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5、清醒

關燈
115、清醒

在那個看不見月亮的夜,喬楚將舊事娓娓道來,既不悲憤,也沒有埋怨,只是單純地講述,講述一份壓在心底的陳年不喜歡。

在這份厭惡能被雲淡風輕地講出來之前,不知道已經在她心底打了多少個滾,翻了多少個面,最終才能像今天這般,波瀾不驚地被她說出來。

楊暄垂眸沈吟,等他開口時,喬楚瞄著他的口型,跟他一起說道,“你怎麽不早說?”

一字不差,一模一樣。

喬楚翻了個身,整個人懶洋洋的,不再言語。小楊總這麽忙,還盡力為她著想,她不該要求更多。

“…那麽不喜歡的話,就別勉強了,休個假吧…”

“怕我變成個酒蒙子?”

他欺身壓住她,去捏她的嘴。

喬楚渾身上下軟綿綿,無處可躲,“下周吧,好歹我得堅持學完,小胡還等著我的獨家筆記呢…”

楊暄收手,順勢倒下,將臉埋進了她發間。以她從小被搓磨出來的性子,若不是實在不喜歡,她都能勉為其難地忍下來。

搖曳的氛圍燈在白色的紗簾上投下一輪淡黃色的月影,喬楚一眼掃過,輕輕閉上了眼眸,暫且松了口氣。

婆娑大夢不一定非要編織在真實的月光下,雖然她很想。某些時候,不要計較光從哪裏來,姑且管住自己不要醒。

事實證明,遇事不決找泉哥。

泉大師代為吐槽還是管用,再上班,喬小姐漸漸恢覆了矜持與清醒。但她貌似並不想融入行政酒廊這個新環境,和每一位新同事都刻意保持著距離。

轉眼到了周五,小喬的調酒速成培訓班告一段落,雖然功力跟各位科班小哥相比還有一定差距,但偶爾過來替個班沒問題,不至於倆眼一抹黑。

喬楚將自己的「女巫操作臺」收拾整齊,把悉心歸納的筆記放進抽屜,拍個照片給小胡發過去,之後抓起角落裏那一把零零散散的水筆,去往二十九樓。

那是酒蒙子小喬對小楊總頤指氣使的「罪證」,她要還回去,反正留著也用不完,然後順便跟楊暄一起下班。

可剛出電梯沒走出去幾步,楊暄便回了信息,他因故外出,讓她直接去地庫,會有司機送她回去。

喬楚看著手裏抓著的那一把筆,猶疑幾秒,塞進了包裏,折返回了電梯間。

他又不在,她去幹嘛。

恰在此時,一個頗有些驚喜的女聲喊出了她的名字,“喬楚!!”

講真喬楚現在不太喜歡突然發自背後的驚喜,沒啥好事,十有八九都是驚嚇,但人家都叫她了,總不好撒腿就跑…

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回頭,可看清楚來人,喬楚肩膀不由得收緊,整個人頓時進入了戒備狀態。

居然是萍姐!

就是貝克特開業之前用咖啡壺丟她、惹得巡樓的一眾高管對她側目而視的那個前二十九樓樓長,萍姐。

不是說她「叛逃」到新城迎賓館了嗎?!後來的孕婦險些墜樓事件,影影綽綽還有她的參與!?

一時間,喬楚忘了呼吸,心跳的聲音在胸腔轟轟隆隆,耳邊響起了魏今生上次在大堂吧說過的話:「當顆棋子還這麽投入,說你蠢你還不服…」

如此看來,小魏總當時那話說得怕是有些氣急敗壞,他肯定是先一步察覺到不對勁:當初那個涕淚橫流投奔迎賓館而來的前貝克特客房主管,是個雙面間諜,「臥底反賊」。

再度見面,萍姐音容大改,眉宇間戾氣全無。她註意到了小喬無意間繃起的脊背,在兩人還有一米多距離的時候,適時停住了腳,“喬小姐,我還說哪天過去專門跟你碰一下,想不到這麽巧!”

