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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好像是這樣,又好像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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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好像是這樣,又好像不是

沈喻閉著眼躺在床上,意識在昏沈與清醒間反覆拉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整個人像陷在一片綿軟又冰冷的霧裏。直到一陣尖銳急促的電話鈴聲突兀響起,才硬生生將她拽回了現實。

電話是李薇打來的,她的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還有一絲難以抑制的緊繃:“沈總,有件事,我要向你報告一下。”

“什麽事?”沈喻打開燈,從床上爬起來。

“您讓我持續深挖藍杉和灰石的隱蔽關聯……我們剛剛收到一份匿名郵件,裏面有個加密壓縮包。破解後……是幾段音頻。”

沈喻拉開窗簾,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遠處茶山腳下稀疏的燈火忽閃忽滅。

“什麽內容?”沈喻問。

“是藍衫的徐致遠和別人的通話錄音。”李薇深吸一口氣,“時間跨度從三個月前到現在。最近的一段,是上周——他和一個被稱為‘林先生’的人通話。內容是關於如何通過讓Solera接受藍杉的投資,達到對Solera的股權以及數據控制。”

窗外的燈火忽然變得很刺眼。

“音頻做了處理,聲音失真,”李薇頓了頓,“但我反覆聽了十幾遍,聲音跟墨丘利的林總很像……”

“有多大把握?”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技術分析顯示,聲紋特征重合度78%。”李薇的聲音低下去,“不足以作為法律證據,但……我還查到一份文件,這就發給你。”

沈喻掛斷電話。

她沒有立刻聽那段音頻。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去茶水間給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邊一口一口喝完,然後回到座位,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聲音是處理過的,聽起來有些失真、毛糙,還有些字句像隔著水聽,模模糊糊的。

但那停頓的習慣。

那尾音下沈的語調。

她太熟悉了。

音頻裏,那個聲音說:“讓她簽。告訴她,這是她唯一的選擇。”

沈喻摘下耳機,恰巧李薇發過來幾個文件,沈喻一一點開。

翻到附錄三《關聯交易及潛在利益沖突披露》時,沈喻瞳孔微縮。這份附錄做得極其規範,羅列了藍杉資本近三年所有重大關聯方。在一長串名字中,一個縮寫吸引了她的註意:“Merc. Capital(Cayman)LP”。

她盯著那個“Merc.”的縮寫,一股寒意襲來,身體止不住微微顫抖。

墨丘利資本(開曼)有限合夥,林野的公司。

沈喻目光隨著陳宛白的操作向下移,又看見下面一行小字寫著:該實體為本基金歷史投資人,已於上季度完全退出,目前無股權及利益關聯。

完全退出?無關聯?怎麽會那麽巧?沈喻覺得諷刺。

難怪林野聊到藍衫的動向時,會是那樣篤定的神態,仿佛知道,藍衫資本一定會按照他推測的做。

如果……藍杉和灰石,從來都不是“敵對”關系呢?

如果藍衫跟林野有更深的經濟往來,那這一切,就是一場針對她而設的一個“局”。到頭來獵手,自始至終,都是同一個人,那林野所謂的“提醒”和“幫助”,其實是為了把她推向另一個更不可控的“陷阱”。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長,無論如何都壓不下去。

他到底要怎麽樣?一定要逼瘋她,才肯罷休嗎?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空調低微的嗡鳴聲,和她自己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她想起上星期,她把股權協議推到林野面前時,他那句“誰他媽要你的公司”。

想起他撕碎那些紙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狠勁,那種全身發冷的感覺又爬上來。

她以為他要的是她的痛苦,她的愧疚,她永無休止的償還。

她躺在黑暗裏,想了很久。

她應該打電話質問林野。應該立刻回南市,找律師,準備應對可能到來的風暴。

但沈喻的身體像是被抽幹了力氣,她一直躺著沒有動。

只是雙眼迷離的看著窗外那片被雨水洗過的茶山。

自打林野回到南市,她每一次反擊,都被他變成更緊的繩索。每一次試圖掙脫,都被他拉回原地。

這一次,她不想再在他的劇本裏掙紮了。

淩晨兩點,她開始低燒。

不是那種需要急診的高熱,只是渾身發冷,眼眶燙,手腳卻冰涼。她裹著民宿那床洗到發硬的棉被,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手機屏幕又亮了。

