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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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驚蟄
周一去公司，陳宛白早早就在辦公室等她。
“江開逸來找你了？”陳宛白開門見山。
沈喻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他給我打電話了。”陳宛白翻了個白眼，“說什麽‘宛白姐，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就是覺得應該讓喻姐知道’。嘁，他倒是會做人。”
沈喻沒說話。
陳宛白看著她，語氣軟了一點：“你看了？”
“看了。”
“然後呢？”
沈喻想了想，說：“不知道。”
陳宛白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要說不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沈喻，忽然說：“那個信托，我問過律師了。”
沈喻楞了一下。
“我這不是不放心嗎。”陳宛白沒回頭，“我問了，人家說這種信托一旦設立，誰也動不了。林野動不了，你也動不了。錢是你的，但你沒法送人。”
她轉過身，看著沈喻：“他是真沒想要你的東西。”
沈喻沒說話。
陳宛白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我不是替他說話。我就是覺得……你應該知道，他是認真的。”
“認真什麽？”沈喻問。
陳宛白看著她，忽然笑了：“你說呢？當然想跟你重修舊好…畢竟…”
陳宛白頓了頓，輕聲說道：“從某種程度來講，你也算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家人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雖然這家人當得挺累的。”
陳宛白走後，沈喻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天黑。
“唯一的家人”，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她心裏那口深井，漣漪一圈一圈蕩開，卻始終落不到底。
周六下午四點，門鈴準時響起。
沈喻打開門，林野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袋東西。
“這是什麽？”她問。
“花。”他說。
她低頭看，袋子裏是一盆小小的多肉，葉片肥厚，邊緣帶一點粉紅。
“路邊看到的。”他說，“覺得你陽臺上可以放。”
她接過那盆多肉，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門口，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進來吧。”她說。
他進來，換了鞋，走到陽臺。那些小壇子還擺在那兒，枇杷酒已經裝瓶了，旁邊又多了幾個新壇子。
“這是什麽？”他問。
“李子。”她說，“陳宛白老家帶來的。”
他點點頭，在那些壇子前面蹲下來，一個一個看過去。
她站在他身後，看著他。他蹲著的姿勢，和很多年前在清河縣那個破房子裏一模一樣。只是那時候他蹲在門檻上，看路上經過的車。
現在他蹲在她陽臺上，看她的酒壇子，像看什麽寶貝。
“林野。”她忽然開口。
林野回過頭，有些茫然的看著她。
沈喻張了張嘴，嘆息一聲，又閉上了。
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又轉回去，繼續看那些壇子。
過了很久，她忽然說：“那個信托，我知道了。”
沈喻看到他的後背僵了一下。
“江開逸來過了。”她說，“都告訴我了。”
他沒回頭，也沒說話。
她走到他旁邊，也蹲下來，和他一起看著那些壇子。
“為什麽？”沈喻問。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你寄協議那天，我看了很久，很慌。”
“我知道你想幹什麽。”他說，“你想結束。”
他的聲音有點啞：“可我不想結束。”
她轉過頭看他。他看著那些壇子，沒看她。
過了好一會兒，沈喻才問：“那你想要什麽？”
他想了很久，久到壇子上的光影都移動了位置，沈喻也沒催他，只是靜靜等著，這是他們現在最舒適的相處方式。
然後她聽見林野說：“不知道。”
她楞了一下，但沒有追問。