喬楚從來沒見過萍姐這麽和顏悅色地說話,相形之下,之前的橫眉立目像是一場錯覺。

她繼續說道,語氣和氣得像是在解釋,“抱歉我那時說話不好聽,態度也差…楊總肯定跟你也說了,咱們酒店新開張,為了站穩腳跟,只能裏應外合,盡快把迎賓館插進來的「內鬼」拔出來,也是沒辦法…”

萍姐話說得誠懇,她知道小喬是小楊總最信任的人之一,權當喬小姐也是被楊總委以秘任,不得不受些委屈,“當初多有得罪,你可別放在心上啊!現在任務總算完成了,以後咱們還是好同事啊!”

萍姐不愧是個八面玲瓏打工人,識時務,順洪流,對每個階段的每個角色都保質保量的投入。

只是小喬不像她,她並不知道那只是任務。彼時這位主管刻薄的話語、惡毒的嘴臉,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海,一時半會兒根本切換不過來。

喬楚的腦子凝固在原地,臉上機械的笑意不由自主,回應著萍姐小心翼翼傳遞過來的善意。一位服務生恰巧經過,看到相談甚歡的兩個人,先是有些驚異,之後笑得一臉燦爛,向二人點頭致意。

看到他們喜氣洋洋的笑臉,喬小姐忽然頓悟,小楊總的目標,算是徹底達成了。

在貝克特前途未蔔之時,萍姐頂著風雨飄搖毅然出走,歷經血雨腥風後載譽而歸…她的回歸無異於宣告楊會長大獲全勝:每個人都為他所用,每個事件都按照他預設的軌跡起承轉合。

既然是人都有他出現或離開的時機,那麽喬楚這位「忍辱負重」的女朋友,又該何時退場呢。

兀自的冥想讓小喬臉上露出了一絲淺笑,她順著時間線蹣跚回溯,應該是楊暄想要送她沈佳人那個商鋪的時候吧…

她應該想到的,她怎麽這麽不知好歹呢。

明天日出之前,喬小姐和萍姐握手言和的消息便會傳遍酒店,甚至是整個新城行業圈。不妨好人好事做到底,臨別之前,喬楚特地說了句「理解」,算是打消了萍姐的後顧之憂。

坐電梯下到地庫,喬楚跟司機說不要送她,她有自己的行程。司機有些為難,她晃了晃手機,“我跟楊總報備過了。”

夜風很涼,裹挾著南方冬日特有的濕冷潮氣。藏在小電驢手套裏的那幾根手指又在隱隱發癢,喬楚卻感覺還行,不打算去撓,繼續往前走。

此刻她的心底躺著一片墨綠色的湖,之所以是墨綠色,不是因為死在那裏不動,而是過分的波瀾不驚。

她不用再苦心思索假期要如何休了,也不用再發愁假休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不用經過誰的允許,她跳出來了。

華燈初上的野玫瑰人氣爆棚,章藝文看見小喬根本就懶得搭理,“你不要跟他一鬧就來找我,我不是你娘家人。”

此番喬楚格外沈默,沒有哎呀啊呀這個那個,章同學收起了後面的俏皮話,“…你說。”

小喬的表情太過冷靜,頭頂光怪陸離的燈球,落地窗外瘋狂扭動的肢體,這些絲毫影響不到她。章藝文忽然有種詭異的感覺,接下來喬楚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可能不會再顧及任何人的任何感受。

就那句惡俗的,「像下定了某種決心」,沒錯,下定了不再取悅任何路人熟人他人的決心。

喬楚沒著急說話,而是信手拉開了桌子上的香匣,拈出一支線香,湊到鼻旁輕輕嗅了嗅,一股清新淡雅的草木香氣,沾上鼻尖,染上手指。

她不緊不慢地將它放進香插,擦一根火柴,一點猩紅燃起,片刻之後,逸出幾縷幽香。

看似漫不經心的動作,卻看得章藝文有些心驚,她仿佛不是在拈香,而是點上了一支消愁煙,極其濃烈,能嗆出眼淚那種。

“我轉學走那年,楊暄到底有多恨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