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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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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月光

聶聞造訪的當天晚上,十一點十七分。

沈延星站在客廳中央,閉上眼。他在感受今天下戲後的疲憊——這是他們商量的策略,從更加平和的情緒開始。

他睜開眼,看向三步之外的江照野。

“試試。”

江照野抿著嘴點頭,臉色在頂燈下白得發青。

沈延星往前兩步,伸出手懸停在他小臂上方。

一秒。兩秒。

江照野身體猛地一顫,咬住下唇,洩出一絲短促的抽氣,整個人向後抵在墻上。

沈延星立刻收手。

“繼續。”江照野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瞳孔有些渙散,“太短了……至少要十五秒。”

“你剛才在發抖。”

“沒事。”江照野深吸一口氣,吸到一半就忍不住嗆咳出聲。他緩了緩,重新站直,“再來,這次……適時碰下我的手腕。皮膚接觸……數據更可信。”

沈延星看了他兩秒,重新閉上眼。這次他想的是更久以前的事:某個收工後的黃昏,車窗半開,風裏混著路邊小攤烤紅薯的甜香。

他再次伸手,食指和中指落向江照野左手腕內側。指尖接觸到冰涼的皮膚,能摸到江照野的脈搏在雜亂地跳動。

江照野整個人繃緊,呼吸驟然加重,被他死死壓抑成斷斷續續的喘息。

沈延星克制著自己收回手的沖動,在心裏數著:六秒、七秒……江照野的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來,滑過劇烈抽動的下頜線。

十二秒。他喉嚨裏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沈延星猛地抽回手。

江照野立刻順著墻壁滑坐下去,蜷縮起來,肩膀劇烈地起伏。良久,他才從臂彎裏發出悶啞的聲音:“……應該記錄下來了。比剛才……好一點。”

沈延星沒說話,去廚房倒了杯水。回來時,江照野已經掙紮著站了起來,正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被沈延星碰過的地方。

“明天,”江照野沒擡頭,“可以嘗試一下延長到二十秒,或者換一個情緒試試。平靜的閾值……可能太低了。”

第四天,嘗試微量的喜悅。沈延星回憶殺青宴上香檳氣泡破滅的瞬間。接觸時間十八秒,江照野沖進洗手間幹嘔了五分鐘。

第五天,重覆平靜。江照野要求將手指接觸改為掌心相對,沈延星感覺到對方掌心冰冷潮濕的汗。二十二秒。結束時,江照野另一只手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個血印。

第六天傍晚,拍攝間隙。

沈延星靠在折疊椅上閉目養神,江照野過來遞修改後的日程表,手指擦過沈延星的手背。

只是一個瞬間的接觸,江照野猛地縮手,日程表飄落在地上。他踉蹌著後退半步,臉色瞬間慘白,額頭上爆出冷汗。

旁邊的工作人員詫異地看過來。

他立刻彎腰撿起日程表,低聲道歉。退到陰影裏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

沈延星坐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背,那裏什麽痕跡都沒有。

那天晚上的練習取消了。江照野縮在客房沒出來。沈延星坐在客廳,聽見裏面傳來極力壓抑的抽氣聲。

他拿起手機,屏幕上是“情感偏移”和“自體排斥反應”的搜索頁面,一片空白。人類醫學沒有這種詞條。

月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方格。他知道,那些練習、數據、觸碰,並沒有在改善什麽。

臨界點在第七天的深夜來臨。

連續的高強度拍攝和反噬的折磨,終於將江照野推到了崩潰的邊緣。體內那股因愛而生、卻被自身存在法則瘋狂排斥的力量,像冰棱和火焰交織,在全身肆意竄動、撕扯。寒意從骨髓深處滲出,這份情感帶來的微弱暖流,又如同灼燒般引起劇痛。

他無法入睡,甚至無法平靜地躺著,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從內部一點點瓦解他。

他踉蹌著摸到陽臺,胃裏翻攪得厲害,只想讓夜風帶走這讓他快要發瘋的煎熬。

沈延星同樣失眠,心裏亂糟糟的。他起身,想找些能安神的東西,腳步虛浮地走到客廳,一眼瞥見了陽臺玻璃門外,一個正蜷縮在冰冷月光下的身影。

是江照野。他背對著客廳,坐在地磚上,雙臂緊緊環抱著屈起的膝蓋,臉深深埋了進去。而令沈延星幾乎血液凍結的是,江照野整個裸露的左臂,從肩頭到指尖,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水晶般的半透明。皮膚下的骨骼、血管輪廓模糊可見,又被內部一種黯淡、紊亂、斷斷續續竄動的微光幹擾。整條手臂,看起來就像是即將碎裂的劣質琉璃制品。

