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山水有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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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山水有相逢
每年盛夏至初秋，南城鹹濕的海風裏總會裹著幾場猝不及防的臺風雨，卷著浪濤，一次次掠過街巷與海岸線。
沈喻揉揉酸脹的眼睛，合上電腦，又將桌面上的文件歸置整齊，走之前又檢查了一遍辦公室的電器有沒有全部斷電，確保沒有遺漏後才關掉空調下班，她剛走到門口，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陳宛白的聲音，剛一接通，她就帶著火氣嚷道：“你在哪兒呢？我都等你半天了！”
沈喻一頭霧水，一時之間想不起來陳宛白說的是什麽事，好在她們一起合夥創業多年，沈喻早習慣了陳宛白這風風火火的性子，她語氣平淡地反問：“你不是早就下班回家了嗎？等我做什麽？”
今天早上氣象局預警有臺風登陸，所以下午她給全公司放了假，陳宛白更是打了個卡就走了。
沈喻一向不太信天氣預報，又惦記著還有工作沒處理完，硬是不顧陳宛白的勸阻一個人在辦公室加了一下午的班。
陳宛白氣得在辦公室大聲囔囔，都別管她，等她被臺風卷走，就老實了。
沈喻看了看窗外，直到現在外面只淅淅瀝瀝的下著雨，還沒有臺風來臨的跡象。
天氣預報果然不準。
沈喻話音剛落，陳宛白的聲音瞬間又高了八度，幾乎是吼出來的：“回什麽家？早上我讓小薇轉告你，今晚客戶侄子過生日，特意請了我們，你忘了？”
“客戶的侄子過生日？請我們？”沈喻不由得拔高了音量，她心裏的疑惑更重了，但想到早上已經讓陳宛白發了一通火，現在也不想再惹她，於是自以為很誠懇的問她：“我們跟這位客戶什麽時候熟到這份上了？”
“不熟能把鎏金未來三年的酒水全交給我們？”陳宛白那邊似乎有人在催，聲音壓得低低的，語速卻比平時快了好幾倍，“這客戶可是實打實的富二代，咱要是跟他處好關系，幾百萬的單子還不是手到擒來？再說他剛在我們這裏簽了三年的合約，這節骨眼上要是駁了他的面子，影響了後續合作，咱們可就虧大了。”
鎏金是一家私密性極高的頂級會所，來往的都是社會名流，也是這些富家公子哥常來的地方，剛開始鎏金拋來橄欖枝的時候，沈喻是不想接的。
自五年前她跟陳宛白一拍即合，一起創立了The Solera Legacy，既做酒飲品牌，又與國外酒莊深度合作成為他們的服務商。
高端酒店、星廚餐廳、精品買手店、私人會所等都是Solera的渠道商，特別是酒吧、會所這些酒水消耗量大的地方，簽下一單，就夠她們公司活半年。
只是沈喻總覺得這地方就像是藏在紙醉金迷名利場裏的“法外之地”，來往的都是有權有勢的牛鬼蛇神，其中不乏有玩得花、玩得野的，像她們這樣的小角色要是不小心惹到大人物，多半只能咬碎牙往裏吞，自讓倒黴。
畢竟富公子的錢哪有那麽好掙呢？想吃別人碗裏的東西，說不定到頭來自己才是那盤菜。
不過陳宛白是不會放過任何大魚的，用她的話來說就是，富貴險中求，誰吃誰，還不一定呢？
鎏金找她們做供應商，無疑就是天降大餅，陳宛白不想放過，她也不好再說什麽。
沈喻剛走出電梯，又收到陳宛白的信息轟炸，即便做過六年銷售，沈喻還是不適應這種商業應酬，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去。
雖然當初創業時就說好分工，陳宛白主外跑業務，她主內抓生產，但總不能把所有壓力都一股腦兒推到陳宛白一個人身上。
沈喻點開對話框，敲了幾個字：“把地址發我。”
地址發過來後，沈喻蹙了蹙眉。為了以防萬一，她幹脆先打了車回家裏，把身上的黑色連衣裙換成一條米色的連體工裝褲，然後再開車過去，這樣被灌酒的時候，還能有個借口擋一陣。
