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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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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溫府惡名迷表象,書生暗察覓真機

第七十章溫府惡名迷表象, 書生暗察覓真機

殿外的推門聲愈發明顯,門閂被頂得微微震顫,細碎的木屑順著門縫滑落。

裴寂示意上官瑜往殿後隱蔽, 自己則貼在門後,指尖緊攥著竹籃裏的短刃,屏氣凝神靜待時機。

他在等對方松懈的瞬間, 出其不意制住來人, 再趁機脫身。

就在門閂即將被頂開的剎那,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響, 原本緊繃的推門力道驟然消失。

裴寂與上官瑜對視一眼, 皆看出彼此眼底的詫異。

兩人放緩腳步,小心翼翼地挪到門邊, 裴寂輕輕拔下門閂,拉開一條窄縫向外窺探。

只見方才窺探的男子倒在小徑旁,脖頸處貼著一枚淬了迷藥的銀針, 早已失去意識。

不遠處, 一名身著黑色勁裝的男子正單膝跪地,見裴寂探出頭, 立刻低聲道:“裴公子,屬下是王公子的護衛, 奉命暗中保護二位。方才察覺此人鬼鬼祟祟跟蹤上官公子, 便先動手制住了。”

裴寂懸著的心徹底落地,側身讓護衛入內, 上官瑜也從殿後走出, 神色稍緩卻仍帶著警惕:“多謝。可知曉此人是誰的手下?還有無其他同黨?”

護衛起身, 躬身回話:“屬下檢查過他的腰牌, 是上官家柳夫人雇傭的護衛。屬下沿途跟蹤時,只發現他一人,但不排除有其他同黨在前殿或山下埋伏。王公子與李公子察覺此人脫離視線,已在前殿故意制造混亂,引開可能潛藏的眼線,讓屬下前來接應二位盡快撤離。”

裴寂眸色一沈,柳夫人果然心思縝密,竟真的在阿瑜出門後便派了護衛跟蹤,若不是覺明考慮周全,今日二人定然會陷入險境。

“寺後可有退路?”他沈聲問道。

“屬下已探明,寺後有一條窄路直通後山,山下備好馬匹,可繞開主幹道返回城內。”護衛頓了頓,補充道,“王公子吩咐,若事急,可先送上官公子回府,他與李公子會留下來處理後續,確保無人追查至此。”

上官瑜點頭,目光落在裴寂身上,語氣帶著幾分不舍卻異常堅定:“事不宜遲,我們盡快走。你也需早些與子瞻、覺明匯合,莫要在此地久留。”

他伸手,悄悄握住裴寂的手腕,指尖的溫度傳遞過來,帶著無聲的牽掛。

裴寂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貼,千言萬語皆化作一句輕聲叮囑:“你回府後務必謹慎,柳夫人若察覺護衛失蹤,定會有所懷疑。凡事莫要硬抗,待我與覺明商議對策,明日便設法給你傳信。”

二人短暫對視,眼底的情意與默契無需多言,隨後便松開手,跟著護衛往殿後走去。

小徑兩旁草木濃密,暮色漸濃,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也被山巒遮蔽。

三人腳步輕快而謹慎,避開沿途零星的僧人,很快便抵達寺後窄路入口。

“屬下在前開路,二位公子緊隨其後,切記不可發出聲響。”護衛手持短刀,率先踏入窄路。

裴寂與上官瑜並肩而行,林間晚風蕭瑟,偶爾傳來蟲鳴與枝葉摩擦的聲響,卻再無其他異動。

走到窄路中段時,上官瑜忽然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那柄素面折扇,遞到裴寂手中。

“這個你拿著。”他耳尖微紅,聲音壓得極低,“這扇子我帶了兩年,今日贈予你,就當是……就當是我們的約定。你帶著它,便如我在你身邊一般,安心備考。”

裴寂接過折扇,扇面上還殘留著上官瑜身上淡淡的檀香,他握緊扇柄,鄭重頷首:“我定妥善保管,待鄉試結束,便親自登門,將扇子還你,也給你一個答覆。”

這句話既是承諾,也是對二人未來的期許。

上官瑜淺笑點頭,眼底閃爍著細碎的光芒,連日來的壓抑與擔憂,在此刻皆被這份隱秘的情意沖淡。

三人不再耽擱,加快腳步走出窄路,山下果然拴著三匹快馬,護衛扶二人上馬,自己則牽過另一匹馬,沈聲道:“上官公子,屬下送你回府;裴公子,你可沿著這條路往南走,王公子與李公子在三裏外的破廟等候。”

“好。”裴寂勒住馬韁,對著上官瑜拱手,“一路保重。”

上官瑜亦拱手回應,目光眷戀:“你亦是。”

兩匹馬朝著不同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踏過泥土與落葉,揚起細微的塵土,很快便消失在暮色深處。