“真不知道。”林野解釋，“就是……不想結束。”
沈喻沒說話。以前她不懂，但想起陳宛白那句“唯一的家人”，她似乎懂了。
不管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在他人生最絕望的時刻，是沈喻陪著他走過的，十一年的沈默成本，他放不下，很正常。
她看著林野，他的側臉被陽光勾出一圈模糊的輪廓，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麽很難的問題。
她忽然笑了，林野轉過頭，看她，眼神裏有一點茫然。
“笑什麽？”他問。
沈喻沒回答，只是站起來，走到廚房，拿出兩個杯子。
“枇杷酒好了。”她說，“嘗嘗？”
他楞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她倒了兩杯。酒液是淡金色的，在杯子裏輕輕晃動。
她遞給他一杯。林野接過去，低垂著眼看著那杯酒，看了很久。
然後在沈喻的目光中喝了一口。
“怎麽樣？”沈喻問。
他想了想，說：“還行。”
兩個人站在陽臺上，看著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那盆多肉放在欄桿上，葉片上的粉紅在夕陽裏格外好看。
“林野。”她忽然開口。
林野轉過頭看著她。
她望著遠方，始終沒看他，輕聲道：“去過你自己的生活吧，沒有我，也沒有那些過去。”
他一怔，不可置信地喃喃：“你說什麽？”
“我下個月要去東城出差，歸期未定。”她平靜地開口，“我也要去過我自己的人生了。”
林野眼眶微紅，喉結狠狠滾了一下，聲音啞得發顫，藏著壓抑到快要崩裂的委屈與狠戾：“所以我的存在，就這麽讓你討厭嗎？”
沈喻沈默片刻，聲音輕得發虛：“我只是想放下過去，真正為自己活一次，沒說要跟你斷絕關系。”
她頓了頓，艱難地補上那句：“如果你願意，我依然是你的……姐姐。”
“什麽姐姐？”
林野猛地低吼出聲，眼底紅意徹底翻湧上來，低吼一聲：“我們又沒有血緣關系！”
從沈喻那裏離開後，林野就把自己關在書房，那三周裏，他幾乎沒出過門，不接電話，不見人。
江開逸踹開門進去的時候，他坐在黑暗中，盯著墻上那張沈喻的照片，還是大一開學，她送她來學校，當時江開逸為了讓大家盡快熟絡起來，硬拉著拍的，照片左右兩邊的人都被剪掉了，只剩下林野和沈喻，這也是他們唯一一張“合照”。
“你到底怎麽？”江開逸問，“公司都不要了？
林野沒說話，依然蜷縮在角落的地毯上。
江開逸恨鐵不成鋼，恨不得抽他兩巴掌：“說話啊！”
“我他媽好好的約會都被你破壞了，你擺出這副死樣子給誰看？天塌了，我他娘的給你撐著，起來！”江開逸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拽起來。
林野的眼淚猝然砸落，和多年前那場燒到四十度的高燒裏、林野把他錯認作旁人抱著崩潰痛哭時一模一樣，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破碎又絕望：“開逸，她不要我了，她再也……不要我了。”
江開逸記得那個時候，他告訴林野，那你就去找她，讓她離不開你。
結果回國後，他本想通過於瓚接觸一下沈喻，探一探虛實，結果，他還沒什麽頭緒，這祖宗轉眼就攻擊沈喻的供應鏈，要不是沈喻業務能力強，反應快，都不一定能扛過去。
林野一通操作直接砸得他頭暈，一時之間竟分不清林野對沈喻究竟是恨多一點還是依耐多一點。
直到後來，林野通過藍衫控制沈喻的公司，他才稍微看清，林野是想把沈喻永遠困在他的領地，不管是什麽關系，他都要讓沈喻在一個他隨時能夠掌控的地方。
“喻姐沒有要離開你。”江開逸冷靜下來，苦口婆心勸他，生怕林野又亂理解，“我問過陳宛白，她去東城只是研發新產品，順便拓展業務，她們的發展重心仍舊在南市，喻姐可能也只是想要換個心情，這跟要不要你有什麽關系？”
江開逸看著他埋在臂彎裏發抖的背影，喉結狠狠滾了一下，積壓在心底許久的疑惑在這一刻突然炸開，連聲音都繃得發緊。
“林野，”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問得異常清晰，“你對喻姐……從來不是姐弟情，對不對？”
林野沒擡頭，肩膀僵得像塊石頭，他低垂著頭，一直沒說話，可沈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楞了足足半分鐘，語氣裏還帶著沒散去的錯愕：“你……你從什麽時候喜歡她？”
問出口的瞬間，江開逸自己都先怔了怔，可看著林野這副天塌了一樣的模樣，那點不可置信又飛快沈澱下去，變成一種沈重的了然。瘋成這樣，哪裏是依賴，分明是愛到了骨子裏，愛到病態，愛到失去就活不下去。