等到了會所門口時，侍應生早早候在那裏引路，領路的小哥帶著她穿過一條幽長的走廊，即便鎏金是一家私密性極強會所，沈喻還是打心底裏抵觸這種地方，就像對夜店、酒吧這類場所的本能抗拒一樣，總覺得踏入這裏，就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要將人拖進光怪陸離的深淵裏。
等她推開那扇雕花大門的瞬間，震耳的音樂混著鼎沸的人聲便劈頭蓋臉地湧了過來。
沈喻腦袋嗡嗡響，差點沒反應過來，還是陳宛白先她一步瞥見了她，她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鞋擠過人群沖過來，拉著沈喻往露臺的方向走：“可算來了，先別矯情，咱找壽星露個臉，趁沒人註意再快速閃人。”
沈喻被她拽著，腳步有些踉蹌，穿過人群直奔露臺的小隔間而去，她目光下意識地順著陳宛白指的方向看去。
露臺的暖光燈下，男人正倚著欄桿說話，側臉的輪廓利落分明，下頜線繃出一道清雋的弧度。
在人群裏，他半垂著眼聽人說話，偶爾挑眉應和兩句，那姿態輕佻又隨意，眉眼間盡是散漫的慵懶。
她的腳步猛地頓住，幾乎是本能的心頭一跳，指尖微微發顫，但很快又斂住心神，看不出任何異樣。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男人側過頭來。四目相對的剎那，江開逸眉頭微挑，沒說話，只是朝她揚了揚手裏的酒杯，連眼底的光都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張揚。
沈喻微微蹙眉，江開逸這態度，像是知道她會來。
沈喻應激似的掃了一眼大廳，看了一圈沒找到熟悉的身影，這才松了一口氣。
也是，若是知道她會出現，他大概率連門口都不會路過吧！
即便她也一樣。
一直挽著她胳膊的陳宛白還是察覺到她的異樣，急切的追問：“怎麽了？怎麽出這麽多汗？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陳宛白忽然良心發現般的有一絲後悔，她知道沈喻不喜歡這種場合，但想著也不是沒見識過，而且做她們這行的，商業應酬在所難免，就算是走走過場也要露個面，不求拉資源，但求不結仇。
只是，她也沒想到沈喻這次會有這麽大反應。
“沒事，辦公室坐久了，我緩一下。”沈喻打斷她的話，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澀意。
“真沒事？我都告訴……”陳宛白還想說什麽，於瓚已經邁步走了過來，笑嘻嘻地跟沈喻打招呼：“陳總、沈總，你們好。”
於瓚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臉上，咧開嘴笑了一下：“感謝二位賞光來參加我的生日party。”
陳宛白笑著擡手虛點了他一下：“於總這話說的，你的場子我們哪敢不來？再說，能見識到於總這手筆，可是我們的榮幸。”
沈喻清清嗓子，一秒進入假名媛模式，也頷首附和：“於總年輕有為，這派對辦得確實夠氣派，圈子裏怕是沒幾人能比得上。”
“哎喲，兩位姐姐可別捧我了。”於瓚哈哈一笑，擺手的動作帶著幾分爽朗，隨即側身讓出身後的人，語氣輕快地引薦，“說起來，我還得給二位介紹一位朋友。這位是江開逸，江哥，這位是陳總陳宛白，這位是沈總沈喻，我三叔這個會所裏所有的酒水都是她們公司特供的，你喜歡的那款忘川河就是沈總的成名之作。”
江開逸倚著不遠處的欄桿，聞言才慢條斯理地直起身，指尖轉著的酒杯頓了一下，擡眼看向兩人時，唇角噙著一抹疏朗的笑：“陳總，幸會，喻姐好久不見，早知道你來，那我就去接你了。”
這大方自然的態度，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有多熟。
“你們認識？”陳宛白眼神在她和江開逸之間打轉，臉上的表情從擔心迅速切換成八卦。
為了不讓陳宛白語出驚人，沈喻率先開口解釋：“幾面之緣。”
