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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上門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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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上門姻緣

思前想後一晚上,孫禾約摸知道了王守業的意思。

他們這位王書記,去年就說要把溫平安留在梨花村,可村民都不同意。歸根結底,留他在村裏,就意味著要給他另起門戶,分房分地。

可若是……孫禾琢磨了一夜,今早還是準時來了。

破廟門口,孫禾拿出在地裏挑害蟲的挑剔勁兒,打量著眼前的溫平安——

溫平安二十一歲,這些年吃不飽穿不暖,身量不高,身形也單薄得像個未長開的少年。他露出來的為數不多的肌膚,無論是臉上還是手上,都是細膩的、常年不見光的白,跟村裏漢子們一比,顯得格外有特色。

“你來啦。”他說話夾著些省城口音,怯生生的,卻也似泉水,溫和好聽。

孫禾應了一聲。走近了,目光黏在他身上放肆地打量。

溫平安長得有些離譜——那張蒼白的巴掌臉上,鑲嵌著一對明亮的黑眼睛,上下睫毛忽閃忽閃,像個什麽都不懂的孩童。

可偏偏眼睛上方劍眉斜飛入鬢,鼻梁又直又挺,恰到好處地中和掉上庭的柔美,顯出一股奇異的寧靜與平和。

此刻,他低眉垂目候在廟門口 ,像是誰把從前廟裏的那尊觀音塑像搬了出來。

誠然,這人的樣貌是不差的,棉花似的性子也符合孫禾對另一半的要求。如果是他的話……

溫平安任她看著。

他瘦得像根麻稈,身上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褂子,袖口、領口都磨出了毛邊,肩上披著件厚襖子。這衣服普普通通,可穿在他身上卻有一股仙風道骨的滋味。

孫禾又估量了一番他的體型——個子不算太高,肩膀不算太寬,細細長長一條人,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孫禾心裏有數,這人看著風一吹就晃,真要敢作亂,自己肯定能制住他。

可畢竟孤男寡女,她心裏實在不踏實,揣在兜裏的那只左手悄悄摸了摸剛剛路上撿來的石頭。

“孫禾同志,人來了?快進來!”

廟屋裏傳來一道男聲——此刻聽到王守業那渾厚的男中音,孫禾緊繃的神經沒來由地放松了些。看到王書記沒騙她。

想到今天的來意,孫禾跟在溫平安身後進了破廟。

只是,沒等孫禾細細打量廟裏的環境,就被王守業嚇個夠嗆——那位向來板著臉、一絲不茍的王書記,此刻竟衣衫不整,活像從稻草堆裏滾出來的。

可不就是從稻草堆裏滾出來的嘛!為了救下上吊的溫平安,王守業可是實實在在在稻草堆裏滾了一遭。

擡眼看看溫平安,那人倒是利整,衣服都沒打褶。

反觀自己,身上的衣衫皺了吧唧,還沾著不少稻草梗子——王守業覺著,自己真是仁義啊!

看見王守業的狼狽樣兒,孫禾好笑又不敢笑,心裏忍不住懷疑這人被換了芯子。

卻見王守業已將自己的光輝形象置之度外,他目光灼灼,臉上掛起堪稱慈愛的笑容,開門見山地說:“孫禾小同志,昨兒考慮得咋樣?你實話實說,不用給我面子。”

“您說的是房子的事兒?”

“對。”

“房子我不會讓出去的,絕不!”孫禾堅定地說。若非為此,她今天也不會站在這兒了。

“夠爽快!”見孫禾表態,王守業給溫平安遞了一個眼神,意思是“你看,我沒說錯吧”。

他趕緊張羅起來:“作為大隊的‘一把手’,大夥兒的難處,就是我心頭的牽掛;大夥兒的渴盼,就是我前行的指南。小同志,既然你現在那麽難,那我作為大隊書記,就一定得給你指條明路!”

這話聽著耳熟。好像是哪次大會,王守業準備的稿子。

“你倆——”王守業沖兩人擡擡下巴,“一個未娶,一個未嫁,依我看,就是天作之合!只要成了親——一個不用再分宅基地,就能在村裏紮下根腳;另一個既不用遠嫁,也不用把房子讓出去,這不就順理成章了?”

來這兒之前,孫禾做足了心理準備,可她也沒想到王守業這話說得這麽敞亮。

她看看身邊的溫平安,對方顯然提前知道了這些安排,此刻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對上她投過來的目光,那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裏竟還藏著一絲歉意。

孫禾想從他那雙眸子裏找到些算計的成分,可那雙眼睛竟幹幹凈凈。

等了一會兒,沒聽見他說一句反對的話,顯然也是同意的。

“你不反對?”畢竟事關婚姻大事,雖然心裏已經定了主意,孫禾還是問了他一句。

唯有這件事,她必須要他一句準話。

“我……我聽書記的。”溫平安不知怎麽的,突然心虛起來,神態也有些局促。

孫禾見了,語氣不由自主更硬了些:“我說你自己。”

她頓了頓,幹脆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可得掂量清楚了,你要是跟我成親,就得入贅到孫家來。這房子歸我自己,你以後凡事也得聽我的,不能有旁的歪心思,明白不明白?”