陳清序:【焙坊今天烘了你那天揉的那批茶,回頭帶給你嘗嘗。】

她看著那行字。

腦袋裏混沌的意識有一絲清醒,勉強打出幾個字:“好,明天見。”

發完信息,她把手機貼在心口,閉著眼睛,很久很久。

沈喻也分不清自己睡著沒有,一整晚她都是迷迷糊糊的,感覺身上壓了很重的東西,但她又睜不開眼睛。

直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她從混沌中驚醒,聽清門外是陳清序的聲音時,她才撐著發軟的身子,費力起身去開門。

陳清序看見她的時候,就知道她在發燒。

沈喻臉色很差,白得像一張紙,身上穿了一件棉睡衣領口嚴嚴實實裹到下頜,但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指節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陳清序很自然的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你是不是不舒服?”

沈喻搖搖頭,但走起路來搖搖晃晃,陳清序把她扶到床上,把手裏的保溫杯遞給她。

“昨晚焙坊新煮的陳皮老白茶,”他說,“有點燙,正好暖手。”

沈喻接過來,掌心貼上杯壁的瞬間,那股熱意順著手臂一路攀進心口,沈喻低頭喝了一口。

“很甜。”她說。

陳清序看著那片被晨霧浸潤的茶山,沈又看了看沈喻蒼白的臉:“我先帶你去醫院,然後再回南市。”

“直接回南市吧!”沈喻說,“我有些事要處理。”

回程的車上,她靠在座椅裏睡著了。這一次她睡得很沈,沒有蜷縮,沒有咬嘴唇,雙手安安靜靜放在膝上。

陳清序把車開得很慢,從高速下來時,南市的晚高峰已經過了。

陳清序一直沒有叫醒她。直到車停在她公寓樓下,直到夜色把整條街染成暖黃色,她的呼吸才輕輕變了一個節奏。

沈喻睜開眼,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裏。然後她看見了車窗外熟悉的銀杏樹影,看見了駕駛座上陳清序安靜的側臉。

“我睡了多久?”她嗓音沙啞。

“嗯。”他沒有轉頭,“沒多久。”

“抱歉,好好的假期,又被我破壞了。”她看著他的側臉,滿是歉意,她好像總是搞砸很多事情。

“該說謝謝的是我,”陳清序溫聲笑道,眉眼間是一貫的溫潤謙和,“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輕松過了。”

“茶很好。”她輕聲應道,“多謝。”

他望著她,目光柔緩,唇畔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輕輕一句:“下次若是心情不好,盡管來找我。”

沈喻婉拒了陳清序要送她去醫院的好意。直到目送他的車遠去,她才撐著最後一點力氣挪進單元樓,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喘口氣。

勉強撐到家門口,她剛跌進沙發,眼前一黑,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而另一邊,淩晨一點十四分。

林野的手機屏幕亮起,彈出了那張照片。

這是是江開逸手滑轉發的一個行業群截圖,有人在上周末的私人酒會上偶遇陳清序,“據說他剛從外地回來家都沒回,這是陪的是誰家的姑娘?”

配圖模糊,鏡頭隔著人群,對準茶室的落地窗。窗邊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側影他太熟悉了。

他認得她那件駝色羊絨開衫。

那是他出國前那年冬天,她用年終獎買的。她當時開心了好久,還專門穿著去參加部門聚會,回來的時候喝得醉醺醺的,衣服被男同事拿在手裏,他很討厭那件衣服。

他盯著那張糊到失真的照片,屏幕上倒映出自己微微扭曲的臉。

淩晨兩點,他撥通了徐致遠的電話。

“Solera的強制回售條款,”他的聲音冷得像在說一份盡職調查報告,“啟動。”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林總,”徐致遠語氣謹慎,“沈總那邊並沒有違約,強制回售需要特定條件觸發……”

“那就創造條件。”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狠狠砸進沙發裏。

手機沒碎,屏幕亮著,還停留在那張照片上。

他看著她的側臉,很久很久。

然後又彎下腰,把手機撿起來,把屏幕按滅,起身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整整半杯威士忌。

林野並沒有急著喝,只是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想起高二那年,他第一次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陪著一個陌生的人過年。三十晚上,他假裝寫作業寫到淩晨,其實一直在聽隔壁她的動靜。她也沒有睡,一遍一遍起來看窗外的雪,然後輕輕嘆氣。

他那時不懂她在嘆什麽。

現在也不懂。

林野仰頭,把那半杯威士忌一口灌下去。

冷著臉看窗外的城市沈在深藍色的夜裏,沒有星星。

他倒要看看,當她站在懸崖邊上,陳清序是不是真能拉她一把。

第二天林野到公司剛處理完兩個合同,江開逸怒氣沖沖沖進他的辦公室。

“你他媽瘋了嗎?!”他把一沓文件摔在林野桌上,“強制回售條款?你知不知道這玩意兒發出去,Solera的資金鏈會直接崩盤?!”

