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破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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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破例
過了許久，陳清序停下筆，將本子輕輕遞到沈喻面前。
沈喻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畫上時微微頓住。
不過短短片刻，紙上已經勾勒出完整的場景，桌上的茶、她垂眸安靜的模樣，甚至連她指尖輕抵杯沿的細微姿態，都被精準捕捉。線條幹凈利落，明明只是寥寥數筆，卻活生生將這一刻的靜謐與安穩，牢牢定格在了紙上。
沈喻擡眼看向陳清序，眼底露出幾分真切的驚訝：“這麽短的時間……你畫得這麽好？”
“小時候家裏逼著去畫室，算是練出個被動技能罷了。”陳清序無奈地笑了笑，語氣裏卻沒有半分煩躁，反倒透著幾分溫和的自嘲。
沈喻指尖仍停在畫紙上，擡眼看向他，輕聲道：“你太謙虛了。”
陳清序望著她，眼底笑意淺淡溫柔：“只是見著舒服的場景，總想記下來。能讓我想要認真畫的人，也不多。”
沈喻心口微頓，指尖下意識收緊了一點紙頁，沈默片刻，才輕輕開口，語氣淡得像在說一段無關緊要的舊事：“我小時候，爸媽也讓我去學舞蹈。有次拉伸太過用力，直接骨折了，從那以後，就再也與舞蹈無緣了。”
話音落下，空氣靜了一瞬。
陳清序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看向她的眼神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心疼，聲音放得極輕：“那時候，一定很疼吧。”
沈喻楞怔片刻，恍惚想起八歲的時候她二姨把表姐送去學古典舞，餘倩有樣學樣非得讓她去學芭蕾，學了一個星期，老師上拉伸強度的時候，她沒站穩摔在地上，導致左腳踝骨裂，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星期，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
那段時間餘倩天天跟沈朝平吵架，吵完之後又來找她撒氣，語氣裏滿是不耐與失望，說她不成器，學什麽都半途而廢。
沈朝平語氣更冷淡，當著鄰居大伯一家的面直接罵她山豬吃不了細糠，就不該送她去那種地方浪費錢。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默契地指責著她的笨拙、她的沒用，卻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一句：你疼不疼。
沈喻笑了笑，語氣裏帶著幾分自嘲的打趣：“傷筋動骨一百天，好在也算換來了一個月清閑，不用起早貪黑去學舞蹈了。”
陳清序也笑：“我倒是比你幸運一點，沒那麽討厭畫畫。”
陳清序撥弄著茶具，又把他特意帶來的茶點擺上，忽然問她：“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告訴我‘山河入夢’那個酒的名字時，是怎麽說的？”
沈喻掀起眼皮看向他：“我說……‘山河永在，故人入夢’。”
“對。”陳清序轉過頭，看著她，眼神清澈如眼前的湖水，“那時候我就在想，能釀出這般味道的人，心裏，大抵也藏著一位念念不忘的故人。”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
“如果你喜歡這裏以後可以常來，大自然最能把那些思念傳達出去。”
“也不算是思念…”沈喻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麽定義林海在她生命裏扮演的角色。
朋友？算不上，畢竟連林海的名字她都是在新聞上得知的。他們是陌生人，可這麽多年，她把林海活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早就不覺得林海陌生了。
沈喻沈默了許久，才緩緩回過神，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長大後身邊沒什麽真心朋友，偶爾也會想起學生時代的人。只是仔細想想，就算真的再見，也早已經物是人非了。”