江開逸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腦子裏嗡的一聲。那些拼了命也要把人綁在身邊的偏執，一瞬間全部有了落點。他活了這麽多年，從來沒這麽震驚過，可再往下細想，又覺得再正常不過。
林野愛上一個把他從深淵裏拽出來的人，再正常不過了。
林野沒說話。他只是恍然間想起很多年前，清河縣那間破房子裏。她站在他面前，臉色蒼白，眼眶紅著，說“對不起”。
那時候他恨她。
後來他發現，恨和愛，有時候是同一種東西。
他嘆了口氣，聲音放軟，帶著一絲無奈的妥協：“那你就去告訴她，你愛她，你在這裏自暴自棄，有什麽用？”
“說實話，我雖然有點驚訝…但其實…你跟喻姐也沒差多少歲，這麽些年，你們也算是頂峰相見了，而且在喻姐心裏你肯定也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你去告訴喻姐，不管結果怎麽樣，至少你努力了……”
江開逸絮絮叨叨的說著，林野一直沒說話。只是突然站起來，走進洗手間，看著鏡子裏那張憔悴的臉。
江開逸說得嗓子發啞，手機裏陳清茹十幾條消息接連彈出來。他也摸不準林野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只見對方總算慢慢緩過勁來，便只能悻悻閉了嘴，輕手輕腳先離開。
周六那天之後，林野沒有再出現。
一周，兩周，三周。
沈喻陽臺上的多肉倒是活得很好，葉片又肥了一圈，邊緣的粉紅色更濃了。
她有時候會站在那盆多肉前面發呆，想起他說“路邊看到”時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東城的出差定在月末，機票已經訂好，酒莊那邊的對接也差不多了。
陳宛白來過一次，看見那盆多肉，問：“那個狗崽子送的？”
沈喻點點頭。
陳宛白嘖了一聲，沒說話。臨走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那個狗崽子最近好像不怎麽去公司，成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江開逸那神經病，這段時間旁敲側擊的問我怎麽回事，再問下去他女朋友都要懷疑我跟他有一腿了。”
陳宛白嫌棄的戳了戳多肉，不經意提起：“江開逸的新歡好像是陳清茹，嘁，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沈喻楞了一下，沒什麽情緒的”哦”了一聲，又說：“你這用詞也太誇張了，他們兩個門當戶對，很登對。”
陳宛白看著她，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想到沈喻和陳清序的事，陳宛白也有點不是滋味。不過仔細想想，什麽鍋配什麽蓋，反正到了她們這個級別，遲早把自己變成豪門，又何必上趕著去趟那渾水。
她擺擺手，把沈喻新釀出來的酒全裝到收納箱裏，拖著出了門。
東城酒莊的項目推進得很順利。沈喻每天忙著對接、做企劃，忙到倒頭就睡。陳宛白打電話來的時候，她要麽在酒窖，要麽在會議室，要麽已經在夢裏。
“我現在都後悔放你去東城了，你老實說，等你真到了那邊，我還能見著您老真身嗎？”陳宛白有次忍不住問。
沈喻輕描淡寫地回懟：“見不著也沒事，我給你塑尊像，直接擱你臥室陽臺上供著。”
出發前一天，沈喻在公寓裏收拾行李。門鈴忽然響了。
她楞了一下，走過去開門。
林野站在門口。
他看起來瘦了很多，眼眶深陷，嘴唇有些幹裂，沈喻眉頭微蹙，用陳宛白的話來說，不知道這個狗崽子又抽什麽瘋。
他看見她時，先是一怔，隨即垂下頭，茫然地盯著手裏的袋子。
那副機械僵硬的模樣，讓沈喻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喝酒了。
“這個……”他把袋子遞過來，“給你的。”
沈喻低頭看，是一兜橘子。金黃色的，很新鮮。
“路上吃。”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以前不是最喜歡吃嗎？我給你買了一個果園，以後想吃多少有多少。”
沈喻楞了一下，接過橘子，看著他。他站在門口，沒有要進來的意思，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眼眶裏有血絲，站得也不太穩。
“你喝酒了？”她問。
他沒回答，只是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沈喻嘆了口氣，伸手虛扶住他的手臂：“進來吧。”
林野跟著她進來，就像一個被設置了程序的機器人，一令一動。她讓他坐，他就坐在沙發上。她給他倒了杯水，他就捧著，不喝，只是捧著，眼睛還盯著她。
