晌午。瀟平堂備好了午飯，難得的，幾人齊坐一堂。
心思各異。
宋星霏才從鬼門關回來，記憶還停留在被慕容梟捅一刀的恐懼中。見了他抱著趙靜嘉走進，整個身子直打哆嗦，連忙起身行禮。
顧曦和依舊是那副寵辱不驚的模樣，視線在慕容梟與趙靜嘉之間游走。
一人冷如寒冰，一人眼底掛淚……
機會來了。
悄然勾唇，自顧自地吃飯。
趙靜嘉吃不下東西，不知方才在馬車裏的威脅是否有用。
慕容梟則一個勁兒地餵她吃，見她興致缺缺，附耳笑道：“你吃多少，泠汐與依雪才能吃多少，難不成你忘了？”
話落，趙靜嘉擡眸看向泠汐，她果然什麽都沒吃。而自己往嘴裏送了些飯菜後，泠汐才松了口氣，跟著吃。
“多吃點，你瘦。”
說著，慕容梟又往她碗裏夾了一塊魚，可是此時，心裏記掛著事，她連下咽都困難。
“少爺，小夫人，妾身吃飽了，先回霖鈴軒。”
泠汐率先撂了碗筷，起身離開。
趙靜嘉終於如釋重負，得以解脫，跟著把碗筷放下了。
慕容梟重新抱著她回竹硯閣，主屋外的院子裏跪了不少人。皆是今日當差的侍衛，而最前頭跪著的是依雪。
“你這是做什麽？”
趙靜嘉用盡力氣從他身上滑下來，跑到依雪跟前，“慕容梟，你要殺，便將我一起殺了！要出去的是我，他們是被我騙了！”
“一群殺敵無數，身經百戰的將士，竟被一個弱女子耍得團團轉！”
慕容梟並不看她，坐在祝圭搬來的太師椅上，俯睨院內眾人，“在戰場上，單單是輕敵，便足以要你們一百次命！更遑論敵人脫逃，隨時都有反撲的可能！你們說，本將罰你們，冤嗎？”
這是趙靜嘉第一次看慕容梟訓斥梟將。
甚至連稱呼都變了。
“祝圭，帶下去，軍法處置！重新挑一批把守竹硯閣和昭平府。”
待人院內無人，才將視線轉到渾身觳觫的依雪身上，“到你了。”
聲如鬼魅，嚇得趙靜嘉心裏一跳。
她起身跑到他腿上坐下，聲音急切又不乏溫柔：“阿梟，我困了，你陪我，你陪我睡午覺好不好！”
慕容梟被這話激得渾身血液凝滯。他並未想過真的對一個丫鬟動手，只是想讓她知曉一旦犯錯，會有更多的人為此付出代價。
他想讓她乖一些，僅此而已。
以為她會哭會鬧，會以死相逼。可是她竟然學聰明了，知曉迂回，懂得示好。開始做一只合格的鳥兒，去揣摩主人的心思，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那張俏麗純凈又不施粉黛的臉，脫口而出的卻是：你陪我睡午覺。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甚至願意喊他“阿梟”。
美人計。
當初以為她看不懂計謀，如今看來，沒人比她更適合。
趙靜嘉心裏打鼓，擡眸膽怯看著他。許久，她又捂嘴輕咳：“你抱我回屋子裏去，這兒冷。”
當被抱回拔步床，幔帳拉下，慕容梟欺身而下時，她徹底松了口氣。
依雪得救了。
盡管心裏清楚，他要殺依雪的可能性小之又小，可她依舊不願拿她的性命去賭。
以色示人，以身牟利，之前也做過。她與他之間，也就這麽點兒病態的、利益交換的關系了。
“既然要救你的小丫鬟，那就使出你的法子。”
灼熱的氣息打在她脖頸上，燙得她不禁往後瑟縮，“別讓我覺得不盡興，又想起來將她給殺了。”
“不，不要！”
情急之下，她伸手環在他腰間，迫使二人距離更近。
就在這時，男人如願。
自從上次受傷，醒來之後什麽都變了。若說還有什麽沒變的，大概就是在這件事上，他還是喜歡在她身上沈溺；在忘情時叫她懿兒，一聲一聲，支離破碎；在事後將她抱在懷裏，輕輕安撫，哄她入眠。
幔帳飄搖，滿室旖旎。
趙靜嘉原是不困的，卻被折騰得睡了一下午，睡到月明高懸才醒。