裴寂手握折扇,掌心的溫度透過扇面傳來,思緒萬千。

三裏外的破廟中,王覺明與李墨正等候在此。

廟內攏著一小堆篝火,跳動的火光將二人的身影映在斑駁的墻壁上,驅散了暮色帶來的寒涼與寂寥。

李墨單手撐著膝蓋,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地上的枯枝,臉上還帶著未褪去的興奮,嘴裏不住地念叨著方才的驚險與慶幸。

“你是沒瞧見,方才在前殿制造混亂時,那些香客慌得四處亂竄,柳夫人派來的人只顧著維持秩序,壓根沒心思追查後山的動靜,咱們這招調虎離山用得太妙了。”李墨一拍大腿,聲音裏滿是雀躍。

“要我說,今日這關算是有驚無險,多虧了你提前安排護衛跟著,不然小裴和阿瑜可就危險了。”

王覺明坐在一旁,指尖輕叩著腰間的短刃,神色依舊沈穩,聞言只是淡淡頷首:“柳夫人本就多疑,上官公子單獨出門禮佛,她定然會暗中派人跟著,提前布置只是穩妥之舉。”

他有些慶幸:“好在護衛出手及時,沒讓事情鬧大,也沒暴露咱們的蹤跡。”

“何止是穩妥。”李墨湊近篝火,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裏帶著幾分打趣與篤定,“我看啊,今日這一趟,不光是避了險,更是成了好事。等日後他倆成了親,這主桌我可預定了,誰也別跟我搶。”

說著,李墨還掰著手指頭細數起來,“往後他倆回想起來,也得記著咱們這份功勞。”

王覺明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也沒反駁,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咱們所為,不過是念著兄弟情誼,希望他們能得償所願。”

“這話我讚同。”李墨重重點頭,“柳夫人這次派護衛跟蹤,怕是對上官公子的行蹤盯得更緊了,往後他倆想見一面只會更難。”

他的語氣嚴肅了許多,“咱們得多費點心,一方面幫小裴留意鄉試的動靜,讓他能專心備考;另一方面也得盯著上官府,一旦柳夫人與溫家有定下親期的苗頭,咱們也好及時應對。”

四目相對,他又道:“當然啦,咱們兩個也不能把功課落下,到時候咱們三得一起參加鄉試的。”

“嗯。”王覺明頷首應道,“我已讓人去查溫家近期的動向,也安排了人暗中盯著上官府,若有消息會第一時間傳來。小裴這邊,等他到了,咱們再商議後續的傳信方式。”

李墨搓了搓手,臉上滿是幹勁:“好嘞,都聽你的。說起來,小裴也該到了,咱們再等片刻,等他來了,咱們把事情捋清楚。”

王覺明也是這般想的,只是他莫名的心緒不寧,“子瞻,你覺得柳夫人這般急著謀劃上官瑜與溫家的婚事,有沒有可能與亂世的消息有關?”

話音剛落,廟外便傳來一陣輕快的馬蹄聲,緊接著是馬匹嘶鳴與落地的聲響。

王覺明與李墨對視一眼,停下了話頭,起身朝著廟門口走去。

推門一看,裴寂正手握折扇,站在月光下,神色雖有幾分疲憊,眼底卻滿是堅定。

“小裴,你可算到了,”李墨立刻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還順利吧?沒遇到什麽阻攔?”

裴寂搖了搖頭,將手中的素面折扇輕輕攏在袖中,“一路安穩,護衛送阿瑜往府中方向去後,我便徑直過來了,沿途未發現異常,想來覺明安排的人手已將痕跡清理妥當。”

他邁步走進破廟,篝火的暖意撲面而來,驅散了周身沾染的暮色寒涼。

目光掃過地上跳動的火光,再看向李墨與王覺明,臉上露出幾分釋然:“今日多謝二位兄長周全,若不是覺明提前安排護衛隨行,我與阿瑜今日怕是難以脫身。”

“嗨,咱們兄弟之間說這些客套話作甚。”李墨一把攬過裴寂的肩膀,將他按在篝火旁坐下,語氣依舊雀躍,“能護住你倆平安就好,何況今日這趟,可不單單是避了險,反倒促成了好事,往後你們倆可得好好謝謝我和覺明這‘紅娘’。”

裴寂聞言,耳尖微微發燙,下意識地摸向袖中的折扇,神色稍顯局促卻並未否認,只是輕聲道:“子瞻莫要打趣,今日局勢危急,那只是我與阿瑜的一個約定。”

王覺明適時開口,打斷了李墨的打趣,將話題拉回正事,神色嚴肅道:“柳夫人派護衛跟蹤,絕非偶然。方才我與子瞻正商議,她這般緊盯著上官公子的行蹤,又急著促成與溫家的婚事,說不定與亂世將至的消息有關。”