“懷念的人，未必非要再見才算圓滿。”他聲音很輕，“只是有些東西，過去了就是過去，不代表以後，都只能是遺憾。”
“要不要在周邊走走？”陳清序說著站起來，沈喻把肩上的披肩拿掉，加了一件外套，跟在陳清序身後。
這裏靠山，到了這個季節，山上的草木都是一副灰敗的景象，往裏走路邊上都是枯死的草。
幾個小男孩從旁邊的草叢裏竄出來，嚇沈喻一跳：“你們是誰家孩子？山上危險別亂跑。”
那幾個小孩沒說，一邊跑一邊一步三回頭的看她們。陳清序虛扶著她，解釋：“對面那一片都是民房，房租便宜，住了不少人，偶爾會有皮孩子到這邊來玩。”
“這也太危險了。”話沒說完，沈喻一擡頭就看見一個小男孩站在廢棄的水壩上，“你看那個孩子，他是不是在尋短見？”
“說不好。”陳清序也皺眉，“過去看看。”
這個水壩年久失修，男孩站在廢棄水泥壩的邊緣，聳拉著肩膀，低垂著頭看向下面，連他們走近都沒發現。
“小朋友！”陳清序率先出聲，聲音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站在那裏很危險，下來好不好？”
男孩沒動，甚至沒回頭。
沈喻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這種決絕的、與世界切斷聯系的姿態，她太熟悉了。她曾在鏡子裏，在無數個黑夜裏，都有過這種姿態。
沈喻甚至能感受到，他是怎樣的絕望。
“你慢慢過來，我們不是壞人。”陳清序一邊說，一邊謹慎地、極其緩慢地向前移動，試圖縮短距離。
“別過來！”男孩突然吼了一聲，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他終於轉過頭，臉上臟兮兮的，眼睛又紅又腫，滿是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絕望和憤怒。“再過來我就跳下去！”
陳清序立刻停下，舉起雙手示意無害：“好，我們不過去。你看，我停下了。我們可以聊聊嗎？你叫什麽名字？發生什麽事了？”
標準、冷靜、充滿社會精英處理危機時的理性流程。
沈喻卻僵在原地，陳清序的每一句勸慰，在她聽來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明知道陳清序的做法才是對的，是好的，可在這一刻她腦海裏冒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離開這個世界，硬拉著他回來面對無能為力的現實，真的是對他好嗎？
那種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只想讓一切停止的瞬間，沒有人比她更懂了。
“跳下去，”沈喻開口了，聲音很輕，甚至帶著幾分冷硬，“會很冷。”
陳清序詫異地看向她，眼神裏帶著不讚同的警示。
男孩也看向她，眼神裏多了警惕和疑惑。
沈喻向前走了一步，陳清序想拉住她，她卻輕輕掙脫了。她沒看陳清序，只是看著那個男孩。
“水看著是綠的，其實底下都是淤泥和水草，”她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氣，“跳下去，不會像電視裏那樣很快沈底，也不會立刻失去意識。你會掙紮，會嗆水，水很臟，灌進肺裏像著火一樣疼。水草會纏住你的腳，越掙紮纏得越緊……”
“你閉嘴！”男孩突然捂住耳朵崩潰地大叫，身體因為激動而晃了晃。
陳清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沈喻！”他壓低聲音，急切地讓她別再刺激他。
沈喻仿佛沒聽見。她又走近了一步，離壩邊更近了。
“然後呢？”她平靜看著男孩，目光裏沒有憐憫，“就算你成功了，明天太陽還是會升起來。欺負你的人可能都不會記得你的名字，你爸媽可能會傷心也可能不會……而你，只會泡在水裏，慢慢腫起來，變得很難看，最後被打撈上來，蓋上一塊布。人們會議論幾天，然後就忘記了。”
沈喻像是魔怔了一樣，把落水後的細節具體描述出來，聽起來既不堪，又真實。
男孩的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剛才那股決絕的狠勁，被擊得粉碎，只剩下巨大的恐懼和委屈。“他們……他們都欺負我……我爸不要我了……我媽只知道哭……我活著幹嘛……”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所以你就想用最難堪的樣子，去報覆那些可能根本不在乎你的人？”沈喻問，“用你自己，去懲罰他們？你覺得這劃算嗎？”