沈喻站在廚房裏等醒酒湯燒開，即便沒有回頭，她也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跟著她。
醒酒湯端上來的時候，沈喻坐在他對面。
“喝了。”
他低頭看著那碗湯，沒動。
“林野。”她叫他。
他擡起頭，看著她。那眼神讓她心裏一緊——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沈喻。”他叫她，聲音啞得厲害，“要是我求你，別走，你還是要離開嗎？”
沈喻嘆息一聲，說“我只是想放下過去”。
林野看著她，忽然笑了。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放下過去？”他的聲音很輕，“也包括放下我嗎？”
“我說了，我只是去東城出差，沒有要跟你斷絕關系，你想見我，也可以去東城找我…”，沈喻話音還沒來得及落，眨眼間，一道黑影已經欺近身前。唇瓣驟然撞上一片滾燙，她整個人僵在原地，直到尖銳的疼密密麻麻紮進唇肉，才終於驚覺。
林野在吻她。
這個認知讓沈喻的大腦一片空白，瞬間僵在原地，渾身血液都像是凍住。尖銳的疼密密麻麻炸開，她才反應過來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推開他。
“林野！”她吼道，聲音在發抖，“你耍什麽酒瘋！”
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靠在墻上，看著她。嘴唇上有水光，眼眶通紅，喘著粗氣，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我不是你的附屬品！”她沖他喊，“我也不是你的所有物！別一條路走不通，你就換另一個方式來折磨我！”
他靠在墻上，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眼眶裏的紅越來越深，“我是瘋了！”
林野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隨便吧！”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他忽然低笑了一下，下一秒就伸手狠狠將她拽進懷裏。掙紮間，兩人重重跌在沙發裏，沈喻頭一次真切感受到男女之間力量的懸殊。
林野屈膝抵著她，將人死死困在方寸之間，一只手鐵鉗般扣住她雙腕，另一只手掐住她下巴，強迫她擡頭。緊接著，唇狠狠壓下，吻了下來，說是吻，不如說是撕咬，林野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連骨頭都嚼碎了咽下去，血腥味漫進喉嚨。
沈喻渾身發顫，她被禁錮得動彈不得，只能任由他掠奪，每一下啃咬都帶著近乎瘋狂的占有。
肺部的空氣被一點點抽幹，唇瓣的疼燒得她眼眶發紅，她用盡全身力氣，偏頭狠狠躲開，帶著血沫的呼吸粗重又破碎。
“林野！”沈喻厲聲嘶吼，“你要強暴我嗎！”
林野的動作猛地僵住。他低頭看著她，唇齒間還沾著她的血腥味，片刻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他松開手，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
“對不起…我…”
沈喻趁這間隙，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他，聲音啞得撕裂，字字淬火：“滾。”
林野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他喉結滾動了兩下，最終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玄關處傳來一聲冰冷的關門聲，整間屋子瞬間空得嚇人，沈喻癱在沙發上，渾身都在抖。
嘴唇上的傷口還在疼，血腥味還留在嘴裏。
她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剛才那一幕——他的眼神，他的力道，他嘴唇上的溫度。
她恨他嗎？應該恨。可比起恨，她發現自己腦子裏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錯愕、震驚，甚至是害怕。
她害怕林野不是心血來潮，她怕他……是真的動了心。
她不敢想下去。
她只是把臉埋進抱枕裏，蜷成一團。
她這半輩子遇到的麻煩事數不勝數，但每次跟林野沾上邊的事，都讓她束手無策。
