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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謝謝你,願意和我成為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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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謝謝你,願意和我成為一家人

從食堂逃出來,孫禾飛也似的跑回了火車站貨運出口。

此時,種子已經全部裝運完畢。

杜苗苗一瘸一拐迎上來,笑著問:“咋跑這麽快?讓狗攆了?”

孫禾扶著膝蓋,重重喘了兩口氣:“那不是怕你們都走了,把我自個兒落這兒嘛!”

杜苗苗聽得一陣好笑:“咋也不能把你一個人落這兒啊!”

卡車這頭需要一個人跟著押車引路。幾人商量一番,最後決定由趙寅柱跟著卡車走。

孫禾、杜苗苗,寅牛、寅雄去了不遠處的長途汽車站,坐上了最近一班返程客車。



返回縣城的路上,又一次路過岷安。

身旁的杜苗苗睡了過去。孫禾向窗外一瞅,道路兩旁的樹木已經抽條拔綠,沿途鵝黃色的迎春花開了一路。

手頭的事情已經了結,孫禾有了閑情雅致欣賞它們的美。

側身倚著車窗,忍不住在玻璃上描摹著花的模樣。

指尖無意識拖曳著灰塵,腦海裏想著的,盡是溫平安。

也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家,過得咋樣。覺有沒有睡好?藥有沒有按時吃?

孫禾既怕他沒好好照顧自己,又怕他沒心沒肺——她不在家,他的地球一樣轉,那就不好了。



和焦磊獨處了一遭,孫禾對這位舅舅的獨裁專制刷新了認識,怪不得平安哥死也不願意回省城。

現在,自己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人。能給他一個安穩的家,絕不會拋棄他。

這樣想著,孫禾心裏還有點小得意。

回家之後,要趕緊兌現承諾,給他一個名分,不能讓他等得太著急了。

她要行動起來,讓他知道——他不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他們已經是真正的一家人。這鐵一般的事實,再也不會被任何人、任何事動搖。

心中有了念想,心口怦怦直跳。



車到站時,已近黃昏。

拎著行囊下了車,揮手和杜苗苗告別。寅牛、寅雄著急地往村裏趕,想著得幫大哥卸麻袋呀。

孫禾也想趕緊回村,不能讓溫平安等急了。

就在這急切的當口,車子落完客,忽地向前挪了幾步。

原本被車身擋住的對面路口,闖進眼眸。

夕陽餘暉下,一個單薄的人影孤零零背光而立,似等了很久。

那張清俊的臉上滿是期待,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盯著剛剛下車的人群,探著腦袋,守望自家的歸人。



孫禾欣賞著他可愛的姿態,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過了會兒才壞心眼地招了招手:“平安哥!”

那人一下子就在嘈雜的人群裏分辨出她的聲音,腳步一擡便逆著人潮向她快步走來。

他拉住孫禾還在揮舞的手,十指相扣。沒等孫禾問啥,二話不說扯著她就往南走——這可不是回家的路呀!

孫禾倒是放心由他拉著:“平安哥,你咋來了?咋不在家等我呢?”

溫平安聲音壓得低低的,藏著幾分羞澀:“小禾,我等不及了,咱們現在就去領證!”

咦——

孫禾這才註意到,他另一只手上,緊緊攥著手帕布包的一沓東西,裏頭鼓鼓囊囊。

孫禾掰開他的手,掀開那幅帕子——裏頭是他新辦的戶口本,還有一封大隊開出的婚姻介紹信、幾張已經填好的材料表。



孫禾一楞,註視著他緊張又雀躍的眼神,心裏忽得翻湧起一股灼熱的沖動——真是……想到一塊去了!