裴寂眸色一沈,指尖在膝頭輕輕敲擊,沈吟道:“覺明所言極是。溫家在省城根基深厚,族中有人在朝為官,柳夫人若想 在亂世中為上官家尋得靠山,溫家確實是最優選擇。只是她這般步步緊逼,反倒讓阿瑜陷入兩難之地。”

“可不是嘛。”李墨收起笑意,語氣也凝重起來,“溫家那公子我見過幾次,性子張揚跋扈,根本配不上上官公子。”

柳夫人為了權勢聯姻,全然不顧兒女的心意,實在可恨。

他摸著下巴道:“咱們必須想辦法阻止這門親事,不然小裴你可就沒戲了。”

王覺明瞪了李墨一眼,示意他說話穩重些,隨後看向裴寂,緩緩道:“我已讓人暗中探查溫家的動向,另外,我也安排了人手盯著上官府,若有機會,便讓小塘設法傳遞消息,確保你與上官公子能及時溝通。”

裴寂點頭致謝,心中的緊迫感愈發強烈:“多謝覺明。鄉試在即,我需專心備考,一來不能耽誤前程,二來也不能讓阿瑜獨自應對柳夫人的逼迫。傳信之事,勞煩二位兄長的手下人多費心,盡量隱蔽些,莫要讓柳夫人察覺破綻,否則不僅阿瑜處境危險,小塘也會受牽連。”

“放心。”李墨拍著胸脯保證,“我會讓我家商行的夥計暗中對接小塘,借著送貨物的名義傳遞消息,絕對不會引人懷疑。至於溫家那邊,我也會讓父親留意,若他們有定下婚期的苗頭,咱們也好提前應對。”

三人圍坐在篝火旁,你一言我一語,細細商議著後續的對策。

篝火跳動的光芒映在三人臉上,褪去了年少的浮躁,多了幾分歷經風雨後的沈穩與默契。

聊到夜色愈發濃重,山間的晚風穿過破廟的窗欞,帶來陣陣寒涼。

李墨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語氣帶著幾分疲憊:“不知不覺竟聊到這麽晚,咱們不能再聊了,得回府學去,明日早上還有小考呢。”

王覺明聞言起身整理衣襟,將腰間短刃系緊,沈聲道:“所言極是。”

府學晨考素來嚴苛,遲到輕則罰抄典籍,重則取消當月課業考評,他們不敢耽誤。

三人迅速熄滅篝火,用泥土將火星徹底掩埋,確認破廟內外無半分停留痕跡,才各自牽過馬匹,借著朦朧月色踏上返回府學的路。

馬蹄踏過山間小路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夜風卷著草木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幾分夜半的倦意。

李墨性子最急,催馬走在最前,時不時回頭叮囑二人跟上,生怕誤了時辰。

裴寂與王覺明並駕齊驅,月光灑在他緊攥韁繩的手上,袖中的素面折扇隔著衣料微微硌著掌心,讓他始終記掛著上官瑜的處境。

沈默片刻,裴寂終究按捺不住心中疑慮,側頭對身旁的王覺明問道:“覺明,你方才說已派人探查溫家動向,那溫家公子……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子瞻只說他張揚跋扈,卻未細說。”

他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王覺明勒了勒馬韁,放緩速度,“溫家這公子名喚溫稚峑,是溫老爺的獨子,仗著家族權勢與朝中關系,在省城橫行多年。此人最是好賭,府中雖有家產支撐,卻架不住他夜夜流連賭坊,動輒便擲千金,輸急了眼時,連街邊商戶都敢強搶抵債。”

“竟如此不堪?”裴寂眸色驟沈,指尖不自覺收緊,韁繩勒得馬腹微微發顫,“這般嗜賭成性之人,柳夫人怎會執意要阿瑜嫁給他?”

“柳夫人要的從不是溫稚峑這個人,而是溫家的勢力。”王覺明語氣凝重,“溫家雖有溫稚峑這個敗類,但其父在朝中任工部侍郎,手握地方營造之權,亂世將至,糧草囤積、軍械打造皆需借助這層關系。柳夫人若想讓上官家在亂世中站穩腳跟,便只能犧牲上官公子的心意。”

前方的李墨聽到二人對話,也勒馬折返,湊了過來,滿臉憤慨:“何止好賭,我還聽我爹說,這溫稚峑性子暴戾,家中已有兩房妾室,皆是被他打罵得苦不堪言,有一房甚至不堪受辱,自縊而亡,溫家為了掩人耳目,只對外謊稱病逝,塞了些銀兩給那妾室家人便了事,這般草菅人命的敗類,柳夫人竟要將上官公子推入火坑,實在令人不齒,”

夜風卷過山林,帶著幾分寒意,裴寂聽著這話,眼底翻湧著怒意與心疼。

他無法想象,溫潤如玉的上官瑜若真嫁入溫家,往後要過何等暗無天日的日子。

沈默片刻,裴寂忽的想到了什麽,脫口而出:“若我沒猜錯,阿瑜與那溫公子的婚事,上官老爺百分百清楚。”