陳清序拽住她的手臂，生怕她說出更多刺激男孩的話。
男孩楞住了，哭聲小了些，茫然地看著她。
陳清序抓住了這個機會。他不再試圖講道理，而是用最直接的話問：“餓不餓？我車裏有熱的巧克力和三明治。先下來，吃點東西，再想要不要跳，行嗎？”
男孩看著他，又看看沈喻，最後目光落在陳清序真誠的臉上。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松懈下來，陳清序抓住這個機會，一把將男孩拽回來。
沈喻松了一口氣，求死的勇氣，往往是一鼓作氣，一旦被打斷，就很難再凝聚。
陳清序把男孩帶回休息區，剛剛那壺茶還在還溫著，他找來一件衣服給男孩披上。“你先吃點東西，不夠再給我說。”
他拉著沈喻，向後退了足足十幾米，直到退到一塊大石頭後面，確保男孩聽不見他們說話，才看向沈喻，眼神覆雜。
“你剛才……”他斟酌著詞句，“很冒險。”他本想說她的話太殘忍，但回想起男孩被那些“殘忍的話”從沖動邊緣拉回來的過程，又無法否定其效果。
沈喻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她靠在冰冷的石頭上，閉著眼。“並不是所有人都覺得生活充滿期待。”她的聲音有些飄忽，“我只是……告訴他一些死亡的真相，他跳下去未必是解脫”
“你…也有過這樣的經歷。”陳清序這句話不是疑問，像是陳述。
沈喻沒回答陳清序的問題。她了解男孩那種站在邊緣的感覺，了解那種想要一切停止的渴望，卻沒勇氣做出那樣的行為。
沈喻不想回答，他也沒繼續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也有。
他第一次見沈喻其實是在一個招商會上，沈喻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黑色套裙，安靜地站在人群邊緣的冷餐臺旁。主辦方介紹她時，只說是一位“新興酒莊的創始人”。周圍那些老練的投資人目光掃過她，帶著評估貨物般的挑剔與漫不經心。
有人舉著酒杯上前搭話，言語輕佻。原以為她也會像那些野心勃勃的創業者一樣要麽附和幾句，要麽惱羞成怒。但沈喻只是擡起眼，很平靜地看了對方一眼。沒有憤怒，也沒有討好，甚至沒有常見的、試圖周旋的窘迫。只是淡淡的頷了頷首，有人搭話就答幾句，沒人搭話就安靜站在一邊。
沈喻在那個名利場裏就像一杯被遺忘在角落的水，不起泡，不渾濁，卻映照出周圍所有浮華的虛影。
陳清序當時想，這大概又是一個很快會被資本洪流吞沒或同化的、有點個性的創業者。
起初他並沒有在意，只是偶然在一個晚宴上聽起旁人聊到她那位合作夥伴，放著這麽多拋出橄欖枝的二代不要，偏偏去找那種窮小子談戀愛。
然後聽到其中有幾個餐飲界的二代評價她天真，說她的風土理念過於理想化，不符合商業效率。還說釀酒和做人一樣，有些過程無法加速。時間欠下的賬，味道會通通還回來。
那一刻，陳清序忽然想起，招商會上那個個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見過無數想踏進這個圈子的人，他們或精致，或野心勃勃，或楚楚動人。但沈喻不同。她像一件盛放著清水的白瓷碗，看起來平平無奇，仔細看才知道碗裏是極品瓷器，水是上等茶水。
第二次遇見她，是在一個商務晚宴上，她作為宴會酒水的供應商應邀前來，她還是從前那副樣子，安靜、疏離的坐在角落裏，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他站在不遠處，指尖捏著酒杯，目光在她身上停駐了很久，只是他們這樣的家庭最看重名聲，他怕招惹之後成了麻煩，所以終究還是沒有上前寒暄幾句。
晚宴散場後，他回到辦公室，沈默片刻，還是讓助理去查了她的背景資料。
厚厚的檔案一頁頁翻過，大多是學業、履歷、創業經歷，很幹凈，和她本人一樣看不出什麽不妥。直到最後幾頁，一行小字輕描淡寫的記錄了她的抑郁癥既往就診記錄。
陳清序目光頓在紙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些他從前看不懂的細節忽然有了落點，原來看似刀槍不入的平靜之下，也曾藏著暗湧。
他將那份檔案隨手塞進碎紙機，告訴自己，就此作罷，不必深究，更不必放在心上。