孫禾腳步格外輕快。

溫平安被心肺拖累,走不快,只得緊緊攥著她的手,怕她突然跑了似的。

夕陽給兩人披了紅紗,他們並肩走在布滿霞光的小道上。步伐匆匆,又無比堅定。



公社管委會的大姐就等著他們這一對了。

看溫平安牽著孫禾進來,一句多話沒有,直接幫兩人蓋了章。

兩人領到一張獎狀似的單頁——薄薄一張紙,宣告著二人結為合法夫妻。

孫禾把結婚證舉得高高的,看著上面並排的名字,越看越滿意。



走到公社外頭,忍不住偷偷笑了起來。

公社外有一片大田,大田那頭,太陽好像也在偷笑。

孫禾便擡手指了指:“平安哥,你看,那是太陽。”

“是呀,那是太陽。”

“平安哥,這是咱們正式結婚以後,看見的第一個日頭。”

溫平安便停下腳步,跟著她一起欣賞遠處吊在山頂上的半個太陽:“今天的太陽真不一樣,看起來好新吶。”

“是吧?”

“嗯。”

“平安哥,你得記住今天的它。”一縷微風吹起了孫禾鬢邊的秀發,“以前的事兒都留在以前。從今天開始,咱們要過新的日子了。”



傍晚,大家又聚在供銷社裏嘮嗑。

天氣轉暖後,老周熄滅了屋裏的鐵火爐,用豬皮把爐身擦得鋥亮。

大家穿得輕快多了,也更樂意搬著小板凳,三三兩兩圍坐在供銷社門前的空地上。

“走了幾天了,也不知道咱們的種子走到哪兒了……”一個嬸子納著鞋底兒,手裏針線忙個不停,臉上帶著幾分憂色。

眼瞅春播沒剩幾天,要是甜菜種子趕不及回來,今年的收成怕是要懸。

“沒事!有孫禾那妮子在呢,肯定能辦成!”一旁的喬大娘倒是信心十足。

反而是一直關心著孫禾的鄰居——鄭大爺,小老頭已經偷偷憂愁了好些天,此刻聽了喬大娘的話,忍不住道:“你可別給小禾把話說滿了!那東北離咱這兒三千多裏地呢!他們初來乍到的,人家不得推諉扯皮?辦不成也是該的!”

鄭大爺沒壞心思,只是他見慣了槍打出頭鳥,生怕事情沒辦妥,村民遷怒到孫禾身上。

一旁,供銷社的售貨員老周寬慰他:“老鄭啊,你這就是老一派的思想。辦事辦事,就得人知道,這才叫辦了。我瞅著孫禾是個靠譜的,她要是辦不成,那誰也辦不成了。”

這邊,鄭大爺正要說些什麽,突然聽到由遠及近,傳來粗糲又雄渾的一聲“滴——”。

“有車來了?”有人率先反應過來,猛地站起身,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滴——滴——”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

所有人都顧不得嘮嗑了,紛紛放下手裏的活計,湧到路邊,伸長了脖子。

——遠遠的,一輛軍綠色的解放牌卡車晃晃悠悠駛進了村道,身後揚起漫天的塵土。

車子在村口停下了。

大家趕緊圍過去看。

只見一個高大魁梧的熟悉身影從副駕駛座跳下來。他一頭的汗,扭頭向眾人招呼著:“大家來搭把手!”

“寅柱,是寅柱回來了!坐車回來的!”

趙寅柱打開後擋板,大夥兒便紛紛湧過去,一袋一袋幫著卸下來。

村裏幾個公認的“老把式”,包括鄭大爺在內——把每一袋都拆開,就地細細檢查了,這才露出滿意的笑臉:“都是好種子!沒欺負咱們!春播有指望了!”

一聽這話,人群爆發出一股子喜悅的歡呼。

大家把麻袋一個個系好,女的手提、男的肩抗,熱火朝天地把種子往倉房裏送。

鄭大爺老了,這重活兒就不參與了。

他擡頭四處張望,忽地問寅柱道:“哎?小禾呢?小禾去哪兒了?她咋沒跟你一塊回來?”