王覺明眸色一動,緩緩點頭:“你所言極是。上官老爺看似不問俗務,卻絕非糊塗之人。柳夫人這般大張旗鼓地與溫家往來,商議聯姻事宜,若無上官老爺默許,絕不可能成行。”

“可上官老爺為何會同意?”李墨滿臉不解,催馬又湊近了些,“上官家中年紀合適且才情出眾的哥兒亦或是姑娘,只有上官瑜。”

他假設,“若是我是他,不應該是讓上官瑜嫁更好的人家,從而得到更多。”

再說了,上官家在省城頗有聲望,未必非要攀附溫家不可。

裴寂勒住馬韁,目光望向遠方朦朧的府學輪廓,語氣沈緩:“恐怕還是與亂世將至的消息有關。上官老爺畢竟比咱們的經驗多,比咱們更清楚家族存續之難。溫家雖有溫稚峑這個敗類,但溫侍郎手握工部實權,亂世之中,無論是糧草囤積的糧道安全,還是軍械打造的物料調配,都離不開這層關系。上官老爺怕是與柳夫人達成了共識,都想借著這門婚事,為上官家謀一條亂世中的生路。”

“可也不能拿子女的終身幸福換啊。”李墨憤憤不平地拍了下馬背,馬蹄受震輕嘶一聲,在寂靜的山林間格外清晰。

反正他不喜歡這樣子的,他反正不相信自己的爹娘會這樣做,“上官老爺這般做,跟賣了上官瑜有什麽兩樣?”

王覺明輕輕勒住馬韁,目光掠過遠方沈沈夜色,“子瞻,你生長在商賈世家,爹娘能護你周全,可上官家不同,自從被貶一來,一直到現在看似光鮮,實則無依無靠,亂世一來,輕則田產被奪、典籍焚毀,重則滿門傾覆。上官老爺也是被逼到了絕境,才會做此取舍。”

他頓了頓,補充道:“何況我聽聞,上官家早年曾受過溫侍郎恩惠,如今溫家主動提出聯姻,既是拉攏,也是施壓。”

裴寂沈默良久,袖中的素面折扇被攥得發燙,扇骨硌得掌心生疼,卻不及他心中半分焦灼。

三人再無多言,唯有馬蹄碾過碎石的輕響,伴著微涼夜風,朝著府學的方向疾馳。

月色將他們的身影拉得頎長,又迅速拋在身後,仿佛要將方才山林中的戾氣與憂心,都掩在這深沈夜色裏。

不多時,府學朱紅色的側門便在月色中若隱若現,廊下懸掛的羊角燈籠泛著昏黃微光,值守學官的鼾聲從門房裏隱約傳來。

三人放緩動作,牽馬輕步入內,將馬匹妥帖拴在府學的馬廄,又仔細拍去衣上塵土、清理掉鞋邊泥漬,才斂聲屏氣地走向東廂房。

彼時已是夜半,府學內萬籟俱寂,唯有遠處鐘樓的更夫敲過三更,梆子聲沈悶悠遠。

三人今夜奔波山林,身上沾了草木塵灰與晚風寒氣,須得清理一番。

相互看了對方一眼,各自尋出幹凈的布巾、內衫與外套,提著銅壺一同往浴房去。

浴房離東廂房不遠,此刻早已無他人,竈上餘溫尚在,想來是白日裏雜役添過柴,王覺明添了些枯枝稍煮片刻,待水溫適中,三人便分區域簡單擦拭洗漱,動作都極輕,生怕驚擾了附近居所的學子與值守的雜役。

溫熱的水汽驅散了周身寒涼,卻驅不散心底的沈郁。

沐浴過後,三人靜悄悄的回到了屋內。

李墨先尋了自己的書桌坐下,他性子急躁,洗漱時動作最是利落,此刻雖仍有倦意,卻不敢怠慢功課。

晨考嚴苛,今日所學的內容尚未吃透,明日還要講授新的註疏,他點燃油燈,攤開典籍,指尖點著字句,低聲誦讀起來。

往日裏他總愛拉著裴寂、王覺明互相考問,今夜卻只是獨自默念,偶爾蹙眉思索。

王覺明先將白日裏換下的外衣仔細疊好,又檢查了腰間短刃,確認無誤後才落座。

油燈燃起,昏黃的光暈照亮案上攤開的課業與筆墨,他先將今日先生講授的《孟子·離婁上》章節從頭梳理一遍,逐句核對朱熹的註疏,在“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的疑難處用朱筆輕輕圈點。