可有些念頭，越是壓制，越是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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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畫上時微微頓住。
不過短短片刻，紙上已經勾勒出完整的場景，桌上的茶、她垂眸安靜的模樣，甚至連她指尖輕抵杯沿的細微姿態，都被精準捕捉。線條幹凈利落，明明只是寥寥數筆，卻活生生將這一刻的靜謐與安穩，牢牢定格在了紙上。
沈喻擡眼看向陳清序，眼底露出幾分真切的驚訝：“這麽短的時間……你畫得這麽好？”
“小時候家裏逼著去畫室，算是練出個被動技能罷了。”陳清序無奈地笑了笑，語氣裏卻沒有半分煩躁，反倒透著幾分溫和的自嘲。
沈喻指尖仍停在畫紙上，擡眼看向他，輕聲道：“你太謙虛了。”
陳清序望著她，眼底笑意淺淡溫柔：“只是見著舒服的場景，總想記下來。能讓我想要認真畫的人，也不多。”
沈喻心口微頓，指尖下意識收緊了一點紙頁，沈默片刻，才輕輕開口，語氣淡得像在說一段無關緊要的舊事：“我小時候，爸媽也讓我去學舞蹈。有次拉伸太過用力，直接骨折了，從那以後，就再也與舞蹈無緣了。”
話音落下，空氣靜了一瞬。
陳清序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看向她的眼神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心疼，聲音放得極輕：“那時候，一定很疼吧。”
沈喻楞怔片刻，恍惚想起八歲的時候她二姨把表姐送去學古典舞，餘倩有樣學樣非得讓她去學芭蕾，學了一個星期，老師上拉伸強度的時候，她沒站穩摔在地上，導致左腳踝骨裂，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星期，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
那段時間餘倩天天跟沈朝平吵架，吵完之後又來找她撒氣，語氣裏滿是不耐與失望，說她不成器，學什麽都半途而廢。
沈朝平語氣更冷淡，當著鄰居大伯一家的面直接罵她山豬吃不了細糠，就不該送她去那種地方浪費錢。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默契地指責著她的笨拙、她的沒用，卻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一句：你疼不疼。
沈喻笑了笑，語氣裏帶著幾分自嘲的打趣：“傷筋動骨一百天，好在也算換來了一個月清閑，不用起早貪黑去學舞蹈了。”
陳清序也笑：“我倒是比你幸運一點，沒那麽討厭畫畫。”
陳清序撥弄著茶具，又把他特意帶來的茶點擺上，忽然問她：“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告訴我‘山河入夢’那個酒的名字時，是怎麽說的？”
沈喻掀起眼皮看向他：“我說……‘山河永在，故人入夢’。”
“對。”陳清序轉過頭，看著她，眼神清澈如眼前的湖水，“那時候我就在想，能釀出這般味道的人，心裏，大抵也藏著一位念念不忘的故人。”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
“如果你喜歡這裏以後可以常來，大自然最能把那些思念傳達出去。”
“也不算是思念…”沈喻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麽定義林海在她生命裏扮演的角色。
朋友？算不上，畢竟連林海的名字她都是在新聞上得知的。他們是陌生人，可這麽多年，她把林海活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早就不覺得林海陌生了。
沈喻沈默了許久，才緩緩回過神，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長大後身邊沒什麽真心朋友，偶爾也會想起學生時代的人。只是仔細想想，就算真的再見，也早已經物是人非了。”
“懷念的人，未必非要再見才算圓滿。”他聲音很輕，“只是有些東西，過去了就是過去，不代表以後，都只能是遺憾。”