此時,孫禾正和溫平安慢悠悠地走在回村的小路上。

兩個人手牽著手,誰都沒說話,氛圍寧靜溫馨。

走著走著,溫平安忽然停下腳步。

孫禾順著他的力道轉過身,幾欲撲進人懷裏。

剛要開口問怎麽了,就見他眼眶紅紅、鼻尖紅紅。

“小禾,”溫平安溫潤的聲音帶著哽咽,“謝謝你,謝謝你允許我進你家的門,謝謝你接納我,成為你的家人。”

自1971年來了梨花村,八年來,他一直孤孤單單,像雨打浮萍,無依無靠。

現在,他們領了證,是名副其實的一家人。他重新擁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家,有了一起過日子的人。

孫禾擡手抹掉他的淚珠:“你這人是水做的唄,咋這麽多眼淚呢?”

“你要是實在想謝謝我,那咱就……”孫禾揚起一抹壞笑。



溫平安這會兒情緒激動,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這可不好。孫禾想起在東北時,福珍姐跟她講過的一個“法子”。

她既然想到了,便起了興致,非要立刻在溫平安身上做試驗。

只見孫禾突然踮起腳尖,對著溫平安的嘴唇“啾”了一下。

那一下,又輕又快。像飛鳥的利爪略過心湖,蕩起一層層漣漪。

溫平安果然不哭了,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血色唰地從脖頸湧到耳根。

急促的呼吸瞬間平覆,變得又輕又淺。

孫禾看他一副忘記呼吸的呆楞樣子,莫名想起了家裏養的小鵝。

她心裏偷笑道:福珍姐這法子,真挺管用的。



種子回來了,大家的心也落了地。

時間緊迫,夜裏,梨花村連夜開了個隊會。

村民們搬著小板凳,密密麻麻坐在大隊部院外,守著大喇叭。

大隊書記王守業介紹了甜菜種子的情況。

這回從東北運回來的是“雙豐304”,抗病性優良,含糖量也略高一籌。

“甜菜春播咱們定在下月初,最近幾天該忙活的就忙活起來,大夥兒誰也別偷懶!”

他交代完甜菜的事兒,又宣布了一個消息:“現在上面號召搞活農村經濟,周圍公社都已經搞得熱火朝天,咱們梨花大隊不能落在後頭!幹部們合計了一下,打算辦個小糖坊。這事兒呢,縣裏、公社已經報備過了,批文馬上下來。這是板上釘釘要辦的事兒,是責任,也是義務,誰也不能推諉。老江,你給大家介紹一下。”

大隊長江福海立刻向前邁了一步。

新成立的小糖坊,他仍是“二把手”,“一把手”是王守業。

王守業主抓思想工作,他則負責統領具體業務。手裏的權力又膨脹了,江福海心裏美滋滋的。

“今年這事兒就不提了!大夥兒也知道,往年咱們的糖蘿蔔總被卡著,好端端拉到糖廠去,他們動不動就說這兒爛了、那兒壞了,其實就是為了壓價,壓榨咱們的血汗!咱們辦小糖坊,一來,是要爭回主動權,爛得不厲害的,咱們就自己挑揀,廢物利用,做成手工糖,照樣能賣錢。”

“二來,咱們這是廢物再利用,是集體副業商品,公社允許直接用錢交易,到時候就不用票了。大夥兒想給孩子買塊糖舔一舔,方便得很!”

江福海這人辦事從不循規蹈矩,還愛拉幫結派搞“小圈子”,可在村裏,他這一套也著實好使——別的大隊常見的“出工不出力”,梨花村從來沒有過。大家知道他的手段,都不敢耍滑頭。

這會兒又聽“往後吃糖不用票,方便得很”,大多數人都認定這是件實打實的好事兒。

江福海見大家都挺認可,臉上更添了幾分得意。

他的眼神往人群中一掃——天黑著,實質上,他壓根分不清誰是誰。

只是這麽做很有派頭,他便這麽做了。

最後,他又通報了一件事:“咱們大隊要辦小糖坊,跟別人可不一樣,咱們這是辦實的,不是糊弄的!要好好運轉起來,就得有個專職業務員。我們幾個都商量好了,業務員就定——孫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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