“以前就認識？”陳宛白的聲音陡然揚高，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意味，這小野又是誰？沈喻的前前男友？
陳宛白瞪大眼睛看著沈喻，差點把“你有瓜”幾個大字寫在腦門上。
見幾個人都不搭話，也不掃興，仍興致勃勃地說著：“原來你們是舊識啊！以前怎麽沒聽你說起過？”
陳宛白暗自想有這樣的人脈不用，簡直是暴殄天物，說話間她腦海裏已經冒出了好幾個搞錢方案。
沈喻知道她的德性，沒接話，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沒達眼底，反倒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好久不見。”
江開逸微微擡起手裏的紅酒，知趣的解釋道：“我跟小野是大學同學，以前喻姐經常去我們學校給小野送東西，我們見過幾次，不過已經確實好久沒見了。”
沈喻眼皮一跳，剛想糾正他，她也就大一開學的時候開車幫著送過一次行李，談不上經常，只是還沒開口，又被江開逸搶了話頭。
“喻姐還請我們宿舍的人吃過飯，喻姐什麽時候有空？我得請回來。”江開逸像是剛想起來似的，說，“對了，小野想在中環附近買個房子，喻姐你對南市熟，推薦一下唄。”
聽到久違的名字，沈喻心跳漏掉一拍，連帶著笑容都淡了下來，假名媛模式更是一秒崩塌：“沒記錯的話，江總好像就是做房地產起家，這…輪不到我來推薦吧！？”
周遭的音樂還在喧囂，可兩人之間卻像隔了一道無形的墻，連空氣都透著幾分凝滯的尷尬。
於瓚楞了楞，有點搞不清狀況，可他組的局，含淚也得把它搞完，他拍了拍江開逸的肩膀，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補充：“別看江哥看著隨性，他現在手裏的項目，可是連我都要眼紅幾分的。”
“被喻姐看穿了。”江開逸沒接於瓚的話，目光灼灼的看著沈喻，輕笑一聲，“其實是我想要跟喻姐合作，這幾年房地產不景氣，我也想聽聽喻姐的意見。”
江開逸這話說得半真半假，房地產不景氣是實話，但江家在房地產動蕩的時候就已經抓住時機全身而退了。再者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江家再落魄還輪不到她來拯救，這話裏話外的恐怕也不是想讓她幫忙。
沈喻不禁想，江開逸繞這麽大一個圈，這是給林野打前鋒來了？
“抱歉，江總，我恐怕愛莫能助。”沈喻冷著臉，連裝都懶得裝了。
南城很大，大到她在這裏生活了十幾年，依舊記不清縱橫交錯的地鐵線。
可南城又很小，小到三千多萬的人口，兜兜轉轉，他們又產生了交集。
陳宛白識趣地閉上了嘴，目光在兩人之間小心翼翼地逡巡，下意識跟站在一旁的於瓚交換了一個眼神。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這哪裏是“舊識重逢”該有的氛圍，她忍住蠢蠢欲動的八卦之心，目光饒有興味地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
江開逸收起那副懶散的姿態，深深地看了沈喻一會兒，也笑了笑，意味深長地回了一句：“這麽多年，喻姐倒是沒怎麽變。”
沈喻的心猛地一沈，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裏的包帶，指尖都有些泛白。
這話又是什麽意思？江開逸是在替林野討伐她嗎？可他又有什麽立場來討伐她呢？
她原以為，那些浸著血與淚的過往，會讓她胸腔裏翻江倒海，寒意從四肢百骸鉆進來，可如今面對江開逸話裏話外的試探，她的內心猶如一潭死水早已泛不起波瀾，原來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歲月磨平棱角，那些過往已經任她平靜回望。
只是，她還是不可避免的猜測，江開逸是特意通過於瓚把她請來的嗎？那這些話他是替林野問的？
沒怎麽變？輕飄飄的幾個字，卻突然像針一樣密密麻麻的紮進沈喻心裏，在林野眼裏，她永遠都是那個害死林海的“兇手”。
