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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入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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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入戲

最終通過的消息是在飯局的兩天後,張導親自打電話給了沈延星。說試鏡的表現讓人很驚艷,幾個資方也對他很滿意,很期待之後的合作。

江照野很快將合同正式敲定,一切流程水到渠成,《暗湧》的角色成功收入囊中。

合同簽完的當天,江照野就提出之前說好的大餐。沈延星想起聶聞的事,覺得還是在家吃比較好。江照野就下廚煮了個火鍋,又煎了兩塊牛排,配上澄黃色的氣泡酒。

一頓中西合璧,不倫不類的燭光晚餐。

火鍋是個鴛鴦鍋,江照野在辣鍋裏涮著毛肚,沾滿湯汁辣油,嘶哈嘶哈地丟進嘴裏。沈延星怕上火長痘,只能夾著青菜牛肉在清湯鍋裏燙來燙去。

“明明是慶祝我通過試鏡,我怎麽感覺是在犒勞你呢。”沈延星撈了顆蝦滑,眼睛還跟著江照野的筷子。

“我也需要犒勞啊,”江照野被辣得滿臉通紅,又看了看沈延星可憐兮兮的白飯碗,用漏勺舀了一勺紅油四溢的肥牛,“要不,你也吃點?”

沈延星掙紮片刻,放下筷子拿起刀叉,“算了,我還是吃牛排吧。”

江照野就樂呵呵地把那勺肥牛放進自己碗裏,舉起氣泡酒。

“來,慶祝我們第一階段的勝利!”

兩人碰杯。輕松的環境和成功的喜悅,讓沈延星想起從試鏡後就一直時不時冒出來的疑問,開口道:“對了,在遇到我之前,你也這樣吃過別人的情緒嗎?”

江照野一楞,笑容凝固了一下。

“啊?嗯……之前也和一些導演音樂人合作過,不過時間都不長,有點像打零工,吃百家飯。”他試圖用輕松的語氣帶過,低頭擺弄手裏的杯子。

沈延星沒說話,漆黑的眸子看著他。江照野立刻敏銳地察覺到空氣裏那絲微妙的不悅。

“但、但你不一樣!阿星,你完全不一樣。”他急忙補充,手指緊張地在桌邊絞來絞去。

“哪裏不一樣?”沈延星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江照野被問住了。他張了張嘴,被辣出的汗還掛在鬢角,眼神亂飄,“我、我說不上來具體的……就是,反正你的情緒……特別好吃……”

他頓了頓,臉上飄起一抹可疑的紅暈:“而且,不止是情緒。跟你待在一起,就算什麽都不做,我也覺得很好,很舒服。”

“以前那些人,有的隱約察覺我不太對勁,看我的眼神像怪物。我……我不敢讓他們知道我和別人不一樣。”

他再次看向沈延星,眼神清澈,聲音也有了些許溫度:“但是你不僅知道,在聶聞面前,你還擋在我前面,用你的方式保護我。從來沒有人那麽對我。”

“所以,你當然不一樣。你是最不一樣的,阿星。”

沈延星的目光也柔和下來。話說到這裏,江照野看著眼前人深潭般的眼睛,一句在心裏盤旋了許久的話脫口而出:

“所以阿星……以後,如果我只吃你的情緒,可以嗎?”

他揪緊了手邊的桌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沈延星,屏息等待。

沈延星放下手裏的酒杯,空氣安靜了兩秒。他身體前傾,伸手蹭過江照野因緊張而有些濕潤的眼角。

“那不然呢,你還想吃誰的。”他坐回去,狀似隨意地重新拿起刀叉,“而且吃過我這麽好的,那些人的你還能吃得下?”

江照野咧嘴一笑,整個人被這句話點亮,歡快地在椅子上小幅搖晃,“不吃,就吃你的。”

半個月後,《暗湧》正式開機。

沒人再提起聶聞。他們一起討論劇本、打磨細節,沈延星對江照野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動作,也從默許變成了縱容。

收工回到休息區,他自然地挨著江照野坐下,側過頭低聲問:“剛才那段會不會太沖了?”