他們之間，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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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去公司，陳宛白早早就在辦公室等她。
“江開逸來找你了？”陳宛白開門見山。
沈喻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他給我打電話了。”陳宛白翻了個白眼，“說什麽‘宛白姐，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就是覺得應該讓喻姐知道’。嘁，他倒是會做人。”
沈喻沒說話。
陳宛白看著她，語氣軟了一點：“你看了？”
“看了。”
“然後呢？”
沈喻想了想，說：“不知道。”
陳宛白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要說不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沈喻，忽然說：“那個信托，我問過律師了。”
沈喻楞了一下。
“我這不是不放心嗎。”陳宛白沒回頭，“我問了，人家說這種信托一旦設立，誰也動不了。林野動不了，你也動不了。錢是你的，但你沒法送人。”
她轉過身，看著沈喻：“他是真沒想要你的東西。”
沈喻沒說話。
陳宛白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我不是替他說話。我就是覺得……你應該知道，他是認真的。”
“認真什麽？”沈喻問。
陳宛白看著她，忽然笑了：“你說呢？當然想跟你重修舊好…畢竟…”
陳宛白頓了頓，輕聲說道：“從某種程度來講，你也算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家人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雖然這家人當得挺累的。”
陳宛白走後，沈喻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天黑。
“唯一的家人”，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她心裏那口深井，漣漪一圈一圈蕩開，卻始終落不到底。
周六下午四點，門鈴準時響起。
沈喻打開門，林野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袋東西。
“這是什麽？”她問。
“花。”他說。
她低頭看，袋子裏是一盆小小的多肉，葉片肥厚，邊緣帶一點粉紅。
“路邊看到的。”他說，“覺得你陽臺上可以放。”
她接過那盆多肉，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門口，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進來吧。”她說。
他進來，換了鞋，走到陽臺。那些小壇子還擺在那兒，枇杷酒已經裝瓶了，旁邊又多了幾個新壇子。
“這是什麽？”他問。
“李子。”她說，“陳宛白老家帶來的。”
他點點頭，在那些壇子前面蹲下來，一個一個看過去。
她站在他身後，看著他。他蹲著的姿勢，和很多年前在清河縣那個破房子裏一模一樣。只是那時候他蹲在門檻上，看路上經過的車。
現在他蹲在她陽臺上，看她的酒壇子，像看什麽寶貝。
“林野。”她忽然開口。
林野回過頭，有些茫然的看著她。
沈喻張了張嘴，嘆息一聲，又閉上了。
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又轉回去，繼續看那些壇子。
過了很久，她忽然說：“那個信托，我知道了。”
沈喻看到他的後背僵了一下。
“江開逸來過了。”她說，“都告訴我了。”
他沒回頭，也沒說話。
她走到他旁邊，也蹲下來，和他一起看著那些壇子。
“為什麽？”沈喻問。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你寄協議那天，我看了很久，很慌。”
“我知道你想幹什麽。”他說，“你想結束。”
他的聲音有點啞：“可我不想結束。”
她轉過頭看他。他看著那些壇子，沒看她。
過了好一會兒，沈喻才問：“那你想要什麽？”
他想了很久，久到壇子上的光影都移動了位置，沈喻也沒催他，只是靜靜等著，這是他們現在最舒適的相處方式。
然後她聽見林野說：“不知道。”
她楞了一下，但沒有追問。
“真不知道。”林野解釋，“就是……不想結束。”
沈喻沒說話。以前她不懂，但想起陳宛白那句“唯一的家人”，她似乎懂了。