“要不要在周邊走走？”陳清序說著站起來，沈喻把肩上的披肩拿掉，加了一件外套，跟在陳清序身後。
這裏靠山，到了這個季節，山上的草木都是一副灰敗的景象，往裏走路邊上都是枯死的草。
幾個小男孩從旁邊的草叢裏竄出來，嚇沈喻一跳：“你們是誰家孩子？山上危險別亂跑。”
那幾個小孩沒說，一邊跑一邊一步三回頭的看她們。陳清序虛扶著她，解釋：“對面那一片都是民房，房租便宜，住了不少人，偶爾會有皮孩子到這邊來玩。”
“這也太危險了。”話沒說完，沈喻一擡頭就看見一個小男孩站在廢棄的水壩上，“你看那個孩子，他是不是在尋短見？”
“說不好。”陳清序也皺眉，“過去看看。”
這個水壩年久失修，男孩站在廢棄水泥壩的邊緣，聳拉著肩膀，低垂著頭看向下面，連他們走近都沒發現。
“小朋友！”陳清序率先出聲，聲音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站在那裏很危險，下來好不好？”
男孩沒動，甚至沒回頭。
沈喻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這種決絕的、與世界切斷聯系的姿態，她太熟悉了。她曾在鏡子裏，在無數個黑夜裏，都有過這種姿態。
沈喻甚至能感受到，他是怎樣的絕望。
“你慢慢過來，我們不是壞人。”陳清序一邊說，一邊謹慎地、極其緩慢地向前移動，試圖縮短距離。
“別過來！”男孩突然吼了一聲，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他終於轉過頭，臉上臟兮兮的，眼睛又紅又腫，滿是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絕望和憤怒。“再過來我就跳下去！”
陳清序立刻停下，舉起雙手示意無害：“好，我們不過去。你看，我停下了。我們可以聊聊嗎？你叫什麽名字？發生什麽事了？”
標準、冷靜、充滿社會精英處理危機時的理性流程。
沈喻卻僵在原地，陳清序的每一句勸慰，在她聽來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明知道陳清序的做法才是對的，是好的，可在這一刻她腦海裏冒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離開這個世界，硬拉著他回來面對無能為力的現實，真的是對他好嗎？
那種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只想讓一切停止的瞬間，沒有人比她更懂了。
“跳下去，”沈喻開口了，聲音很輕，甚至帶著幾分冷硬，“會很冷。”
陳清序詫異地看向她，眼神裏帶著不讚同的警示。
男孩也看向她，眼神裏多了警惕和疑惑。
沈喻向前走了一步，陳清序想拉住她，她卻輕輕掙脫了。她沒看陳清序，只是看著那個男孩。
“水看著是綠的，其實底下都是淤泥和水草，”她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氣，“跳下去，不會像電視裏那樣很快沈底，也不會立刻失去意識。你會掙紮，會嗆水，水很臟，灌進肺裏像著火一樣疼。水草會纏住你的腳，越掙紮纏得越緊……”
“你閉嘴！”男孩突然捂住耳朵崩潰地大叫，身體因為激動而晃了晃。
陳清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沈喻！”他壓低聲音，急切地讓她別再刺激他。
沈喻仿佛沒聽見。她又走近了一步，離壩邊更近了。
“然後呢？”她平靜看著男孩，目光裏沒有憐憫，“就算你成功了，明天太陽還是會升起來。欺負你的人可能都不會記得你的名字，你爸媽可能會傷心也可能不會……而你，只會泡在水裏，慢慢腫起來，變得很難看，最後被打撈上來，蓋上一塊布。人們會議論幾天，然後就忘記了。”
沈喻像是魔怔了一樣，把落水後的細節具體描述出來，聽起來既不堪，又真實。
男孩的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剛才那股決絕的狠勁，被擊得粉碎，只剩下巨大的恐懼和委屈。“他們……他們都欺負我……我爸不要我了……我媽只知道哭……我活著幹嘛……”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所以你就想用最難堪的樣子，去報覆那些可能根本不在乎你的人？”沈喻問，“用你自己，去懲罰他們？你覺得這劃算嗎？”