江照野怔了怔,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麽直白,耳尖先紅了。他悄悄舔舔嘴唇,評價道:“是有點烈,像冬天第一口燒酒,辣辣的,但是很過癮。”

沈延星了然地笑笑。偶爾還會根據江照野的評價,調整下一條的表現方式,讓結果更貼合自己想要呈現的感覺。

他很喜歡聽江照野如何品嘗他的情緒。這種被深刻理解,並全然接納的感覺,超越了經紀人與演員的關系,讓他覺得在那些或瘋狂或脆弱的角落,自己並非孤身一人。

江照野的照顧,也變得更加難以界定。

沈延星拍夜戲,他的折疊椅永遠出現在監視器旁最靠近出口的位置,椅背上搭著厚外套,隨時準備在沈延星下場的第一時間沖上去將他裹住;核對行程時,指尖劃過沈延星的名字總會停頓一下,再把難拍的戲份盡量調整到他狀態好的時候。

他的目光永遠追隨著那個人。沈延星演到揪心處,他的眉頭就不自覺地跟著皺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演到角色狠戾的一面時,眼底會閃過一絲欣賞的亮光;到了與對手有親密或激烈沖突的戲份,江照野臉上看著沒什麽,放在腿上的手卻會悄悄攥緊,又緩緩松開。

明天要拍一場重頭戲份。沈延星早早收工回來,為第二天做準備。他一手拿著劇本,一手搭著椅背,看向正在收拾餐桌的江照野。

“江江,明天的戲很重要。”

江照野手上的動作一頓,擡頭看了他一眼:“怎麽?緊張了?”

他放下劇本:“就是有點擔心,怕自己演不好。我以前靠設計和控制,陳老師說要放任。我有時候知道那是什麽感覺,有時候又抓不住。”

江照野擦了擦手,也在他身邊坐下:“阿星,我看過很多演員演戲。你的能力從來不是問題,你能感受到角色,理解他,甚至某些時候你已經成為了角色。問題在於,你總是在最後一步停下來,習慣性去檢查每個細節是否符合你沈延星的表演邏輯。”他頓了頓,“明天,你需要先把自己關起來,讓角色接管你。用你的身體去承受他的重量。”

沈延星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灼灼地鎖住江照野:“如果……如果我放任他淹沒我,你能帶我回來嗎?”

“我能。”江照野沒有任何猶豫。

沈延星看著他,一直在揉搓頁腳的手指安定下來,輕輕點了下頭:“我知道了。”語氣恢覆了往常的鎮定,“明天拍戲,你站近點。”

江照野一怔,粲然一笑道:“好。”

這場審訊室的戲份如同沈延星預料一般難啃。連續七個小時,沈延星反覆代入,一遍遍把自己往角色的深淵裏推。到最後,他幾乎是精疲力竭,精神被碾磨到瀕臨崩潰。

最後一次實拍前,他靠在道具墻上,臉色白得嚇人。胃裏翻江倒海,心裏又空又亂,整個人都要掉進無底洞裏去。

就在這時,江照野趁著調整機位的空檔,輕手輕腳走到他身邊。

兩人目光交匯。江照野一言不發,伸手將沈延星緊攥的拳頭包住。那手指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幾道掐痕。江照野一根一根,緩慢掰開,把自己的手擠進去,十指緊密相扣。

指腹蹭到沈延星掌心的傷口時,兩人都頓了一下。

掌心貼合的瞬間,沈延星倒抽一口氣,全身猛地一震!一股龐大到近乎貪婪的吸力,從相握的掌心湧過來。那些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絕望、自我厭棄、毀滅欲,終於找到一個出口,瘋了似的朝著那灼熱的連接湧去。速度太快,濃度太高,沈延星腳下一虛,像被掏空了一樣,全靠江照野的支撐才沒滑下去。

他驚愕地擡眼。江照野正死死盯著他,睫毛劇烈顫動,嘴角緊繃成一條直線。他的臉色呈現出異樣的潮紅,額角滲出冷汗。沈延星能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手用力到發緊,指尖燙得嚇人。

“可以了。”江照野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去吧。”

沈延星被這個從未見過的江照野嚇了一跳,但箭在弦上,他只能轉身投入拍攝。

這一次,他前所未有地入戲。那些痛苦還在,但像隔了一層透明的膜,他可以淋漓盡致地演繹,卻不會被它們完全吞噬。

監視器後傳來一片讚嘆聲。

“卡!”導演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簡直是完美!”

沈延星被人扶下來時,腳步發飄,大腦卻出奇清醒,甚至帶著完成高難度動作後的亢奮。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江照野,可目光在片場掃了一圈,沒在往常的位置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江江呢?”他問助理。

助理小聲說:“野哥好像不太舒服,去洗手間了。”

沈延星皺了皺眉。不舒服?剛才握著他的手還那麽燙,那麽穩,分明是在汲取他那些情緒的樣子。他心頭掠過一絲疑慮,難道是因為自己?