不管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在他人生最絕望的時刻，是沈喻陪著他走過的，十一年的沈默成本，他放不下，很正常。
她看著林野，他的側臉被陽光勾出一圈模糊的輪廓，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麽很難的問題。
她忽然笑了，林野轉過頭，看她，眼神裏有一點茫然。
“笑什麽？”他問。
沈喻沒回答，只是站起來，走到廚房，拿出兩個杯子。
“枇杷酒好了。”她說，“嘗嘗？”
他楞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她倒了兩杯。酒液是淡金色的，在杯子裏輕輕晃動。
她遞給他一杯。林野接過去，低垂著眼看著那杯酒，看了很久。
然後在沈喻的目光中喝了一口。
“怎麽樣？”沈喻問。
他想了想，說：“還行。”
兩個人站在陽臺上，看著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那盆多肉放在欄桿上，葉片上的粉紅在夕陽裏格外好看。
“林野。”她忽然開口。
林野轉過頭看著她。
她望著遠方，始終沒看他，輕聲道：“去過你自己的生活吧，沒有我，也沒有那些過去。”
他一怔，不可置信地喃喃：“你說什麽？”
“我下個月要去東城出差，歸期未定。”她平靜地開口，“我也要去過我自己的人生了。”
林野眼眶微紅，喉結狠狠滾了一下，聲音啞得發顫，藏著壓抑到快要崩裂的委屈與狠戾：“所以我的存在，就這麽讓你討厭嗎？”
沈喻沈默片刻，聲音輕得發虛：“我只是想放下過去，真正為自己活一次，沒說要跟你斷絕關系。”
她頓了頓，艱難地補上那句：“如果你願意，我依然是你的……姐姐。”
“什麽姐姐？”
林野猛地低吼出聲，眼底紅意徹底翻湧上來，低吼一聲：“我們又沒有血緣關系！”
從沈喻那裏離開後，林野就把自己關在書房，那三周裏，他幾乎沒出過門，不接電話，不見人。
江開逸踹開門進去的時候，他坐在黑暗中，盯著墻上那張沈喻的照片，還是大一開學，她送她來學校，當時江開逸為了讓大家盡快熟絡起來，硬拉著拍的，照片左右兩邊的人都被剪掉了，只剩下林野和沈喻，這也是他們唯一一張“合照”。
“你到底怎麽？”江開逸問，“公司都不要了？
林野沒說話，依然蜷縮在角落的地毯上。
江開逸恨鐵不成鋼，恨不得抽他兩巴掌：“說話啊！”
“我他媽好好的約會都被你破壞了，你擺出這副死樣子給誰看？天塌了，我他娘的給你撐著，起來！”江開逸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拽起來。
林野的眼淚猝然砸落，和多年前那場燒到四十度的高燒裏、林野把他錯認作旁人抱著崩潰痛哭時一模一樣，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破碎又絕望：“開逸，她不要我了，她再也……不要我了。”
江開逸記得那個時候，他告訴林野，那你就去找她，讓她離不開你。
結果回國後，他本想通過於瓚接觸一下沈喻，探一探虛實，結果，他還沒什麽頭緒，這祖宗轉眼就攻擊沈喻的供應鏈，要不是沈喻業務能力強，反應快，都不一定能扛過去。
林野一通操作直接砸得他頭暈，一時之間竟分不清林野對沈喻究竟是恨多一點還是依耐多一點。
直到後來，林野通過藍衫控制沈喻的公司，他才稍微看清，林野是想把沈喻永遠困在他的領地，不管是什麽關系，他都要讓沈喻在一個他隨時能夠掌控的地方。
“喻姐沒有要離開你。”江開逸冷靜下來，苦口婆心勸他，生怕林野又亂理解，“我問過陳宛白，她去東城只是研發新產品，順便拓展業務，她們的發展重心仍舊在南市，喻姐可能也只是想要換個心情，這跟要不要你有什麽關系？”
江開逸看著他埋在臂彎裏發抖的背影，喉結狠狠滾了一下，積壓在心底許久的疑惑在這一刻突然炸開，連聲音都繃得發緊。
“林野，”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問得異常清晰，“你對喻姐……從來不是姐弟情，對不對？”
林野沒擡頭，肩膀僵得像塊石頭，他低垂著頭，一直沒說話，可沈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楞了足足半分鐘，語氣裏還帶著沒散去的錯愕：“你……你從什麽時候喜歡她？”
問出口的瞬間，江開逸自己都先怔了怔，可看著林野這副天塌了一樣的模樣，那點不可置信又飛快沈澱下去，變成一種沈重的了然。瘋成這樣，哪裏是依賴，分明是愛到了骨子裏，愛到病態，愛到失去就活不下去。
江開逸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腦子裏嗡的一聲。那些拼了命也要把人綁在身邊的偏執，一瞬間全部有了落點。他活了這麽多年，從來沒這麽震驚過，可再往下細想，又覺得再正常不過。