陳清序拽住她的手臂，生怕她說出更多刺激男孩的話。
男孩楞住了，哭聲小了些，茫然地看著她。
陳清序抓住了這個機會。他不再試圖講道理，而是用最直接的話問：“餓不餓？我車裏有熱的巧克力和三明治。先下來，吃點東西，再想要不要跳，行嗎？”
男孩看著他，又看看沈喻，最後目光落在陳清序真誠的臉上。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松懈下來，陳清序抓住這個機會，一把將男孩拽回來。
沈喻松了一口氣，求死的勇氣，往往是一鼓作氣，一旦被打斷，就很難再凝聚。
陳清序把男孩帶回休息區，剛剛那壺茶還在還溫著，他找來一件衣服給男孩披上。“你先吃點東西，不夠再給我說。”
他拉著沈喻，向後退了足足十幾米，直到退到一塊大石頭後面，確保男孩聽不見他們說話，才看向沈喻，眼神覆雜。
“你剛才……”他斟酌著詞句，“很冒險。”他本想說她的話太殘忍，但回想起男孩被那些“殘忍的話”從沖動邊緣拉回來的過程，又無法否定其效果。
沈喻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她靠在冰冷的石頭上，閉著眼。“並不是所有人都覺得生活充滿期待。”她的聲音有些飄忽，“我只是……告訴他一些死亡的真相，他跳下去未必是解脫”
“你…也有過這樣的經歷。”陳清序這句話不是疑問，像是陳述。
沈喻沒回答陳清序的問題。她了解男孩那種站在邊緣的感覺，了解那種想要一切停止的渴望，卻沒勇氣做出那樣的行為。
沈喻不想回答，他也沒繼續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也有。
他第一次見沈喻其實是在一個招商會上，沈喻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黑色套裙，安靜地站在人群邊緣的冷餐臺旁。主辦方介紹她時，只說是一位“新興酒莊的創始人”。周圍那些老練的投資人目光掃過她，帶著評估貨物般的挑剔與漫不經心。
有人舉著酒杯上前搭話，言語輕佻。原以為她也會像那些野心勃勃的創業者一樣要麽附和幾句，要麽惱羞成怒。但沈喻只是擡起眼，很平靜地看了對方一眼。沒有憤怒，也沒有討好，甚至沒有常見的、試圖周旋的窘迫。只是淡淡的頷了頷首，有人搭話就答幾句，沒人搭話就安靜站在一邊。
沈喻在那個名利場裏就像一杯被遺忘在角落的水，不起泡，不渾濁，卻映照出周圍所有浮華的虛影。
陳清序當時想，這大概又是一個很快會被資本洪流吞沒或同化的、有點個性的創業者。
起初他並沒有在意，只是偶然在一個晚宴上聽起旁人聊到她那位合作夥伴，放著這麽多拋出橄欖枝的二代不要，偏偏去找那種窮小子談戀愛。
然後聽到其中有幾個餐飲界的二代評價她天真，說她的風土理念過於理想化，不符合商業效率。還說釀酒和做人一樣，有些過程無法加速。時間欠下的賬，味道會通通還回來。
那一刻，陳清序忽然想起，招商會上那個個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見過無數想踏進這個圈子的人，他們或精致，或野心勃勃，或楚楚動人。但沈喻不同。她像一件盛放著清水的白瓷碗，看起來平平無奇，仔細看才知道碗裏是極品瓷器，水是上等茶水。
第二次遇見她，是在一個商務晚宴上，她作為宴會酒水的供應商應邀前來，她還是從前那副樣子，安靜、疏離的坐在角落裏，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他站在不遠處，指尖捏著酒杯，目光在她身上停駐了很久，只是他們這樣的家庭最看重名聲，他怕招惹之後成了麻煩，所以終究還是沒有上前寒暄幾句。
晚宴散場後，他回到辦公室，沈默片刻，還是讓助理去查了她的背景資料。
厚厚的檔案一頁頁翻過，大多是學業、履歷、創業經歷，很幹凈，和她本人一樣看不出什麽不妥。直到最後幾頁，一行小字輕描淡寫的記錄了她的抑郁癥既往就診記錄。
陳清序目光頓在紙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些他從前看不懂的細節忽然有了落點，原來看似刀槍不入的平靜之下，也曾藏著暗湧。
他將那份檔案隨手塞進碎紙機，告訴自己，就此作罷，不必深究，更不必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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