林野坐在那片狼藉後面,臉上沒有表情。

“喻姐知道嗎?”江開逸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更危險,“她知道藍杉是你的嗎?”

林野沒有回答。

江開逸盯著他,忽然不說話了。

他認識林野快十年了。從他們擠在大學的四人間裏用一口鍋煮泡面,到如今他坐在南市最高層的辦公室裏俯視這座城市。

他頭一次見林野這副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冰冷,甚至不是他慣用的那種漠然,像是一間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

“林野。”江開逸放低了聲音,“你到底想要什麽?”

認識林野這麽多年,他好像從來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林野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

然後桌上的手機響了。

江開逸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驟變。

他接起來,聽了不到十秒,整個人僵在那裏。

“好,我知道了。”他的聲音發緊,“你帶他過來。現在。”

他掛斷電話,擡起頭,看著林野。

“你哥當年的那個同事,”江開逸說,“找到了。”

林野瞳孔驟然收縮。

“他手裏有你哥的遺物。”江開逸一字一頓,“一部老手機,草稿箱裏還有幾條……沒發出去的短信。”

辦公室裏的空氣像被抽空了。

林野坐在那裏,很久很久。

江開逸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在一旁看著他,眼神裏滿是擔憂,直到林野站起來,走向門口。

等到江開逸把那部舊得像洛基亞的按鍵手機遞給他時,他接過手機的手都在微微顫抖。江開逸離開後,林野坐在黑暗裏,手裏攥著那部老舊的按鍵手機。

屏幕很小,背光已經暗得幾乎看不清字。他一下一下按著導航鍵,把那幾條草稿短信翻來覆去地看。

“累,送不完的單…真想閉上眼睛就再也不用醒來。”

發送失敗,保存草稿。發送的時間是火災前六個月。

“今天又被投訴了,是不是我這種人就不配活著?”

發送失敗。保存草稿。時間是火災前三個月。

“弟弟學費還差三千…我太沒用了。”

發送失敗。保存草稿。時間是在火災前兩周。

最後一條。

“天臺上的風真大,你說,如果跳下去,會不會像飛一樣?”

發送失敗。保存草稿。時間是在火災前六天。

發送失敗。

發送失敗。

發送失敗。

他按著那顆小小的按鍵,一下,又一下,仿佛只要按得足夠用力,就能把那條消息送進那個永遠不會回覆的收件箱。

屏幕終於徹底暗下去。

他沒有動。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窗外的深藍褪成灰白,再褪成清晨那種透明的、沒有溫度的光。

手機屏幕上沒有未讀消息。沒有沈喻的,也沒有別人的。

他拿起那部老手機,又放下。然後又拿起來。

這一次,他打開收件箱。那裏空空蕩蕩,只有系統自帶的那條歡迎語。

林野往下翻,翻到已發送,一樣是空的。

他的手指停在導航鍵上,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哥哥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自己想死。

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對誰說。

從小到大,他都是那個“懂事”“聽話”“不讓任何人操心”的林海。他要撐起這個家,要供弟弟讀書,要扮演一個永遠不會累、不會崩潰、不會想要放棄的“大人”。

他不敢告訴任何人。

因為他怕。

怕被說矯情,怕被說脆弱,怕被人指指點點更怕的是,他怕弟弟知道。

林野茫然地握著那部手機。

他沒有動。只是呆楞地坐在那裏,讓那幾行字一遍一遍地從眼前碾過去。

他從來沒有想過,那個他仰望著、依賴著、視作全世界的哥哥,其實早就撐不住了。

這個認知沒有讓他憤怒,只是好像把他整個人抽空了。

窗外的深藍褪成灰白,再褪成清晨那種透明的、沒有溫度的光。

林野還是坐在那裏,像一尊僵硬的雕像。

手裏一直握著那部手機,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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