裴寂坐在靠窗的書桌前,點燃油燈,案上立刻亮起一片暖光。

他鋪開今日的課業,先將先生講解的經義要點逐一整理,又拿出墨錠細細研磨,筆尖蘸墨,在紙上默寫,以此平覆心緒。

墨香與油燈的微光交織,漸漸將心底的焦灼沖淡些許,唯有懷中的折扇,隔著衣料傳來溫潤的觸感,像是一份無聲的牽掛,提醒著他肩頭的期許與責任。

默寫完畢,他又取出明日要講的《大學》篇章,逐字研讀,標註出不解之處,預備次日請教先生。

一盞油燈便足以照亮整張長桌,三人各占一隅,身影被光暈拉得柔和。

沒有交談,沒有商議,唯有書頁翻動的輕響、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他們都心照不宣地將白日裏的危機與謀劃暫且擱置,此刻只是潛心課業的學子

夜色漸深,月光愈發清亮,透過窗欞灑在案頭,與油燈微光相融。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鐘樓傳來四更的梆子聲,夜色已至最深。

三人默契地停下手中動作,一同吹熄油燈。

=

與裴寂分道後,上官瑜隨王覺明的護衛疾馳在夜色中。

馬蹄踏過城郊的石板路,濺起細碎的泥點,晚風卷著寒意撲面而來,卻吹不散他眼底未褪盡的眷戀。

他頻頻回頭望向裴寂離去的方向,直到那抹身影徹底被暮色吞沒,才緩緩收回目光。

不多時,上官府朱紅色的大門便在燈籠微光中顯現。

護衛勒住馬韁,低聲道:“上官公子,屬下送您至府門便退下,王公子吩咐,後續事宜會另行安排,您萬事謹慎。”

上官瑜微微頷首,翻身下馬,對著護衛拱手致謝:“勞煩費心,替我謝過王兄。”

護衛再不多言,勒轉馬頭,迅速隱入巷弄深處,只留下馬蹄輕響漸漸遠去。

上官瑜整理了一番衣袍,撫平褶皺、拍去塵灰,才輕叩門環。

門房聞聲趕來,見是他,連忙躬身開門,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試探:“公子回來了?夫人方才還派人來問過,說您去寺裏禮佛,怎的這般晚才歸?”

上官瑜心中了然,柳夫人定是察覺跟蹤的護衛未歸,又不見他蹤影,已然起了疑心。

他不動聲色地應道:“冷泉寺今日出了點事,我被人群推攘著,摔了跤,耽擱了時辰。”

踏入府內,廊下燈籠高懸,暖光映著青石板路,卻透著幾分壓抑的寂靜。

剛行至正廳外,便見柳夫人的侍女迎了上來,屈膝道:“瑜公子,夫人在廳內等您,讓您回來就過去一趟。”

上官瑜頷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波瀾,邁步走入正廳。

柳夫人正坐在榻上飲茶,一身錦緞褙子襯得神色愈發端莊,只是眼底的審視難以掩飾。

見他進來,柳夫人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去冷泉寺禮佛,倒比往常久了不少。”

上官瑜垂眸躬身,依著平日的模樣回話:“今日寺裏香火盛,又在佛前多許了些心願,故而耽擱了。”

柳夫人指尖輕叩著榻沿,目光在他身上掃過,似是在查驗有無異樣:“聽聞今日寺裏前殿有些混亂,你沒受牽連吧?身邊跟著的護衛呢?怎的沒隨你一同回來?”

這話直截了當,上官瑜早已備好說辭,語氣依舊溫和:“前殿混亂時,我被推搡了,險些摔跤,於是在偏殿避著。那護衛,我也不清楚去哪兒了。”

他垂著眼簾,掩去眼底的一絲冷意。

柳夫人素來多疑,定然不會輕易相信,這番試探不過是個開始。

柳夫人沈默片刻,又道:“往後出門,身邊需多帶幾個人,如今世道不太平,莫要獨自耽擱在外。溫家公子近日會來府中拜訪,你也早些歇息,養足精神。”

提及溫稚峑,上官瑜心口微沈,卻依舊恭敬應下:“是,孩兒知曉了。”

柳夫人見他神色無異,便揮了揮手:“罷了,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

上官瑜躬身告退,轉身走出正廳時,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

回到自己的院落,小塘早已等候在門口,見他進來,立刻上前關上門,壓低聲音道:“公子,您可算回來了。方才夫人派了人來院子裏查看,還問起您的行蹤,我應付過去了。”

“我知曉了。”上官瑜打斷他,語氣沈緩,“此事莫要聲張,也莫要再提。小裴那邊會安排妥當,你只需留意府中動靜,尤其是夫人與溫家的往來,有任何情況,按原計劃傳信即可。”

小塘連忙點頭:“是,公子。我已備好熱水,您先洗漱歇息吧。”