林野愛上一個把他從深淵裏拽出來的人，再正常不過了。
林野沒說話。他只是恍然間想起很多年前，清河縣那間破房子裏。她站在他面前，臉色蒼白，眼眶紅著，說“對不起”。
那時候他恨她。
後來他發現，恨和愛，有時候是同一種東西。
他嘆了口氣，聲音放軟，帶著一絲無奈的妥協：“那你就去告訴她，你愛她，你在這裏自暴自棄，有什麽用？”
“說實話，我雖然有點驚訝…但其實…你跟喻姐也沒差多少歲，這麽些年，你們也算是頂峰相見了，而且在喻姐心裏你肯定也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你去告訴喻姐，不管結果怎麽樣，至少你努力了……”
江開逸絮絮叨叨的說著，林野一直沒說話。只是突然站起來，走進洗手間，看著鏡子裏那張憔悴的臉。
江開逸說得嗓子發啞，手機裏陳清茹十幾條消息接連彈出來。他也摸不準林野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只見對方總算慢慢緩過勁來，便只能悻悻閉了嘴，輕手輕腳先離開。
周六那天之後，林野沒有再出現。
一周，兩周，三周。
沈喻陽臺上的多肉倒是活得很好，葉片又肥了一圈，邊緣的粉紅色更濃了。
她有時候會站在那盆多肉前面發呆，想起他說“路邊看到”時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東城的出差定在月末，機票已經訂好，酒莊那邊的對接也差不多了。
陳宛白來過一次，看見那盆多肉，問：“那個狗崽子送的？”
沈喻點點頭。
陳宛白嘖了一聲，沒說話。臨走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那個狗崽子最近好像不怎麽去公司，成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江開逸那神經病，這段時間旁敲側擊的問我怎麽回事，再問下去他女朋友都要懷疑我跟他有一腿了。”
陳宛白嫌棄的戳了戳多肉，不經意提起：“江開逸的新歡好像是陳清茹，嘁，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沈喻楞了一下，沒什麽情緒的”哦”了一聲，又說：“你這用詞也太誇張了，他們兩個門當戶對，很登對。”
陳宛白看著她，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想到沈喻和陳清序的事，陳宛白也有點不是滋味。不過仔細想想，什麽鍋配什麽蓋，反正到了她們這個級別，遲早把自己變成豪門，又何必上趕著去趟那渾水。
她擺擺手，把沈喻新釀出來的酒全裝到收納箱裏，拖著出了門。
東城酒莊的項目推進得很順利。沈喻每天忙著對接、做企劃，忙到倒頭就睡。陳宛白打電話來的時候，她要麽在酒窖，要麽在會議室，要麽已經在夢裏。
“我現在都後悔放你去東城了，你老實說，等你真到了那邊，我還能見著您老真身嗎？”陳宛白有次忍不住問。
沈喻輕描淡寫地回懟：“見不著也沒事，我給你塑尊像，直接擱你臥室陽臺上供著。”
出發前一天，沈喻在公寓裏收拾行李。門鈴忽然響了。
她楞了一下，走過去開門。
林野站在門口。
他看起來瘦了很多，眼眶深陷，嘴唇有些幹裂，沈喻眉頭微蹙，用陳宛白的話來說，不知道這個狗崽子又抽什麽瘋。
他看見她時，先是一怔，隨即垂下頭，茫然地盯著手裏的袋子。
那副機械僵硬的模樣，讓沈喻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喝酒了。
“這個……”他把袋子遞過來，“給你的。”
沈喻低頭看，是一兜橘子。金黃色的，很新鮮。
“路上吃。”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以前不是最喜歡吃嗎？我給你買了一個果園，以後想吃多少有多少。”
沈喻楞了一下，接過橘子，看著他。他站在門口，沒有要進來的意思，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眼眶裏有血絲，站得也不太穩。
“你喝酒了？”她問。
他沒回答，只是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沈喻嘆了口氣，伸手虛扶住他的手臂：“進來吧。”
林野跟著她進來，就像一個被設置了程序的機器人，一令一動。她讓他坐，他就坐在沙發上。她給他倒了杯水，他就捧著，不喝，只是捧著，眼睛還盯著她。
沈喻站在廚房裏等醒酒湯燒開，即便沒有回頭，她也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跟著她。