這麽多年了，想必他還是恨她的吧！
地鐵線路可以陌生，城市面貌可以日新月異，但有些人、有些事，卻像頑固的坐標，鐫刻在記憶最深處，任憑時間沖刷，輪廓反而愈發清晰。
可還要她怎麽樣呢？是不是只能把這條命還給他，才能還清這筆債？
沈喻深呼一口氣，擡眼時唇角微挑，淺笑道：“你倒是變了許多。”
江開逸笑得恣意散漫，唇邊的弧度勾著幾分玩世不恭，仿佛剛剛的針鋒相對只是錯覺：“這種場合，你能適應？”
沈喻笑意不減：“都是朋友聚會，沒什麽適應不適應的。”
“相逢即是緣，於總，生日快樂，今天可要多喝幾杯。”陳宛白怕沈喻整出事來，讓她們這一晚上白忙活，試圖轉移話題好緩和這越來越僵的氣氛。
“你們先聊，”沈喻忽然端起酒杯，朝幾人一揚，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清醒，“我去趟衛生間。”
沈喻沒管在場幾人的反應，不緊不慢的去往衛手間的方向。逢場作戲的事幹得不少，曲意逢迎的時候也有過，可面對這些曾經的舊識，她還沒有梳理出一個思路，不知道該把他們放到一個什麽樣的位置。
外面的走廊剛被拖過，地上濕噠噠的，沈喻沒直接過去對面的衛生間，而是拐了一個彎，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她到地下車庫時給陳宛白發了個信息：【我忽然想起還有點事，先走一步，這裏交給你了。】
想了想，又發了一個裝可憐的表情包過去。
陳宛白幾乎是秒回：【放心，回去註意安全，到家給我發信息。】
沈喻：【好】
沈喻最喜歡的就是陳宛白這份通透和體貼，哪怕心裏揣著再多的疑問和不悅，也不會刨根問底，更不會強迫她立即給一個交代，總留有一份恰到好處的分寸。
她穿過燈光昏暗的地下車道，夏季夜晚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裹挾了她。會所裏的香氣、噪音都被隔絕在身後，世界陡然安靜，沈喻甚至能聽見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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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盛夏至初秋，南城鹹濕的海風裏總會裹著幾場猝不及防的臺風雨，卷著浪濤，一次次掠過街巷與海岸線。
沈喻揉揉酸脹的眼睛，合上電腦，又將桌面上的文件歸置整齊，走之前又檢查了一遍辦公室的電器有沒有全部斷電，確保沒有遺漏後才關掉空調下班，她剛走到門口，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陳宛白的聲音，剛一接通，她就帶著火氣嚷道：“你在哪兒呢？我都等你半天了！”
沈喻一頭霧水，一時之間想不起來陳宛白說的是什麽事，好在她們一起合夥創業多年，沈喻早習慣了陳宛白這風風火火的性子，她語氣平淡地反問：“你不是早就下班回家了嗎？等我做什麽？”
今天早上氣象局預警有臺風登陸，所以下午她給全公司放了假，陳宛白更是打了個卡就走了。
沈喻一向不太信天氣預報，又惦記著還有工作沒處理完，硬是不顧陳宛白的勸阻一個人在辦公室加了一下午的班。
陳宛白氣得在辦公室大聲囔囔，都別管她，等她被臺風卷走，就老實了。
沈喻看了看窗外，直到現在外面只淅淅瀝瀝的下著雨，還沒有臺風來臨的跡象。
天氣預報果然不準。
沈喻話音剛落，陳宛白的聲音瞬間又高了八度，幾乎是吼出來的：“回什麽家？早上我讓小薇轉告你，今晚客戶侄子過生日，特意請了我們，你忘了？”
“客戶的侄子過生日？請我們？”沈喻不由得拔高了音量，她心裏的疑惑更重了，但想到早上已經讓陳宛白發了一通火，現在也不想再惹她，於是自以為很誠懇的問她：“我們跟這位客戶什麽時候熟到這份上了？”
“不熟能把鎏金未來三年的酒水全交給我們？”陳宛白那邊似乎有人在催，聲音壓得低低的，語速卻比平時快了好幾倍，“這客戶可是實打實的富二代，咱要是跟他處好關系，幾百萬的單子還不是手到擒來？再說他剛在我們這裏簽了三年的合約，這節骨眼上要是駁了他的面子，影響了後續合作，咱們可就虧大了。”