上官瑜點頭,走入內室。

小塘退下後,他獨自走到妝臺前,褪去外衣。洗漱完畢,他換上寬松的素色中衣,走到書桌前坐下。

桌上攤著未讀完的《詩經》,卻再無心思研讀。

他伸手撫摸著案上的空白宣紙,腦海中反覆浮現裴寂接過折扇時鄭重的模樣,那句“待鄉試結束,便親自登門,將扇子還你,也給你一個答覆”,如同落在心湖的石子,漾開層層漣漪。

他知曉柳夫人的心思,也明白父親的權衡,更清楚溫稚峑的劣跡。

這場由家族利益主導的聯姻,於他而言,便是一場避無可避的劫難。

可裴寂的承諾,卻像暗夜裏的微光,給了他支撐下去的勇氣。

他拿起筆,蘸了些墨,卻遲遲未曾落下,最終只是輕輕放下筆,將臉頰貼在微涼的桌案上,眼底滿是牽掛。

院外傳來更夫敲過四更的梆子聲,夜色已深。

上官瑜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窄縫,望向府外沈沈的夜色。

小裴此刻該已回到府學了吧?是否也在燈下溫習功課?是否安好?諸多念頭縈繞心頭,讓他難以入眠。

他轉身回到榻邊躺下,卻毫無睡意,指尖在被褥上輕輕勾勒著折扇的輪廓。

他在心中默念:“小裴,你定要安心備考,我會在這裏等你。無論前路多險,我都等你給我的答覆。”

香爐中的檀香漸漸淡去,屋內重歸寂靜。

=

晨考的鐘聲劃破府學晨霧,裴寂三人昨夜挑燈溫書至夜半,眼底雖帶著淺淡倦意,卻皆神色專註。

待早上的課程結束,他便起身對王覺明與李墨遞了個眼色,三人尋了處僻靜廊下。

“我想去會一會溫稚峑。”裴寂語氣平靜,眼底藏著幾分沈凝。

昨夜聽聞溫稚峑的種種劣跡,又念及上官瑜身陷聯姻困局,他終究無法坐以待斃,唯有親自見一見此人,才能更精準地謀劃對策。

李墨聞言一怔,隨即拍著大腿附和:“我覺得去會一會也是件好事,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咱們先摸清他的底,往後應對起來也更有分寸。”

他性子直率,想到溫稚峑的所作所為,語氣裏便多了幾分憤慨,卻也沒失了分寸,清楚探查為先的道理。

王覺明眉頭微蹙,靠在廊柱上,指尖輕叩著柱身,神色沈穩地分析:“不可魯莽。溫稚峑身邊常年跟著護衛,且性子暴戾記仇,若是貿然上門或是尋釁,非但探不到虛實,反倒會落人口實。柳夫人本就急於促成聯姻,若是知曉你主動找溫稚峑麻煩,怕是會借機發難,加快婚期進程,反倒害了阿瑜。”

他的顧慮句句在理,溫家勢大,裴寂如今只是一介秀才,硬碰硬絕非上策。

裴寂緩緩頷首,顯然早已考慮過這層利害:“我自然不會魯莽行事,只是想尋個機會偶遇,摸清他的脾性,探探他對這門婚事的真實態度。”

說罷,他擡眼看向面前二人,語氣多了幾分鄭重,“你們可知那溫稚峑平常愛去什麽地方?”

李墨撓了撓頭,思索片刻道:“我倒是聽我娘鋪子裏的夥計提過,那溫稚峑是個游手好閑的性子,最是貪戀享樂。每日午後幾乎都泡在城西的聚賢賭坊,賭癮極大,動輒便擲千金,輸急了眼連街邊商戶都敢搶。”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偶爾也會去城東的勾欄瓦舍廝混,身邊總跟著一群狐朋狗友,排場擺得極大。”

王覺明接過話頭,語氣篤定:“聚賢賭坊是他的常去之地,每日酉時前必會離場,要麽回溫府,要麽去溫侍郎的別院請安。除此之外,每逢初一十五,他會按例去城中的青龍寺上香,不過並非真心禮佛,多半是借著上香的由頭,與其他世家子弟攀比炫耀。”

這些消息皆是他暗中安排人手探查所得,精準且詳盡。

裴寂垂眸沈思,指尖在掌心輕輕敲擊,片刻後擡眼,眼底已有決斷:“既然他每日午後必去聚賢賭坊,那我便去那裏守株待兔。賭坊人多眼雜,我扮作尋常茶客,既不易被察覺,也能趁機觀察他的行事作風,若能撞見他暴露劣跡的場面,便是最好的收獲。”

“守株待兔?會不會太被動了?”李墨有些擔憂,“萬一他今日臨時改了主意不去賭坊,豈不是白等一場?而且那賭坊魚龍混雜,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被動總好過魯莽。”裴寂語氣平靜卻堅定,“他嗜賭成性,絕不會輕易改了習慣。至於安全,我會扮作尋常路人,不主動招惹他,自然不會有太大風險。”