醒酒湯端上來的時候，沈喻坐在他對面。
“喝了。”
他低頭看著那碗湯，沒動。
“林野。”她叫他。
他擡起頭，看著她。那眼神讓她心裏一緊——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沈喻。”他叫她，聲音啞得厲害，“要是我求你，別走，你還是要離開嗎？”
沈喻嘆息一聲，說“我只是想放下過去”。
林野看著她，忽然笑了。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放下過去？”他的聲音很輕，“也包括放下我嗎？”
“我說了，我只是去東城出差，沒有要跟你斷絕關系，你想見我，也可以去東城找我…”，沈喻話音還沒來得及落，眨眼間，一道黑影已經欺近身前。唇瓣驟然撞上一片滾燙，她整個人僵在原地，直到尖銳的疼密密麻麻紮進唇肉，才終於驚覺。
林野在吻她。
這個認知讓沈喻的大腦一片空白，瞬間僵在原地，渾身血液都像是凍住。尖銳的疼密密麻麻炸開，她才反應過來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推開他。
“林野！”她吼道，聲音在發抖，“你耍什麽酒瘋！”
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靠在墻上，看著她。嘴唇上有水光，眼眶通紅，喘著粗氣，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我不是你的附屬品！”她沖他喊，“我也不是你的所有物！別一條路走不通，你就換另一個方式來折磨我！”
他靠在墻上，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眼眶裏的紅越來越深，“我是瘋了！”
林野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隨便吧！”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他忽然低笑了一下，下一秒就伸手狠狠將她拽進懷裏。掙紮間，兩人重重跌在沙發裏，沈喻頭一次真切感受到男女之間力量的懸殊。
林野屈膝抵著她，將人死死困在方寸之間，一只手鐵鉗般扣住她雙腕，另一只手掐住她下巴，強迫她擡頭。緊接著，唇狠狠壓下，吻了下來，說是吻，不如說是撕咬，林野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連骨頭都嚼碎了咽下去，血腥味漫進喉嚨。
沈喻渾身發顫，她被禁錮得動彈不得，只能任由他掠奪，每一下啃咬都帶著近乎瘋狂的占有。
肺部的空氣被一點點抽幹，唇瓣的疼燒得她眼眶發紅，她用盡全身力氣，偏頭狠狠躲開，帶著血沫的呼吸粗重又破碎。
“林野！”沈喻厲聲嘶吼，“你要強暴我嗎！”
林野的動作猛地僵住。他低頭看著她，唇齒間還沾著她的血腥味，片刻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他松開手，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
“對不起…我…”
沈喻趁這間隙，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他，聲音啞得撕裂，字字淬火：“滾。”
林野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他喉結滾動了兩下，最終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玄關處傳來一聲冰冷的關門聲，整間屋子瞬間空得嚇人，沈喻癱在沙發上，渾身都在抖。
嘴唇上的傷口還在疼，血腥味還留在嘴裏。
她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剛才那一幕——他的眼神，他的力道，他嘴唇上的溫度。
她恨他嗎？應該恨。可比起恨，她發現自己腦子裏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錯愕、震驚，甚至是害怕。
她害怕林野不是心血來潮，她怕他……是真的動了心。
她不敢想下去。
她只是把臉埋進抱枕裏，蜷成一團。
她這半輩子遇到的麻煩事數不勝數，但每次跟林野沾上邊的事，都讓她束手無策。
他們之間，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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