身上已經被清理幹凈，穿著舒服的寢衣。
日子雖是漸冷，到底還未到燒地龍的時候。可方才她喊冷，所以屋裏的地龍燒起來了。
“原本竹硯閣是沒有設置地龍禦寒的，少爺帶小夫人游宴當天，泠汐喊了一大群人將這兒裏外重新改造。不僅是地龍，小夫人看這四周的銅柱，夏日可儲冰消暑。”
依雪滔滔不絕地談著。
一天之內做那麽多事，看似天方夜譚，可少爺落到了實處。
“他下午都要殺了你，你反而對他崇拜得很。”
趙靜嘉嘲笑。
她過得舒適了，才不會想要逃跑，他才能更好地折磨她而已。
更何況，以慕容梟以及梟將的能力，昭平府還能住多久都未可知。
適時，屋外想起敲門聲，兩聲響一聲弱。
是泠汐。
她揚起笑去開了門：“我睡到現在才起來，少爺可有餓著你？”
“我自小在校練場長大，饑一頓飽一頓已是習慣，你實在無需勉強自己吃太多。”
泠汐側身進來，往圓凳上坐，還兀自倒了杯茶水喝。
這些日子，二人相處友好，像是朋友，更如姐妹。
見她不說話，放下茶盞又道：“依雪姑娘以你的名義去廚房端了飯菜，我吃了。”
趙靜嘉放心了，臉上的笑意擴大：“深更半夜怎麽會想起來這兒？”
“給你帶消息來了。”
泠汐看向她，輕輕嘆了口氣，“少爺帶著謝公子去了鎮北侯府，用他換了個高麗人。”
這幾日昏迷著，趙靜嘉並不知這高麗人到底有何用，不過謝公子沒死便是好事。
“謝公子雖然沒死，誘拐將軍夫人的罪名不清，少爺隨時可以奏他一本。是以，鎮北侯已經派人時時刻刻跟著他。你若是想要在見他，估計是難了。”
“這話是慕容梟讓你告訴我的？”
趙靜嘉掀眉。
泠汐並未去游宴，更不知曉自己與謝正謀熟識一事。
她輕嘆點頭：“少爺讓你在竹硯閣裏，只要你不出去，他才會安全。”
說著，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晨晨，別恨少爺。”
冬日的月光漫過窗欞，灑在榻上。
屋裏靜得出奇，餘留嘆息。
翌日。
趙靜嘉歇了出府的心思，在侍衛的“保護”下隨處散步。不僅是仇平苑，如今整個昭平府都多了不少侍衛，她所過之處，目光緊緊跟隨。
“依雪，這便是插翅難飛。”
她自嘲笑笑。
行至長廊歇腳，竟發現走到了偏院。此處太偏，府上雜事基本都在這兒，也都是丫鬟婆子們才會來此。
遂，起身挪步：“去討口水喝吧。”
走至門前，也不知裏頭是幹什麽活計，有哪些粗使。只依稀聽得“小夫人”、“少爺”之語，擡手敲門的動作也就生生止住了。
後頭的侍衛見狀不對，轉身去找泠汐。可趙靜嘉卻是將裏頭的那些閑言碎語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裏頭的人說：“霖鈴軒那位被少爺灌了藥，日後都生不了孩子。”
還有人說：“是為小夫人報仇呢，那時她摔在山上，流了好多血，孩子也沒了。”
她僵直在原地，整個人如遭雷擊，從下而上地被抽幹了力氣。喉嚨裏堵著一股苦澀，呼吸都覺得刮喉鈍痛。
聽著那些話，又覺視線朦朧、耳邊嗡嗡……
“依雪……”
她放下手，喉間溢出一絲聲，“看不到，我怎麽什麽都看不到？”
“小夫人，奴婢帶您回去。”
泠汐已經趕了過來，那些長舌頭的婆子是一定要被處理的，“小夫人，您振作一些……”
“依雪，好吵，好……”
她蹙眉，順著身旁的力道徹底癱軟下來。
依雪被人往前推了一把，嘴裏驚呼“小夫人”，卻見她手腕已經被握住，落入了少爺的懷抱。
“給我審！”
這話是對著祝圭說的，審的自然是屋子裏的人。若非有人威脅指使，這些婆子膽子沒那麽大。
慕容梟抱著趙靜嘉往竹硯閣走，懷裏的人似冰塊，隔著墨甲都能感受到她渾身上下的涼意。
“照顧好小夫人。”