他看向王覺明,“覺明,勞煩你安排兩個護衛遠遠跟著我,不必露面,只需在危急時刻搭手即可,免得人多眼雜引人註意。”

王覺明點頭應下,又叮囑道:“護衛我會安排妥當,你註意安全。”

“我明白。”裴寂頷首,又看向李墨,“子瞻,望你能讓你小廝幫我多留意上官府的動靜,尤其是柳夫人與溫家的往來。若是柳夫人有宴請溫家、或是商議婚期的苗頭,立刻傳信給我,免得我這邊謀劃,那邊卻生了變數。”

李墨立刻拍著胸脯保證:“放心,我這就去安排,讓商行最靠譜的夥計對接小塘,絕不會出紕漏。”

三人簡單商量好事兒,便各自分開。

裴寂返回東廂房,取出那柄素面折扇,輕輕放在書桌抽屜裏鎖好。

隨後他換上一身半舊的素色長衫,褪去學子的清貴之氣,又沾了些塵土在衣擺,扮作尋常奔波生計的書生模樣,悄然出了府學,朝著城西的方向走去。

此時的城西早已熱鬧起來,酒肆的吆喝聲、賭坊的喧囂聲交織在一起,往來者三教九流皆有。

裴寂尋了處靠近聚賢賭坊的茶攤,點了一壺清茶,假意低頭飲茶,目光卻牢牢鎖著賭坊門口那柄醒目的紅色幌子,靜待溫稚峑的出現。

陽光漸漸西斜,灑在茶桌上,映出他眼底的堅定與隱忍,一場無聲的交鋒,已然拉開序幕。

茶攤的夥計添了兩回水,裴寂面前的清茶早已涼透,指尖抵著杯壁,目光始終未離開聚賢賭坊那扇敞開的木門。

往來賭徒皆面帶焦灼或亢奮,唯有他一身半舊長衫,端坐在角落,如同融入市井的尋常書生,無人留意。

忽聞一陣急促馬蹄聲裹挾著喧嘩由遠及近,茶攤旁的賭徒紛紛側目避讓。

裴寂擡眼望去,只見溫稚峑身著寶藍織金錦袍,頭戴玉冠,腰間系著嵌紅寶石的玉帶,周身貴氣逼人,與李墨描述的分毫不差。

他翻身下馬時,腳下不慎碾到一名賣花女童的竹籃,籃中茉莉散落一地,女童嚇得瑟瑟發抖,低聲哀求賠償。

溫稚峑卻只蹙眉瞥了一眼,語氣暴戾:“擋路的賤婢,還不快滾。”

說罷便擡腳踢開竹籃殘骸,任由護衛推搡開女童,大搖大擺地往聚賢賭坊走去,全然沒有半分憐憫。

裴寂心頭一沈,指尖不自覺攥緊。

這副張揚跋扈的模樣,倒真貼合傳言中那草菅人命的惡少做派。

他壓下心緒,待溫稚峑入內後,付了茶錢,借著人流掩護,悄然跟了進去。

賭坊內煙氣彌漫,骰子落碗的脆響與賭徒的嘶吼此起彼伏。

溫稚峑徑直走到最裏側的貴賓賭桌,一落座便拍在桌上一錠沈甸甸的黃金,語氣傲慢:“開局,輸了算我的,贏了分你們三成。”

周遭的紈絝子弟立刻圍攏過來,諂媚奉承,他卻神態倨傲,全然不將旁人放在眼裏,接連幾把下註都出手闊綽,輸了便隨手將牌掃落在地,怒斥莊家“手腳不幹凈”,嚇得莊家連連磕頭賠罪,大氣不敢出。

裴寂躲在立柱後,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已然有了定論。

傳言不虛,溫稚峑確實是這般暴戾任性、嗜賭如命的性子,阿瑜絕不能嫁給他。

可就在他準備轉身離去,回去與王覺明、李墨商議對策時,卻見溫稚峑的動作頓了頓。

方才被推搡的賣花女童竟怯生生地追到了賭坊門口,想撿回散落的碎銀,卻被守門護衛呵斥驅趕。

溫稚峑瞥見這一幕,眉頭皺得更緊,裴寂以為他又要動怒,卻見他擡手示意護衛住手,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丟給身旁的小廝,冷聲道:“給那丫頭,讓她滾遠點,別在這礙眼。”

小廝連忙應聲,將銀子遞過去,女童攥著銀子,對著溫稚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才快步跑開。

裴寂腳步一頓,心頭的疑惑驟然升起。方才還對女童惡語相向、肆意損毀財物,此刻卻又主動給了銀子,這般矛盾的言行,實在令人費解。

他索性沈下心來,繼續在暗處觀察。

不多時,溫稚峑贏了一大筆銀兩,周遭子弟起哄讓他去勾欄瓦舍尋樂,他卻擺了擺手,語氣不耐:“你們去吧,我還有事。”

