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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元寶菜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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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元寶菜市街

回到秀娟的住處,夜深了,已是睡覺的點兒。

秀娟進了房間,孫禾、溫平安也一齊躺回了那張小床。

“今天好累呀。”孫禾在憋屈的小床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把溫平安的腦袋壓住了一半。

溫平安輕輕移開她的胳膊,笑瞇瞇道:“難得聽你說累。”

在溫平安的記憶裏,孫禾哪怕被大隊長江福海欺負,被分派了最重的活兒,也從沒喊過一聲“累”。

“那不一樣。”孫禾蛄蛹著側過身來,“村裏的累是流血流汗不流淚,城裏的累是另外一種。”

溫平安細琢磨,怎麽不是?又得動腦子,又得動嘴皮子,還得練演技,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你看,我說什麽來著,城裏也沒那麽好吧。”

孫禾支著腦袋想了半天,總結道:“各又各的好,各有各的壞。既想回家,也想再來。”

溫平安一聽“再來”,愁從心頭起:“以後會有機會的……不過,以後我就不跟著來了,我給你看家。”

“咋的?還在煩你舅舅的事兒?”孫禾早就想找他嘮嘮了,“你舅到底是幹了啥,你這麽不待見他?”

沒有要為那位舅舅說話的意思,孫禾只是對溫平安從前的故事產生了濃濃的好奇。她見過不少難纏的親戚,想知道那位舅舅處在什麽等級。

溫平安也側過身子來,跟孫禾四目相對,發絲交疊在一起,纏在一塊的呼吸撒在彼此的皮膚上,燙燙的。

夜深人靜,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他們兩個。



溫平安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我……我不知道。”

“啊?”

溫平安翻身坐起來:“我爸爸說,舅舅是我們父子倆的恩人,給了我們一口飯吃,讓我一定要聽他的話。可是他總是欺負爸爸,我每次替爸爸打抱不平,就要挨揍。”

“你爸爸怎麽這樣!”

“我爸爸揍我,我舅舅也揍我。”

“還混合雙打……後來呢?”

“後來,舅舅說我缺歷練,讓我下鄉去。爸爸不肯,第一次跟舅舅吵架。爸爸覺得我身體不好,下鄉活不下去。”

“可你還是下鄉了……”

“是呀,舅舅說,只要我肯下鄉,就再也不為難爸爸了。”他眼簾輕闔,恍惚間又回到了那個改寫命運的十三歲。



溫平安的童年世界,只有廠區大院那麽大。父親工作在廠裏,生活在廠裏,無論白天黑夜,只要有人敲門,他就要匆匆忙忙跑出去。

等他忙完回來,總會把小小的溫平安放在膝頭,給他講課本、教他背唐詩。

溫平安記憶裏的爸爸總是絮絮叨叨——這些絮叨武裝了溫平安的大腦,讓他學會了寫字,記住了公式……九歲以後,溫平安就能幫著爸爸抄文件、畫圖表了。爸爸總摸著他的頭說:“平安比爸爸有能耐,以後長大了,指定能靠學問養活自己。”

後來,又一批知青下鄉。廠裏派名額,舅舅把溫平安報了上去。爸爸去找舅舅理論,說孩子才十三歲,心肺也不好,不符合條件。可舅舅鐵了心讓他“去廣闊天地歷練歷練”。

臨走那天,溫平安坐在卡車後鬥,爸爸一邊把包袱塞給他,一邊說:孩子,爸爸在家等你,別怕。

包袱裏揣著爸爸塞的糧票。溫平安想,就算再苦再難也沒關系,反正總有一天要回家的。

可僅僅一年,父親就失約了。

收到父親工亡的消息時,溫平安正在莊稼地裏獨自刨著薯根——他年紀小,沒力氣,沒人願意跟他搭夥,他得自力更生,努力活下去。畢竟,還得回家。

連同那封工亡告知信一起來的,是二百多塊錢。只有錢,什麽遺言都沒留下。

他不相信爸爸沒了,想偷跑回城裏去,被人抓到,說他逃避勞動,是寄生蟲。押去見了王守業,王守業把事情輕輕摁下了。

溫平安沒辦法,便想方設法給舅舅寫信,給廠裏打電話——沒有回信,總接不通,沒有解釋,也沒有關心的話。

明明是舅舅說的,只要他下鄉,就不會再為難爸爸……

他苦苦期盼的回信,七年後來了。

去年,1978。溫平安收到舅舅的信件,裏面說已為他安排好回城的手續,可以回家了。

回哪個家?

溫平安把信撕了,扭頭去問王守業,他還能不能留在梨花村。

後來,他就進了孫家的門,成了孫禾的人。



“平安哥……”孫禾忍不住向他靠近了些。

溫平安垂著眸,十四歲時想不通的事情,現在還是想不通:“好多事情,我也搞不清楚。我得好好想一想。等我想明白了,一定告訴你,好不好?”

“嗯。”

兩個人頭挨著頭睡了,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大早,秀娟蒸了饅頭、煮了粥。

吃早飯的時候,秀娟說醫院啥時候都能去,不如先去元寶菜市街逛逛早市,那兒早上九點就關張了。

孫禾和溫平安謝過了她的建議,六點出門,去往元寶菜市街。

年大、年二的院子就在元寶菜市街上,昨天他們已來過一回,只是去的時間不對,冷冷清清的。

今天就不一樣了——循著那條路,還沒走出深巷——吆喝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自行車鈴聲……滿大街的熱鬧,“嘩啦”一下全灌進了耳朵裏。

孫禾跑了幾步:“平安哥,你看——”



青石板路上,沿街的小攤已經支起了遮風的布棚,賣菜的老農挑著滿筐的青綠,扯著嗓子吆喝開來:“自家種的春菜,一毛五一斤!”早春時間,省城比梨花村更溫暖一些,老農的菜筐裏,已見得著帶露水的菠菜、青梗子的油菜、自家種的薺菜,還有各式各樣的蘿蔔和山藥。葉片嫩生生的,伺候得真好。

孫禾家院子裏也有菜園,此時想必已到了忙的時候。這幾天全權交給虎子打理,她一點心不操。

除了挑筐賣菜的老農,還有挎著竹筐的婦女。筐裏整整齊齊碼著雞蛋,不知是不是孫禾看錯了還是怎麽的,那圓滾滾的雞蛋上好似還冒著熱乎氣呢!