將人安頓在床上後，又差泠汐入宮喊了陳太醫來診脈。
屆時，祝圭迎了上來。
“說。”
聲音更冽。
“是顧曦和，威脅兩個婆子，將那些話倒背如流，就等著小夫人找上門兒去。”
說著，侍衛已經押著顧曦和上來了。
顧曦和？
意料之外。
老實說，慕容梟想過會是宋星霏，也沒想過是顧曦和。她太過惜命，又貪生怕死，沒了母家，即便心裏帶恨，她也只會蟄伏。
“誰讓你做的？”
他想要問清楚幕後主使。
然而，顧曦和卻坦然承認，眼裏沒有一絲後悔。毅然道：“是我做的。”
似是擔心他不信，又說：“你可以殺了我。”
話落，木門“嘎吱”一聲響。
瘦弱的身影踏出屋子，帶著滿室暖意。
慕容梟擰眉轉身，將人一把抱起：“出來做什麽？”
似責備，焦急更多。
“她不過是將你們隱瞞的事告訴了我，罪不至死。”
直到現在，她說話都還虛著。斷斷續續，一呼一吸間需要停留許久。
粗使婆子的那兩句話著實將她渾身力氣與血液都抽幹了。即便醒來，也猶如置身寒潭，連睜眼都費勁。
若不是不得不睜眼的話……
她抿唇，看著院外一片漆黑，腦海裏又不住地想起方才那個短暫的夢。夢裏一團血肉模糊、不知何物的東西，奶聲奶氣地喊自己：娘。
沒做過一天母親，也從未擁有過母親，她卻覺得很難過。
她在夢裏哭，以一個母親的身份哭。醒來，軟枕濕透，依雪正在為自己擦眼淚。
分明，分明……
分明自己可以做一個很好的母親。
深深地吸了口氣，闔眼後睜開。
兩頰恢覆清冷，掙脫著想要從他懷裏下來。
“我抱你回屋，外頭冷。”
慕容梟手中力氣忽大，聲音卻很柔，極輕。生怕稍微大聲一些就能將懷裏姑娘給震碎。
“我不進屋。”
薄唇輕啟，聲音淡淡地聽不出悲喜。
微弱的力道還在掙紮。
“你想去哪兒，我抱你去。”
說罷，又對身側的依雪道，“拿件氅子來給小夫人披上。”
“霖、鈴、軒。”
“好。”
“別在這兒跪著了，既然此事是你告訴我的，那便一起去看看吧。”
與顧曦和擦身時，趙靜嘉斜睨向她。
眸色卻是空洞極了。
“押著她。”
幕後黑手沒能審問出來，她自是不能死。
是以，一群人隨著慕容梟去了霖鈴軒。她們都知曉，趙靜嘉去那兒找誰做什麽，卻無一人阻止。
抵至宋星霏的主屋，她才有些慍怒：“放我下來。”
她要自己進去。
慕容梟松了手。
進去之前，她看向他：“宋家向你投誠了？只為留她一命？”
“是。”
“什麽樣的誘惑，你會覺得比那個孩子重要？”
“全天下的鹽馬商販在我麾下。”
趙靜嘉淡漠一笑。
若是以前，她斷斷無法理解這樣的利益交換究竟有何誘人。如今讀了兩冊書後，連連點頭：“是啊，是啊，一個還未出生的、並不期待的，甚至不允許存在的孩子，換得天下鹽馬商販為你所用……”
說著說著，她有些哽咽：“少爺英明，這筆賬，不虧。”
慕容梟靜靜地聽她說，不置一詞。
“小夫人，其實當時……”
“依雪，扶我回竹硯閣。”
失落的聲音打斷祝圭的解釋。
她聽不進任何解釋。
下一瞬，身後傳來同樣嗜血的、悲涼的聲音。
字字清晰：“不是要報仇嗎？就這麽走？”
“少爺大業要緊，其餘的……都是微不足……”
話音未落，手腕被一道大力握住。
另一邊，慕容梟已經擡腳踹開了門。
雕花漆門“砰——”地一聲崩開，木栓子斷裂發出劇烈的聲響。
漆黑裏盡是木屑，四處飛濺。
慕容梟握緊她的手，沈聲道：“作為孩子的父母，這個仇，我陪你報。”
“現下逞能痛快了，你的大業又怎麽辦？”
趙靜嘉掙脫他的手，冷嗤，“當時沒做的事，現下再做，好像也沒什麽意義了。”
他沒說話，手中力道沒松。
只拉著她一步步往前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