鎏金是一家私密性極高的頂級會所，來往的都是社會名流，也是這些富家公子哥常來的地方，剛開始鎏金拋來橄欖枝的時候，沈喻是不想接的。
自五年前她跟陳宛白一拍即合，一起創立了The Solera Legacy，既做酒飲品牌，又與國外酒莊深度合作成為他們的服務商。
高端酒店、星廚餐廳、精品買手店、私人會所等都是Solera的渠道商，特別是酒吧、會所這些酒水消耗量大的地方，簽下一單，就夠她們公司活半年。
只是沈喻總覺得這地方就像是藏在紙醉金迷名利場裏的“法外之地”，來往的都是有權有勢的牛鬼蛇神，其中不乏有玩得花、玩得野的，像她們這樣的小角色要是不小心惹到大人物，多半只能咬碎牙往裏吞，自讓倒黴。
畢竟富公子的錢哪有那麽好掙呢？想吃別人碗裏的東西，說不定到頭來自己才是那盤菜。
不過陳宛白是不會放過任何大魚的，用她的話來說就是，富貴險中求，誰吃誰，還不一定呢？
鎏金找她們做供應商，無疑就是天降大餅，陳宛白不想放過，她也不好再說什麽。
沈喻剛走出電梯，又收到陳宛白的信息轟炸，即便做過六年銷售，沈喻還是不適應這種商業應酬，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去。
雖然當初創業時就說好分工，陳宛白主外跑業務，她主內抓生產，但總不能把所有壓力都一股腦兒推到陳宛白一個人身上。
沈喻點開對話框，敲了幾個字：“把地址發我。”
地址發過來後，沈喻蹙了蹙眉。為了以防萬一，她幹脆先打了車回家裏，把身上的黑色連衣裙換成一條米色的連體工裝褲，然後再開車過去，這樣被灌酒的時候，還能有個借口擋一陣。
等到了會所門口時，侍應生早早候在那裏引路，領路的小哥帶著她穿過一條幽長的走廊，即便鎏金是一家私密性極強會所，沈喻還是打心底裏抵觸這種地方，就像對夜店、酒吧這類場所的本能抗拒一樣，總覺得踏入這裏，就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要將人拖進光怪陸離的深淵裏。
等她推開那扇雕花大門的瞬間，震耳的音樂混著鼎沸的人聲便劈頭蓋臉地湧了過來。
沈喻腦袋嗡嗡響，差點沒反應過來，還是陳宛白先她一步瞥見了她，她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鞋擠過人群沖過來，拉著沈喻往露臺的方向走：“可算來了，先別矯情，咱找壽星露個臉，趁沒人註意再快速閃人。”
沈喻被她拽著，腳步有些踉蹌，穿過人群直奔露臺的小隔間而去，她目光下意識地順著陳宛白指的方向看去。
露臺的暖光燈下，男人正倚著欄桿說話，側臉的輪廓利落分明，下頜線繃出一道清雋的弧度。
在人群裏，他半垂著眼聽人說話，偶爾挑眉應和兩句，那姿態輕佻又隨意，眉眼間盡是散漫的慵懶。
她的腳步猛地頓住，幾乎是本能的心頭一跳，指尖微微發顫，但很快又斂住心神，看不出任何異樣。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男人側過頭來。四目相對的剎那，江開逸眉頭微挑，沒說話，只是朝她揚了揚手裏的酒杯，連眼底的光都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張揚。
沈喻微微蹙眉，江開逸這態度，像是知道她會來。
沈喻應激似的掃了一眼大廳，看了一圈沒找到熟悉的身影，這才松了一口氣。
也是，若是知道她會出現，他大概率連門口都不會路過吧！
即便她也一樣。
一直挽著她胳膊的陳宛白還是察覺到她的異樣，急切的追問：“怎麽了？怎麽出這麽多汗？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陳宛白忽然良心發現般的有一絲後悔，她知道沈喻不喜歡這種場合，但想著也不是沒見識過，而且做她們這行的，商業應酬在所難免，就算是走走過場也要露個面，不求拉資源，但求不結仇。