說罷便收起銀兩,起身往外走,褪去了方才的亢奮,神色反倒添了幾分凝重。

裴寂立刻跟上,借著街邊商鋪的掩護,遠遠跟在溫稚峑身後。

只見他並未回溫府,也未去溫侍郎的別院,反倒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弄。

巷弄兩側皆是低矮的民房,與身份格格不入。

溫稚峑走到巷尾的一間破屋前,停下腳步,示意護衛在外等候,自己則推門走了進去,神色間竟沒了半分張揚,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裴寂悄悄挪到屋旁的參天大樹後,透過窗欞的縫隙往裏看。

只見屋內坐著一位白發老婦,身旁依偎著兩個面黃肌瘦的孩童。

溫稚峑正將方才贏來的銀兩分成幾份,遞給老婦,語氣放輕:“這月的銀子夠你們度日了,往後別再去街頭乞討,若是有人欺負你們,便報我的名字。”

老婦顫巍巍地接過銀子,連連道謝,眼中滿是感激。

裴寂站在樹後,心頭的疑雲愈發濃重。

他見過溫稚峑的暴戾跋扈,也見過他不經意間的施舍;見過他嗜賭如命的亢奮,也見過他面對老弱時的溫和。

這與王覺明、李墨打探來的消息判若兩人,既不能全然相信傳言,也無法確定眼前的溫和便是本性。是他刻意偽裝,還是傳言本就摻了水分?

不多時,溫稚峑從破屋走出,對著護衛低聲吩咐了幾句,便轉身往巷外走,神色又恢覆了往日的倨傲,仿佛方才屋內的溫柔只是裴寂的錯覺。

裴寂壓下心頭的紛亂,決定繼續跟上去,他要查清溫稚峑的真面目,查清這矛盾言行背後的隱情。

他借著巷弄兩側民房的陰影,腳步輕快地跟在後方,與溫稚峑保持著數丈距離,目光緊緊鎖著那道寶藍錦袍的身影,不敢有半分松懈。

溫稚峑似乎並未察覺異樣,依舊緩步前行,偶爾擡手理了理衣襟,神態慵懶,與方才在破屋內的溫和判若兩人。

裴寂正暗自慶幸自己隱蔽得當,卻見溫稚峑忽然頓住腳步,原本松散的肩背瞬間繃緊,周身的氣場陡然變冷。

“你們先去巷口等著,沒有我的吩咐,不許任何人靠近。”溫稚峑頭也未回,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身旁的兩名護衛對視一眼,雖有疑惑,卻依舊躬身應道:“是,公子。”

二人快步朝著巷口走去,不多時便消失在拐角處,整條巷弄瞬間只剩溫稚峑與潛藏在陰影中的裴寂兩人。

裴寂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腳步釘在原地,指尖悄悄攥緊了袖中暗藏的短刃。

他想,自己怕是被察覺了。

果然,溫稚峑緩緩轉過身,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巷弄兩側的陰影,最終精準地落在裴寂藏身的地方,語氣帶著幾分嘲弄與冷冽:“出來吧,小書生,跟了這麽久,不累嗎?”

裴寂知曉再藏無益,深吸一口氣,緩緩從陰影中走出,擡手撫平衣擺上的褶皺,神色平靜地與溫稚峑對視,沒有半分被撞破後的慌亂。

他今日扮作尋常書生,溫稚峑應當認不出他的身份,這倒是給了他幾分周旋的餘地。

溫稚峑上下打量了裴寂一番,眉頭微蹙,似是在回想在哪裏見過,卻終究沒有頭緒。

他緩步走上前,周身的紈絝戾氣撲面而來,“小書生是哪家的?為何跟蹤我?”

裴寂垂眸避開他的目光,語氣平淡地開口:“公子認錯人了,我只是途經此處,並非有意跟蹤。”

他刻意壓著聲線,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像尋常市井書生,試圖蒙混過關。

“途經此處?”溫稚峑嗤笑一聲,上前一步,擡手捏住裴寂的下巴,強迫他擡頭與自己對視,指尖力道頗重,帶著明顯的壓迫感,“我從破屋出來,你便跟在身後,繞了三條巷弄,你告訴我是途經?當我是傻子不成?”

裴寂被迫仰頭,眼底卻無半分懼色,反而迎著他的目光,語氣依舊沈穩:“公子行事隱秘,又頻頻變換神色,我一時好奇,多看了幾眼,倒是唐突了公子,還望恕罪。”

他沒有繼續辯解,反而主動點出溫稚峑的反常,想看看對方的反應。

溫稚峑的眼神驟然變冷,指尖力道又重了幾分,眼底翻湧著暴戾,仿佛下一秒便要動手。

可這份暴戾只持續了片刻,便又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覆雜的神色,有警惕,有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他緩緩松開手,後退一步,重新拉開距離,語氣冷了幾分:“你究竟想幹什麽?是何人派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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