見孫禾走過來,大姐趕緊笑著招呼:“自家雞下的土雞蛋,有營養,好吃著呢!”孫禾挑了些,裝進從秀娟家提出來的菜籃裏。

最讓孫禾驚奇的,是各式各樣的早點鋪子——

暄軟的白面饅頭、韭菜雞蛋餡兒的包子、剛出鍋的油餅油條……他們散發著騰騰的熱浪,誘得孫禾忍不住肚皮打鼓——明明已經吃了早飯,卻又餓了……

拉著溫平安走到另一處,孫禾又著迷於一位老太太的手藝。

那位老太太正在攤煎餅——面糊潑在鏊心,用耙子一推就成了餅狀,上面再刷上醬,再整張揭起,裹上大蔥遞到顧客手中,一張餅拿在人手裏沈甸甸的,一股熱騰騰的谷物香飄了過來。

孫禾不由地看呆了。

這攤子真是熱鬧。就這一會兒,老奶奶擺出的小馬紮便坐滿了人。她不多話,有人問價,就指一指大鍋前頭吊著的紙板——甜沫兩分錢一碗,油旋三分錢一個,煎餅果子五分錢一套,此外還有豆腐腦、豆漿。

這些東西縣城也有,孫禾見過,不陌生。在家有閑的話,她也愛折騰些吃食,材料可以和鄰居淘換,磨盤之類的工具生產隊就有。這些小餐點,她從來都是自己做好了,再和爺爺一起享受。

自爺爺去世後,孫禾就懶得做那麽多花樣了。

從街頭走到街尾,鍋碗瓢勺、油鹽醬醋,甚至鮮殺的大肥豬,應有盡有。

最後一小截路,有個長相俏麗的年輕女孩剛剛把自己的攤子支起來。她的小攤和別人的都不一樣,那上面擺著紅綢子紮的蝴蝶結、帶著塑料珠串的小花、素色的發圈,還有繡了花樣的小手帕、毛線圍脖,這都是省城女孩們時興的物件。

“小姑娘,這都是家裏姊妹親手做的,天下獨一無二的。你長這麽好,試試這個——”

說著,她就拿一套發卡,別住了孫禾耳邊的碎發。

孫禾正無措著,伸手想要把它摘了,一旁的溫平安卻拉住了她要摘掉發卡的手:“別摘,好看!”

溫平安的目光,落在孫禾發間那枚系著紅綢的蝴蝶結發卡上,耀眼的紅色更襯得她那頭短發黑亮黑亮。沒了碎發的遮擋,孫禾那張弧度優美的臉體現出它所有的優勢——流暢的線條,精巧的下巴,配上那雙杏眼,比迎春花更美。

“它配你,再合適不過了。”溫平安搶著付了一毛錢,“你送過我的定情信物,我還一直沒回禮呢。”

啊呀,又提那塊地上亂揀的石頭!

孫禾摸了摸頭上的蝴蝶結,鬧了個大紅臉,不知是想到那塊石頭惱的,還是突然被贈了禮物羞的。



逛了這一趟,手上的菜籃裝滿了。兩人叨擾秀娟好幾天,趁著逛菜市街,孫禾、溫平安買了些菜和肉,打算晚上一起下廚,給秀娟做頓好的。

此外,孫禾心裏還惦記著寅柱哥的喜事,想用趙家給他們的票子買些好東西當賀禮。

今晚就拉個單子,明天先來這裏,再去糖果廠,最後去國營百貨公司。孫禾心想。

把買的食材放回秀娟的住處,孫禾瞅瞅墻上的表,也到了醫院上班的時間。



省人民醫院更好找,問誰都知道。

那棟建築外觀很樸素,裏面人很多。戴紅袖章的護士幫溫平安掛了號,給他們指了指內科的位置:“心臟和肺部的毛病是吧,我看你氣色還成,先看內科吧。”

等裏頭叫了號,老大夫給溫平安測了體溫、量了血壓,又拿起聽診器,貼在他胸口上良久。

半晌,老大夫擡起了頭:“這麽年輕,雜音這麽響,不好治啊。”

“就是因為不好治,這才特意來省城找您來了。您可一定要好好給他看看呀。”孫禾在一旁幹著急。

老大夫放下手裏的聽診器:“要確認病因,得做好幾項檢查,加起來要好幾塊錢。要不要做,你們倆商量一下。”

這有什麽好商量的,孫禾趕緊道:“多少錢都治,治好為止。”

“哪那麽容易。”老大夫搖了搖頭,讓他們先去交錢,給開了三四項檢查。

他見過太多一塊錢都拿不出的病患,也見過太多連醫院的門都不敢進的。孫禾溫平安的衣著,讓他不敢再加項目。

等兩人把他的囑咐聽完,出了診室。老大夫這才悠悠嘆了口氣——太年輕了,怎麽這麽年輕……

若是再老一些,他也就能直接了當地告訴他們——這病治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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