只是，她也沒想到沈喻這次會有這麽大反應。
“沒事，辦公室坐久了，我緩一下。”沈喻打斷她的話，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澀意。
“真沒事？我都告訴……”陳宛白還想說什麽，於瓚已經邁步走了過來，笑嘻嘻地跟沈喻打招呼：“陳總、沈總，你們好。”
於瓚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臉上，咧開嘴笑了一下：“感謝二位賞光來參加我的生日party。”
陳宛白笑著擡手虛點了他一下：“於總這話說的，你的場子我們哪敢不來？再說，能見識到於總這手筆，可是我們的榮幸。”
沈喻清清嗓子，一秒進入假名媛模式，也頷首附和：“於總年輕有為，這派對辦得確實夠氣派，圈子裏怕是沒幾人能比得上。”
“哎喲，兩位姐姐可別捧我了。”於瓚哈哈一笑，擺手的動作帶著幾分爽朗，隨即側身讓出身後的人，語氣輕快地引薦，“說起來，我還得給二位介紹一位朋友。這位是江開逸，江哥，這位是陳總陳宛白，這位是沈總沈喻，我三叔這個會所裏所有的酒水都是她們公司特供的，你喜歡的那款忘川河就是沈總的成名之作。”
江開逸倚著不遠處的欄桿，聞言才慢條斯理地直起身，指尖轉著的酒杯頓了一下，擡眼看向兩人時，唇角噙著一抹疏朗的笑：“陳總，幸會，喻姐好久不見，早知道你來，那我就去接你了。”
這大方自然的態度，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有多熟。
“你們認識？”陳宛白眼神在她和江開逸之間打轉，臉上的表情從擔心迅速切換成八卦。
為了不讓陳宛白語出驚人，沈喻率先開口解釋：“幾面之緣。”
“以前就認識？”陳宛白的聲音陡然揚高，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意味，這小野又是誰？沈喻的前前男友？
陳宛白瞪大眼睛看著沈喻，差點把“你有瓜”幾個大字寫在腦門上。
見幾個人都不搭話，也不掃興，仍興致勃勃地說著：“原來你們是舊識啊！以前怎麽沒聽你說起過？”
陳宛白暗自想有這樣的人脈不用，簡直是暴殄天物，說話間她腦海裏已經冒出了好幾個搞錢方案。
沈喻知道她的德性，沒接話，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沒達眼底，反倒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好久不見。”
江開逸微微擡起手裏的紅酒，知趣的解釋道：“我跟小野是大學同學，以前喻姐經常去我們學校給小野送東西，我們見過幾次，不過已經確實好久沒見了。”
沈喻眼皮一跳，剛想糾正他，她也就大一開學的時候開車幫著送過一次行李，談不上經常，只是還沒開口，又被江開逸搶了話頭。
“喻姐還請我們宿舍的人吃過飯，喻姐什麽時候有空？我得請回來。”江開逸像是剛想起來似的，說，“對了，小野想在中環附近買個房子，喻姐你對南市熟，推薦一下唄。”
聽到久違的名字，沈喻心跳漏掉一拍，連帶著笑容都淡了下來，假名媛模式更是一秒崩塌：“沒記錯的話，江總好像就是做房地產起家，這…輪不到我來推薦吧！？”
周遭的音樂還在喧囂，可兩人之間卻像隔了一道無形的墻，連空氣都透著幾分凝滯的尷尬。
於瓚楞了楞，有點搞不清狀況，可他組的局，含淚也得把它搞完，他拍了拍江開逸的肩膀，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補充：“別看江哥看著隨性，他現在手裏的項目，可是連我都要眼紅幾分的。”
“被喻姐看穿了。”江開逸沒接於瓚的話，目光灼灼的看著沈喻，輕笑一聲，“其實是我想要跟喻姐合作，這幾年房地產不景氣，我也想聽聽喻姐的意見。”
江開逸這話說得半真半假，房地產不景氣是實話，但江家在房地產動蕩的時候就已經抓住時機全身而退了。再者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江家再落魄還輪不到她來拯救，這話裏話外的恐怕也不是想讓她幫忙。