但虛脫般的疲憊讓他無法思考。也許只是太累了,他試著說服自己,被人攙到休息室坐下,目光卻不由自主瞟向洗手間方向。

十幾分鐘後,江照野才回來。他洗了臉,額發還濕著,臉色確實有些蒼白,但嘴角已經掛上了笑容,手裏拿著兩瓶剛擰開的功能飲料。

“怎麽了?”沈延星擡頭看他。

“沒事,可能有點中暑,這兒太悶了。”他遞了一瓶給沈延星,瓶身帶著沒擦幹的水汽,“剛導演跟我說最後一條特別好。這次真是辛苦了,喝口水補充下能量。”

沈延星接過飲料,目光在他臉上徘徊:“真沒事?”

江照野眼神閃爍,笑著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沒事,早點回去歇著吧。多操心自己,沈大明星。”

回酒店的車上,沈延星因為體力透支,正靠在窗邊昏昏欲睡。半夢半醒間,感覺到江照野小心調整了空調風口,又輕輕給他蓋上毯子。毯子上帶著江照野身上的青草味道,沈延星無意識攏了攏,陷入更深的睡眠。

黑暗中,江照野側頭看著窗外,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蜷縮。電梯上升時,他借著轎廂鏡面反射,飛快眨了幾下眼,試圖驅散持續的眩暈。鏡中映出的臉色,在冷調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回到房間,江照野照例先檢查沈延星明早要用的物品,又去廚房看了看溫著的粥。動作比平時慢了點,更像是通過確認熟悉的步驟,在兀自對抗什麽。

沈延星洗漱出來,發現江照野半靠在客廳沙發上,手裏拿著平板,似乎在看日程,眼睛卻有些發直。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更加顯得蒼白,眼下甚至有淡淡的青影。

“臉色還是不好。”沈延星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要不要吃點藥?”

江照野猛地回神,晃了晃頭,笑容燦爛:“真沒事!就是有點缺覺。你快去睡,明天一早還有戲。”他伸手,想像往常一樣揉揉沈延星的頭發,伸到一半頓住,轉而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快去。”

沈延星被推著站起來。他擔憂地看著江照野,可眼前這人這幅一切正常的樣子,又讓他覺得難道是自己小題大做。

他遲疑一下,還是點點頭:“那你也趕緊睡。”

轉身時,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燈光下,江照野獨自坐在沙發上的身影莫名顯得有些單薄,讓他心裏一緊。

臥室門關上,客廳暗下來。江照野又在沙發上坐了幾分鐘,才慢慢站起身。

他沒回客房,而是輕輕拉開陽臺門走了出去。

夜風很涼。

他撐著欄桿,深深吸氣,又慢慢吐出來。胃裏翻攪的惡心感總算壓下去點,但太陽穴兩邊還是一陣陣地疼,耳朵裏傳來持續不斷的嗡鳴聲。

他閉上眼,黑暗中不斷閃回審訊室裏慘白的燈光,和沈延星最後那個破碎空洞的眼神。

代價比他預估的更大。那些絕望就像濃度高到接近純酒精的烈酒,他一口灌下,幾乎灼傷了他的回路。

但他不後悔。他想,如果重來一次,他大概還是會選擇全部接過來。

為什麽?

這個簡單的疑問,像根刺一樣紮進他混亂的大腦。他一直以來對危險情緒的規避直覺,在那一刻拼命報警。那東西太濃了,太黑了,像變質的有毒物。

本能告訴他應該遠離,可他還是撲上去了。像是用自己的身體去堵一個破了的堤壩,明知道會被冰冷的洪水淹沒,還是做了。

沈延星,就像曬得蓬松溫暖的毯子,讓他下意識想靠近、想蜷在裏面。和沈延星在一起時,感覺真的很好,比吸食那些輕盈的快樂更讓他骨頭縫裏都發酥。可他從來沒想過,這種好,會壓過那麽強烈的生存本能。

他搞不懂人類那些覆雜的感情叫什麽名字。他只知道,現在自己很難受,身體裏像塞滿了又冷又沈的鐵塊。可一想到沈延星順利演完那場戲,現在安安穩穩地睡著了……翻攪的胃裏,又會泛起一絲欣慰。

這太矛盾了。更讓他搞不明白的是,當沈延星看著他的時候,面對那種暖暖的、充滿信任和依賴的目光,他這顆屬於異類的心為什麽會跳得那麽快,那麽真實。

他不敢深想,耳朵裏的嗡鳴聲似乎更響了一些。

冷風吹得他有些發抖。他拉緊衣領,準備回屋。轉身時,腳下輕微踉蹌了一下。他迅速扶住墻壁,穩住身形,指尖在粗糙的墻面上擦過,留下一絲細微的戰栗。

臥室裏沒開燈。沈延星躺在床上,睫毛動了動。

他數著外面的腳步聲,從陽臺走到沙發,又從沙發走到客房,直到門鎖發出“哢噠”一聲輕響,才輕輕呼出一口氣,真正沈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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