他單薄的身體在夜風中劇烈顫抖,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散入風中。

所有偽裝的冷靜,在這超越常識的詭異景象前轟然倒塌。沈延星猛地拉開門,冷風從陽臺灌入。

“江照野!”沈延星發出一聲驚呼。

那個蜷縮的身影劇烈一震,倉皇地想將透明的手臂藏到身後,但只是引起了一陣光點的波動。他試圖站起來,雙腿卻軟得如同棉花,非但沒成功,反而失去平衡,更狼狽地跌坐回去,只能徒勞地用還算完好的右手,死死抱住左臂,將臉更深地埋進膝蓋之間:“別看……走開……求你走開……”

沈延星幾步沖到他面前,蹲下身。想碰觸,卻又不敢,生怕一碰,那片琉璃就會徹底碎裂。他的聲音發緊,手指顫抖著在輪廓邊緣徘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不是已經獲取了數據嗎,你……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沈延星近在咫尺的氣息,沈延星聲音裏的擔憂和關切,對此刻的江照野而言,是比月光更刺眼的存在。那份他無法承受的愛,被熟悉的氣息攪動,反噬帶來的痛苦瞬間加劇。他猛地蜷縮起來,喉嚨裏溢出破碎的呻吟。

意識在劇痛中浮沈,渙散。沈延星焦急的面容在模糊視線裏晃動。

“系……統……” 他斷斷續續囈語,聲音輕得像風中的柳絮,“警告……沒說……會……這麽痛……”

“是……我自己的問題……”

“‘情感偏移’……呵……”他痛苦地低笑一聲,“它……在吃了我……從裏面……”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擡起冷汗涔涔的臉望向沈延星。那雙曾經盛滿陽光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痛苦和哀求。

“阿星……離我遠點……遠點……”他哽咽著,氣若游絲,“就……好了……”

“情感偏移”。

“是我自己的問題”。

“它在吃了我”。

“離我遠點就好了”。

這幾個碎片般的句子,“哢噠”一聲打開了沈延星心中所有的困惑。報告裏的風險提示,聶聞冰冷的警告,江照野抗拒他的好,痛苦在兩人靠近時加劇,一切都有了殘酷而清晰的邏輯鏈條。

反噬的根源,不是沒有獲取情緒,更不是沈延星的情緒有問題。

是江照野自身。是他對沈延星產生了強烈到無法抑制、又與他存在法則根本沖突的東西。這份東西,這份……感情,正在從內部侵蝕他,瓦解他。而沈延星的存在、靠近、善意,都是激發這份毒藥的催化劑。

自己每一次試圖遞出的好意,哪怕只是一杯水、一句問候,都是在往他的傷口上撒鹽。

沈延星僵在原地,月光照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

他不是受害者嗎?他不是那個被算計、被欺騙、被當作能量源的可憐蟲嗎?

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因為無法承受愛他而痛苦得幾乎消散的人,他才終於明白,他同時也是對方痛苦的根源,甚至可能是唯一的解藥,雖然他還不知道藥方。

他小心翼翼地將幾乎失去意識的江照野半扶半抱起來,挪回客廳,安置在沙發上,用厚毛毯將他冰冷顫抖的身體裹住。那條左臂的透明化在回到相對溫暖的環境後,似乎穩定了一些,但依舊觸目驚心。

江照野在毛毯的包裹下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眼神渙散空洞,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茫然。

沈延星蹲在沙發邊:“情感偏移……到底是什麽?”他停頓了一下,更艱難地吐出後半句,“不是缺少數據,不是能量,是你對我的……感情,對嗎?”

江照野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沒有否認。

他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閉上眼睛,斷斷續續地開口:“……不該有的。對我……是毒。但我……控制不了。”他再次睜眼看向沈延星,眼中水光破碎,“它越來越多……所以,求你……離我遠點。不要看……不要管我。讓我自己……試著熬過去。”

離我遠點。

沈延星看著江照野蒼白脆弱的臉和異於常人的手臂,看著那雙曾經點亮他的世界如今卻如此脆弱的眼睛。這句話,比任何憤怒的指責或冰冷的報告,都更具殺傷力。

他想起審訊室外那雙緊緊握住他、滾燙卻穩定的手,那些深夜留著的燈,永遠溫度恰好的粥。想起那句帶著得意和滿足的“最喜歡的一次”,想起這人崩潰時嘶吼的“後來是真的”。

那些……也是“毒”的一部分嗎?那些讓他感到溫暖、特別、甚至沈溺的瞬間,對江照野而言,都是導致此刻痛苦的原因?

沈延星感到一陣尖銳的心痛。

“遠點?”他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將滑落的毛毯重新掖好。指尖掠過對方冰冷的手背時,他微微停頓,然後收攏手指,想將那股寒意牢牢攥住。

“把你弄成這樣的人,”他看著江照野再次昏睡過去卻依舊緊蹙的眉心,“好像也有我一份。”

他不再離開,就在沙發邊的地毯上坐下,背靠沙發底座,沈默地看著房間裏緩慢移動的月光。

那份曾讓他憤怒、心碎、視為欺騙的感情,如今以如此殘酷的方式證明著它的真實。而他自己這顆被刺傷、此刻卻為江照野揪成一團的心,終於肯直面那個逃避了太久的事實。

他早就已經淪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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