沈喻不禁想，江開逸繞這麽大一個圈，這是給林野打前鋒來了？
“抱歉，江總，我恐怕愛莫能助。”沈喻冷著臉，連裝都懶得裝了。
南城很大，大到她在這裏生活了十幾年，依舊記不清縱橫交錯的地鐵線。
可南城又很小，小到三千多萬的人口，兜兜轉轉，他們又產生了交集。
陳宛白識趣地閉上了嘴，目光在兩人之間小心翼翼地逡巡，下意識跟站在一旁的於瓚交換了一個眼神。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這哪裏是“舊識重逢”該有的氛圍，她忍住蠢蠢欲動的八卦之心，目光饒有興味地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
江開逸收起那副懶散的姿態，深深地看了沈喻一會兒，也笑了笑，意味深長地回了一句：“這麽多年，喻姐倒是沒怎麽變。”
沈喻的心猛地一沈，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裏的包帶，指尖都有些泛白。
這話又是什麽意思？江開逸是在替林野討伐她嗎？可他又有什麽立場來討伐她呢？
她原以為，那些浸著血與淚的過往，會讓她胸腔裏翻江倒海，寒意從四肢百骸鉆進來，可如今面對江開逸話裏話外的試探，她的內心猶如一潭死水早已泛不起波瀾，原來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歲月磨平棱角，那些過往已經任她平靜回望。
只是，她還是不可避免的猜測，江開逸是特意通過於瓚把她請來的嗎？那這些話他是替林野問的？
沒怎麽變？輕飄飄的幾個字，卻突然像針一樣密密麻麻的紮進沈喻心裏，在林野眼裏，她永遠都是那個害死林海的“兇手”。
這麽多年了，想必他還是恨她的吧！
地鐵線路可以陌生，城市面貌可以日新月異，但有些人、有些事，卻像頑固的坐標，鐫刻在記憶最深處，任憑時間沖刷，輪廓反而愈發清晰。
可還要她怎麽樣呢？是不是只能把這條命還給他，才能還清這筆債？
沈喻深呼一口氣，擡眼時唇角微挑，淺笑道：“你倒是變了許多。”
江開逸笑得恣意散漫，唇邊的弧度勾著幾分玩世不恭，仿佛剛剛的針鋒相對只是錯覺：“這種場合，你能適應？”
沈喻笑意不減：“都是朋友聚會，沒什麽適應不適應的。”
“相逢即是緣，於總，生日快樂，今天可要多喝幾杯。”陳宛白怕沈喻整出事來，讓她們這一晚上白忙活，試圖轉移話題好緩和這越來越僵的氣氛。
“你們先聊，”沈喻忽然端起酒杯，朝幾人一揚，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清醒，“我去趟衛生間。”
沈喻沒管在場幾人的反應，不緊不慢的去往衛手間的方向。逢場作戲的事幹得不少，曲意逢迎的時候也有過，可面對這些曾經的舊識，她還沒有梳理出一個思路，不知道該把他們放到一個什麽樣的位置。
外面的走廊剛被拖過，地上濕噠噠的，沈喻沒直接過去對面的衛生間，而是拐了一個彎，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她到地下車庫時給陳宛白發了個信息：【我忽然想起還有點事，先走一步，這裏交給你了。】
想了想，又發了一個裝可憐的表情包過去。
陳宛白幾乎是秒回：【放心，回去註意安全，到家給我發信息。】
沈喻：【好】
沈喻最喜歡的就是陳宛白這份通透和體貼，哪怕心裏揣著再多的疑問和不悅，也不會刨根問底，更不會強迫她立即給一個交代，總留有一份恰到好處的分寸。
她穿過燈光昏暗的地下車道，夏季夜晚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裹挾了她。會所裏的香氣、噪音都被隔絕在身後，世界陡然安靜，沈喻甚至能聽見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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