孫禾這話說得極重、極硬,倒像是要讓他知難而退似的。

溫平安楞了楞,他松開絞在一起的手指。心裏百轉千回,想的不是別的,只是自己若是和孫禾成了家,會不會給她添累贅、拖後腿?

答應的話臨到嘴邊,心裏又生了怯。踟躕了半晌,他心一橫——管他的呢,反正旁的路也都是死路,人就活這一遭,今個兒就自私一回!

想通這些,他一字一字說得清晰:“我願意。孫禾同志,我願意跟你過日子。” 溫平安含水的大眼睛對上孫禾審視的目光,越發像一只打不離、罵不散的看家小狗。

看著面前態度誠懇的溫平安,孫禾心裏像轉起了大風車,嗡嗡嗡地盤算起來。

溫平安是外來戶,寡言少語,性子內斂,除了大隊書記王守業,沒別的親近的人,和誰都沒有牽扯,沒根沒底,身家一清二白。

八年來,溫平安獨自住在這村頭破廟。外面下小雨,裏面發大水,冬天能熬過來全靠村支書領著人過去接濟。

孫禾家雖說不富裕,但這三間青磚瓦房冬暖夏涼,遮風擋雨沒什麽問題。溫平安落了戶住進來,就不再是柳絮浮萍。

這婚事若是成了,對溫平安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那對自己呢?

溫平安身子弱,幹不了重活。可家裏的重活、累活,以前她也幹。添個人,不過是添雙筷子的事兒。何況溫平安吃得也不多。

此外,他為人斯文禮貌,安分守己,村裏交代的事兒,辦得都很仔細,從來沒出過亂子。

既然這村子裏男人就像院子裏的石碾子,可以沒用,但不能沒有——那她就找個男人過門。不過是當家作主,有什麽了不起?她孫禾也撐得這個家!

昨晚翻來覆去心裏琢磨的,就是這個事兒。

路上還有些心慌,可到了現場,看到溫平安本人,越想,心裏的不安就越淡。

盤算來盤算去,盤算出個“行得通”的數來。

“那,咱就在一塊兒?”孫禾似是問溫平安,也似是問自己。

溫平安心裏狂喜,忙不疊地保證:“孫禾同志,你別擔心,我會跟你一起守住這個家,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王守業就等著他們這句話。他從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裏抽出個條子:“孫禾同志,條子我都給你們開好了,成不成你們定!”

腦子還在飛速琢磨著這些事兒,看見王守業遞過來條子,孫禾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去接——

——咕嚕嚕,一塊巴掌大的光潔石頭從她襖子裏滾出來,滾到了溫平安腳邊。

“這是——”溫平安下意識撿起來,拿在手上看了看孫禾。

呀!孫禾心裏一驚。

她的腦子還被婚事占著,分出一部分腦細胞,硬著頭皮說:“這個……這個嘛……這個是我送你的見面禮,你就當是咱們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四字一出,孫禾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這張破嘴,都在說什麽胡話啊!

可溫平安聽了,卻羞澀地笑了,認認真真把那石頭揣進了懷裏:“這次我沒準備,下次我一定給你回禮。”

孫禾還能說什麽,她只能應了。

王守業給的那張條子,拿在手裏沈甸甸的。

這是大隊書記給出具的“住房證明”,上面說明了溫平安落戶後住在孫禾家,三間房使用權依舊歸孫禾獨有,溫平安為“借住”,這就從根本上幫助孫禾保住了房子。

可這一切都有個大前提:兩個人必須順順當當結為連理,這張薄薄的紙條才有效力。若是兩個人最終沒能成親,這就還是廢紙一張。

從獨身到結婚,聽起來簡單。

可去年,溫平安的戶口已被舅舅遷回了城,如今要重新在大隊落戶,他需要再次向地方提交書面申請,生產隊討論過了,才能拿到《同意落戶申請》,之後還得公社蓋章。

拿到公社開的《同意落戶申請》,才能回到省城再一次遷戶口、註銷城裏的糧食關系。

只有辦完這些手續,他才能上孫家的戶口本。



為保住房子而結婚這件事,在孫禾心裏,已經成了能為自己謀劃的最好的路。

前路雖長,可這樁新訂的婚事給了孫禾新的指望。她深吸了口氣,將紙條緊緊攥在手裏,就像握住了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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